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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六甲、槟城……在马来半岛的城市中,殖民地遗迹依然可见。作家郭建龙从欧洲人留下的制度痕迹谈起,回顾华人如何在殖民秩序中扮演“技术承接者”的角色。施展教授则指出,西方依靠法律与契约组织陌生人,华人则以宗族网络维系信任,扩展能力受限于血缘和地缘。英国人以“保人”身份介入华人械斗,庙宇成为和平缔结的手段,我们看到了一段南洋往事,也看到一种治理与组织逻辑。 何必 整个马来半岛还有哪些欧洲殖民的遗迹?您在现场看这些遗迹时,会觉得他们对当地社会留下了怎样的影响? 郭建龙 我自己的总结是这样的:西方人来到东南亚,带来了制度性的因素;而华人来到东南亚,带来的是技术性的因素。等到西方人离开之后,制度留下了,但人走了;反而是华人用技术接续了这些制度结构。一直到今天,不管是马来西亚还是印尼,华人在经济中的地位仍然非常重要。这是历史的延续。 欧洲人在马来半岛的第一批据点,比如马六甲、槟城,都留下了明显的殖民痕迹。比如槟城的康华丽城堡。槟城是马来西亚华人文化最发达的地方之一。 施展 槟城的华人比例现在是不是已经比新加坡还高了? 郭建龙 我记不太清具体数字,但应该是超过一半的。如果当年新加坡没有被踢出马来西亚联盟,马来人和华人的比例正好各占一半。 施展 所以说,当时华人在经济上掌握了90%,但人口只是五五开,政治权力就变得非常敏感了。 郭建龙 对。新加坡后来被“踢出”马来西亚,就是出于这样的平衡考量。新加坡离开后,马来西亚的华人比例降到了35%左右,甚至更低,到了今天大概只剩20%多。同时,华语学校无法获得政府资助,公务员系统也有语言门槛和比例限制,这都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华人的政治影响力。 布鲁克“国家” - 郭建龙 摄 不过槟城是个例外。槟城的首席部长至今是华人执政,而且这里没有党政分离的制度设置,一把手就是一把手。槟城的华人影响力在整个马来西亚最强。 也正因如此,槟城的华人社群和英国人的历史联系也很深。英国最早在这里的总督叫莱特,我还专门去看了他的墓。槟城有一大片英国人的墓地,埋着很多名人,包括好几位总督。其实不光是槟城,整个殖民地的规模都不大——英国人在东南亚的殖民政权,往往只有几十人。他们要维持一个殖民地,必须借助本地的成熟群体。而这个“成熟”的社会组织能力,主要来自华人。尤其在商业和人口组织方面,华人有长期经验。 人类社会的进步是什么?说到底,就是把越来越多的人组织在同一个制度架构下,并让他们愿意服从这个架构。而华人虽然来自一个高度集权的传统体系,但在组织大规模人口、维持商业秩序方面有强大的经验。英国人正是借助了这种力量,才在槟城造就了商业的繁荣。这个城市的起点,是英国人主动引入华人,而华人也积极参与了这个制度架构的搭建。 张弼士的蓝屋 - 郭建龙 摄 施展 刚才郭老师讲到华人有组织能力,我觉得这里还是和西方人有所不同。比如在南洋,华人确实能形成大规模的组织,但这种组织更多是建立在宗族关系基础上的,扩展性也往往只在宗族内部生效。你能依赖的是妈祖、祠堂这种信仰共同体,但一旦超出宗族,低成本的信任关系就很难建立。 而西方人的组织方式更依靠法律、契约、市场这类抽象规则。这些规则的好处在于,它对陌生人也适用。你只要遵守规则,就能在系统内扩大你的利益空间。所以它可以低成本地向外扩展,哪怕彼此并不熟悉。 相比之下,华人的组织扩展常常是“地理性的”——比如泉州人去了马六甲,再去了斯里兰卡,去了旧金山,靠的是族群迁移带来的组织延伸,而不是抽象规则对陌生人的普遍吸纳能力。 我在海外调研的时候,常听人说“海外华人不团结”。但我觉得这说法其实不太准确——你不能用今天的“民族”概念去要求十九世纪的出海者。在民族主义还没诞生之前,比如在梁启超、孙中山推动民族认同之前,华人的身份认同更多是“我是福建人”“我是梅州人”“我是海口人”,甚至具体到“我是泉州陈氏”。“不团结”其实是不同村之间不团结;村子内部,那可是团结得不得了。 泗水郑和庙 - 郭建龙 摄 郭建龙 这个我特别同意施展老师的观点。我越往下研究越觉得,为什么最后荷兰人、英国人建立的政权可以生存下来,而早期一些华人建立的政权没能延续下去?问题就出在这里:虽然华人相对当地人还算团结,但他们的群体边界还是太小。 比如在太平,英国人最早并没有深入马来半岛内陆,他们只控制槟城。但在100多公里外的太平,是由当地苏丹统治的。苏丹把华人引入太平后,自己却也控制不了了。华人之间分裂成两派:一派是广东人,一派是与槟城有关联的福建人。 两派爆发了大规模械斗,严重到连苏丹也无法调停。甚至苏丹的家族内部都分裂了——有人支持这派,有人支持那派。打到最后,反而给了英国人机会。英国人进来调停,说你们别打了,坐下来谈谈,甚至提议建个庙祭拜何仙姑,用来缔结和平。 何必 在马来半岛祭拜何仙姑,用来促成广东人和福建人的和解,确实也很神奇。 郭建龙 对。这其实是英国人第一次进入马来半岛内陆的机会。他们以“保人”的身份参与调停。协议中有一条特别关键——苏丹主动请求英国人派一位“总督”角色来负责调解重大事务,相当于“达鲁花赤”这样的角色。 何必 在中国传统中也是这样,要谈判,必须有个中间人、有个保人。 郭建龙 但这个“保人”不能是华人自己,因为你选福建人或广东人,都会被认为偏袒一方。 有时候我们也不能太苛责先人,但确实存在问题。不同籍贯的华人之间很难联合。这种“内部不团结”,后来在布鲁克王国也出现了。早去的福建人后来甚至配合布鲁克,把广东人那边的势力给打下去了。 棉兰唐人街 - 郭建龙 摄 一样的世界,不一样的思考。「东腔西调」是一档由爱道思人文学社出品、由大观天下志制作播出的文化类对谈播客。在这里,主播将与来自不同领域的嘉宾学者聊聊他们关心的世界和生活,探寻社会文化观念背后的来龙去脉。 作品声明:仅在头条发布,观点不代表平台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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