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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老三蹲在村口那棵歪脖子枣树下,已经两个时辰了。
枣树虬结的枝干像一双扭曲的手臂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树皮皴裂,缝隙里嵌着些说不清年代的破布条和褪色的红布。村里人都说这树有灵性,谁家有难事就来拜拜。李老三倒不是来拜树的,他是在等人——等那个可能改变他命运的人。
太阳毒辣辣的,晒得地上的土都起了白灰。李老三抹了把额头的汗,手背上粗黑的沟壑里积满了污垢。他眯着眼睛朝村外那条土路望,路被晒得发白,蒸腾起一阵阵热浪,扭曲了远处的景物。
“娘的,怎么还不来。”他嘟囔着,从裤腰里摸出半截烟屁股点上。劣质烟草的辛辣味呛得他咳嗽起来,咳得脸都涨成了猪肝色。
李老三今年五十有三,长得矮胖,一张脸像被揉皱了的牛皮纸,眼角堆满了褶子,鼻梁塌得几乎看不见,只剩两个黑洞洞的鼻孔朝天开着。村里人背地里都叫他“李蛤蟆”,不只是因为长相,更是因为他那见人就往上贴的性子。
这次他等的不是普通人,是他失散三十多年的堂兄李国栋。
说是堂兄,其实关系远得很——李老三的爷爷和李国栋的爷爷是亲兄弟,到他们这一辈,血缘已经淡得跟井水差不多了。可这消息是村委会的王会计悄悄告诉他的,说李国栋现在发达了,在省城当大官,这次回村是给祖坟立碑的。
“攀上这层关系,你这辈子就妥了。”王会计说这话时,那双小眼睛在厚厚的镜片后闪着精光。
李老三想着想着,嘴角不自觉咧开了,露出一口黄牙。他仿佛已经看见自己住进了城里的大房子,儿子娶上了漂亮媳妇,再也不用在这穷山沟里刨食吃了。
“来了!来了!”村口忽然有人喊起来。
李老三猛地站起身,烟屁股烫到手都没感觉。他看见三辆黑色轿车正缓缓驶进村里,扬起一片尘土。阳光照在车身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村民们像蚂蚁一样从各家各户涌出来,围在路边。孩子们光着屁股跟在车后跑,被大人一把拽了回去。李老三挤到最前面,心脏怦怦直跳。
车子在村委大院停下。第一辆车的门开了,一个穿白衬衫、黑西裤的男人走下来,约莫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边眼镜。他朝村民们点点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国栋哥!”李老三不知哪来的勇气,大喊一声冲了上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李国栋也怔了一下,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邋遢的男人。
“你是?”李国栋的普通话带着明显的乡音,但又刻意修饰过。
“我是老三啊!李老三!咱俩小时候还一起掏过鸟窝呢!”李老三激动得唾沫星子乱飞,“你不记得了?那年你在河边差点淹死,是我爹把你捞上来的!”
周围一片寂静。王会计从人群中挤出来,干笑着说:“李厅长,这是您堂弟李富贵,小名老三。”
李国栋的脸上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表情,但很快恢复了笑容。他伸出手,握住李老三脏兮兮的手:“原来是三弟啊,这么多年没见,变化太大了。”
李老三的手被握着,感觉那手又软又滑,像女人的手。他激动得差点哭出来:“国栋哥,你可回来了!咱老李家就指望你光宗耀祖呢!”
接下来的几天,李老三成了李国栋的“贴身跟班”。
李国栋这次回村,名义上是为祖坟立碑,实际上是听说县里要修一条通往省城的高速公路,正好经过村子附近。他是交通厅副厅长,这项目归他管。
李老三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自己的堂兄是个大人物,连县长都要亲自来村里陪他吃饭。那顿饭摆在了村委会,八仙桌上摆满了鸡鸭鱼肉,有些菜李老三这辈子都没见过。
“李厅长,这次修路可是咱们县千载难逢的机会啊。”县长敬酒时,满脸堆笑。
李国栋摆摆手:“都是为家乡做贡献嘛。不过路线规划得科学,不能随便改。”
李老三坐在下首,看着满桌好菜,喉咙里直咽口水。但他没敢动筷子,只是眼巴巴地望着。李国栋注意到了,夹了个鸡腿放到他碗里:“三弟,吃啊,别客气。”
这个动作让李老三感动得热泪盈眶。他颤抖着手拿起鸡腿,咬了一口,油顺着嘴角流下来。这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香的鸡腿。
饭后,李国栋把李老三叫到一边,塞给他一个厚厚的信封。
“三弟,这些年我不在,家里老人多亏你们照顾。这点钱你拿着,把房子修修。”李国栋说。
李老三接过信封,手抖得厉害。他掂了掂分量,少说也有五千块——他种一年地也挣不了这么多。
“国栋哥,这...这怎么好意思...”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李国栋拍拍他的肩膀,“对了,有件事想问你。咱家祖坟旁边那块地,现在是谁家的?”
李老三一愣:“就是我家的啊,紧挨着祖坟东边那块。”
李国栋眼睛一亮:“是吗?那太好了。三弟,跟你商量个事,那块地能不能先别种了?我想在祖坟周围修个围墙,搞个像样的墓地。”
“行!当然行!”李老三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国栋哥你说啥就是啥!”
当天晚上,李老三抱着那叠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从破窗户纸的洞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个光斑。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些事。
其实他爹根本没救过李国栋的命,那完全是胡编的。他们两家关系其实一直不冷不热,李国栋家早就搬到镇上去了,很少回来。有一年李老三爹生病,想去李国栋家借点钱,被冷着脸赶了出来。
“都是过去的事了。”李老三自言自语,“现在人家发达了,还能记得咱们穷亲戚,这就是情分。”
第二天一早,李老三就扛着锄头去了祖坟旁那块地。地里种着玉米,已经抽穗了。他咬咬牙,开始一株株砍倒。
邻居赵老汉路过,惊讶地问:“老三,你这是干啥?玉米都快熟了!”
“不种了!”李老三头也不抬,“我堂兄要用这块地。”
“你堂兄?就是那个当大官的?”赵老汉凑过来,“老三,你可长点心眼。我听说修路的事,路线好像要经过这片地...”
“瞎说啥!”李老三瞪了他一眼,“国栋哥是要给祖坟修围墙,光宗耀祖的事!”
赵老汉摇摇头,背着手走了。
李老三干了一上午,把半亩地的玉米全砍倒了。看着倒伏一地的庄稼,他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这些玉米本可以卖个好价钱,够他半年的油盐酱醋。
中午,李国栋派人叫他去村委吃饭。桌上摆着四菜一汤,比昨晚简单,但也是李老三平时吃不到的。
“地清出来了?”李国栋问。
“清出来了!国栋哥,你随时可以用。”李老三忙不迭地说。
李国栋点点头,从包里又拿出一个信封:“这些钱你拿着,算是补偿你的庄稼损失。”
李老三推辞了几下就收下了。这次比上次还厚。
“对了三弟,”李国栋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修围墙需要些材料,得从外面运进来。咱村那条路太窄,大车进不来。我想先修条临时路,就从你地里过,方便运输。等祖坟修好了,路也给你恢复原样,怎么样?”
“没问题!”李老三拍着胸脯,“国栋哥你尽管用!”
几天后,挖掘机开进了村。果然不是修围墙,而是从李老三地里开始,挖出一条临时道路,直通祖坟。但奇怪的是,挖掘机并没有停在祖坟旁,而是继续往前开,一直开到村西头的山坡上。
李老三开始觉得不对劲了。他去找李国栋,却被告知厅长去县里开会了。
他蹲在自家被挖得面目全非的地里,看着那条新开的土路。路很宽,足够两辆车并行。赵老汉又来了,这次他身后还跟着几个村民。
“老三,你被耍了。”赵老汉直截了当地说,“这根本不是去祖坟的路,这是勘探路!他们在测路线,高速公路要从这儿过!”
“不可能!”李老三跳起来,“国栋哥说了是修围墙...”
“修什么围墙!你去看过祖坟吗?一根草都没动!”
李老三愣住了。他跌跌撞撞跑到祖坟,果然,祖坟周围静悄悄的,只有几个测量员拿着仪器在附近转悠。
一股热血冲上头顶,李老三转身就往村委跑。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笑声。
透过窗户,他看见李国栋正和几个干部模样的人喝茶。桌上摆着一张地图,李国栋的手指正点在李老三那块地上。
“...这片地位置最好,坡度平缓,又不用拆迁房屋,成本最低。”李国栋说,“地主人是我堂弟,好说话,补偿款可以压到最低。”
一个秃顶男人奉承道:“李厅长高明啊,用亲情套牢他,省了不少麻烦。”
“亲情?”李国栋笑了,“远房亲戚罢了。这种人我见多了,给点小恩小惠就能搞定。等路修好了,谁还认识谁?”
李老三站在窗外,浑身发抖。他想起那两只鸡腿,那两个信封,想起李国栋拍他肩膀时那虚伪的笑容。原来在人家眼里,自己不过是个好打发的叫花子。
他想冲进去撕破那张虚伪的脸,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弹不得。他想起儿子在城里打工,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想起老伴的风湿病,天阴就疼得直不起腰;想起自己五十多岁了,还住在漏雨的土坯房里...
他默默转身,像条丧家犬一样溜回了家。
那天晚上,李老三坐在门槛上,抽了一整包烟。月光冷冷地照着他佝偻的背影。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爹临死前说:“咱老李家就剩这点骨气了,宁可饿死,也不能让人看扁了。”
可骨气能当饭吃吗?能治好老伴的病吗?能给儿子娶上媳妇吗?
第二天,李老三又去了村委。李国栋看到他,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但还是挤出笑容:“三弟来了?正好,有件事跟你说。你那块地,政府要征用修路,这是好事啊,能给补偿款。”
李老三低着头,搓着手:“国栋哥,补偿款...能有多少?”
李国栋和旁边的干部交换了个眼神:“按标准,一亩地三万。你那块地大概半亩,一万五。”
“一万五...”李老三喃喃道。在城里,这钱还不够买个厕所。
“三弟啊,”李国栋走过来,搂住他的肩膀,“我知道少了点。但这是国家项目,我也难办。这样吧,我个人再补偿你五千,凑个整两万。等路修好了,我在收费站给你儿子安排个工作,怎么样?”
李老三抬起头,看着李国栋金边眼镜后那双眼睛。那眼睛里没有亲情,只有算计。
“好。”他听见自己说,“谢谢国栋哥。”
三个月后,高速公路开工了。李老三的地被彻底推平,成了工地的一部分。他拿到了一万五的补偿款和五千的“亲情补助”,一共两万块。
他用这笔钱翻修了房子,给老伴买了药,还剩下一些存了起来。儿子果然被安排到了收费站,虽然只是个临时工,但总比在工地搬砖强。
村里人都说他攀上了好亲戚,走了大运。只有赵老汉有时候会看着他叹气:“老三啊,你那块地要是自己留着,等路修好了,能值二十万不止。”
李老三不吭声,只是蹲在村口那棵歪脖子枣树下抽烟。树上的红布条在风里飘啊飘,像招魂的幡。
又过了半年,李国栋又回村了。这次是高速公路通车典礼,省市领导都来了,彩旗招展,锣鼓喧天。李老三被邀请站在台下观礼,穿着一身不合体的新衣服,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李国栋在台上讲话,慷慨激昂,说这条高速公路将如何带动家乡经济发展,如何造福百姓。台下掌声雷动。
典礼结束后,李国栋被一群人簇拥着准备离开。经过李老三身边时,他好像没看见一样,径直走了过去。
“国栋哥!”李老三忍不住喊了一声。
李国栋回过头,皱了皱眉,随即又展开笑容:“哦,是三弟啊。我还有事,先走了。下次回来再聊。”
说完,他转身上了车。黑色轿车扬长而去,留下一地烟尘。
李老三站在原地,看着远去的车队。阳光很刺眼,他眯起眼睛,忽然笑了。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咳嗽,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赵老汉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算了老三,别想了。咱们这种小人物,在人家眼里就是颗棋子。”
李老三接过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老赵,你知道我为啥答应吗?”
“为啥?”
“因为我儿子。”李老三吐出一口烟圈,“我儿子在收费站,虽然只是个临时工,但好歹是份正经工作。我要是不答应,他连这工作都没有。”
赵老汉沉默了一会儿,拍拍他的肩膀:“走吧,回去喝酒。我请。”
那天晚上,两个老头在赵老汉家喝得大醉。李老三哭着说:“我爹说过,人活一口气。可我那口气,早就被生活压没了。”
后来,高速公路通车了,车来车往,好不热闹。李老三有时候会站在路边,看着那些飞驰而过的汽车。他想,也许某一天,李国栋的车也会从这条路上经过,但肯定不会停下来。
又过了一年,县里传出消息,李国栋因为贪污受贿被查了。据说就是在修这条路时动了手脚,虚报补偿款,收受承包商贿赂。
村里人议论纷纷,都说李国栋活该。只有李老三什么也没说。
有一天,一个陌生男人找到李老三,说是省纪委的,来调查李国栋案。
“李国栋说曾经给过你两笔钱,一共七千块,有这回事吗?”调查人员问。
李老三点点头:“有。一笔是让我修房子的,一笔是补偿我庄稼损失的。”
“他有没有说这是封口费,让你不要对征地补偿提出异议?”
李老三想了想,摇头:“没有。他说是亲情补助。”
调查人员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合上笔记本:“好了,谢谢配合。”
调查人员走后,李老三蹲在门槛上抽烟。老伴走过来,小声问:“你不会有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李老三笑了,“我一没偷二没抢,收的是自家堂兄给的钱,天经地义。”
但他心里知道,那七千块钱,买走的不仅是一块地,还有他这辈子最后一点念想。
秋天的时候,李老三去给爹上坟。坟在山坡上,能看见那条高速公路,像一条灰色的带子穿过田野。车流不息,匆匆忙忙,没有一辆属于这里。
他点了香,烧了纸,跪下磕了三个头。
“爹,儿子没出息,把地卖了。”他对着墓碑说,“但儿子没白卖,换了点实在东西。您要是活着,估计也得这么做。这世道,骨气不能当饭吃。”
纸灰被风吹起,在空中打着旋,像黑色的蝴蝶。
远处,高速公路上一辆辆车飞驰而过,奔向各自的目的地。没有人知道,这条路曾经是一个农民的全部,也没人在意,这条路下埋着一个关于“亲情”的故事。
李老三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土。太阳快落山了,天边一片血红。
他慢慢往家走,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树,虽然弯了,但还站着。
真可叹:
血脉为藤利为架,攀亲附贵图造化。
施饵钓得贪婪客,亲情价码暗中划。
路通南北车马喧,地废东西禾苗拔。
莫道乡愚易欺瞒,黄土之下有根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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