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菠萝
Ray给我发了条微信,说他刚跑完20公里!如果你碰巧走过他的身边,会觉得这个汗水正顺着脸颊往下淌,运动服后背已经湿透的男人,只是另一个热爱跑步的中年人。但事实上,他很不一样,因为他是一位正在治疗中的晚期胰腺癌患者。胰腺癌被称为“癌王”,晚期患者的生存期往往以月计算。
“我今年的目标是跑完1000公里。“Ray笑着说,语气里没有丝毫悲情,反而有一种历经风浪后的从容,“我和主治医生一起,想挑战医学指南的边界。”
我和Ray录了一期播客,我问他这辈子最大的一个成就是什么?
他说就是这场抗癌经历。“以前有很多山我不敢登,疾病就像一座被动要登的山,不得不去面对。” 他说,这段经历证明了自己能够做到,是给自己的一枚奖章,“这种自我认可,比任何外部荣誉都重要。”
![]()
措手不及的打击
2024 年 4 月底,清华校庆的校友马拉松赛场上,Ray还在奋力奔跑,觉得自己状态不错;五一假期,他又带着家人自驾青海、甘肃,每天开六七个小时车也毫无不适。那时的他,头上有挺多让人羡慕的光环,比如清华校友、创业公司负责人,他也有和睦的家庭,可爱的孩子。40多岁正当年,他从未想过癌症会突然找上门。
从青甘环线返程后没多久,Ray发现自己左侧肋骨上缘出现了轻微隐痛。那疼痛很隐蔽,忙起来的时候完全感觉不到,只有到了夜深人静时才会悄悄浮现。他最初以为是运动拉伤,或是做卷腹的副作用,没太当回事,可这隐痛持续了两周都没缓解。
“我平时很少去医院,但那天刚好要陪母亲做检查,想着顺便挂个号看看。” Ray说,就是这个偶然的决定,让他的人生轨迹彻底改变。
医生先安排了B超检查,结果显示肝上有一个3公分左右的占位。“医生说大概率是脂肪瘤5公分以下不用管,让我放着就行。” Ray回忆,当时他没太在意,可第二天血检结果出来,让他瞬间慌了神 —— 肿瘤标志物正常值只有37,而他的数值飙到了1000以上。更吓人的是,因为检测的局限,这个数据很可能被低估了,实际数值应该更高。
“我立刻就觉得不对劲了。” Ray赶紧做了增强 CT,第二天报告上 “胰腺 CA 占位” 几个字像惊雷般炸响。虽然他对医学一知半解,但也知道胰腺癌是出了名的难治,“很多名人都栽在了这上面,当时心里咯噔一下,预感情况不妙。”
查阅资料后,更残酷的现实摆在眼前:四期胰腺癌如果不治疗,生存期只有 4 个月左右;即便接受治疗,平均生存期也只有 10个月左右,不会超过一年。“坦率地说,我当时非常慌。” Ray坦言,他不是不忌讳死亡,只是从没想过自己的生命会以这样仓促的方式进入倒计时,“完全震惊,不知道该怎么安排剩下的日子。”
确诊后的半个月,Ray陷入了他后来戏称的 “鸵鸟期”。原本喜欢看硬核书籍、听专业博客的他,大脑像是 “降智” 了一样,完全无法思考复杂的事情。“我不想听任何和病情相关的内容,每天就反复听十岁之前听的单田芳评书,《七侠五义》翻来覆去地听,甚至连小时候看的《圣斗士》也翻出来看,就是想逃避。”
![]()
这段逃避状态持续了一个月,涵盖了住院检查、穿刺活检和第一次化疗。 “ 现在想想,按统计生存期算,我相当于浪费了十分之一的时间在做思想上的“逃兵”,挺可惜的。 ” Ray 说。
但他同时也觉得,没必要苛责当时的自己,“不是所有人都能立刻理性面对这种打击,逃避也是一种自我保护。”
从逃避到正视,用知识武装抗癌路
Ray的转变没有明确的契机,更多是时间的沉淀让冲击慢慢淡化。“事缓则圆,有些时候,解决问题的不是人,就是时间。” 他说。
当最初的恐慌褪去,他开始慢慢冷静下来。他决定直面胰腺癌,“了解困难,才有可能找到突破点。”
没有医学背景的Ray,开始了碎片化的学习。他知道自己不能拿爱好去挑战专业医生的积累,但至少要了解基本机制,才能更好地配合治疗。“我看资料会刻意避开开头就渲染绝望的内容,直接看结论,找积极信号。”
他先搞懂了癌症生存期的计算逻辑,发现那些低生存率数据大多是五年前的混合样本,而自己年轻、体能好,还有很多有利因素,他认定自己会比统计结果好。另外,基因检测结果显示他有 BRCA 突变,对含铂类化疗药敏感,而医生给出的方案也契合这一点,“这让我觉得走在了正确的路上,给了自己一个及时的正向反馈。”
Ray不追求看懂厚厚的医学指南,只聚焦和自己相关的部分:化疗有哪些方案、每种药物的作用是什么、可能出现的副作用有哪些。“学习的目标不是挑战医生,而是提高沟通效率。” 他说,当医生提到生存曲线、联合化疗方案时,他能听懂大概,就能更好地理解治疗逻辑,也能判断医生的专业度,“这种理解本身就是一种信心提升。”
很快,Ray就迎来了化疗的考验。他接受的是四药联合 + 免疫抑制剂的强化治疗,别人化疗半天就能结束,他却要连续治疗三天,第一天甚至要打12 到 13 个小时的药。面对 “化疗会死得更快” 的传言,他有着自己的判断:“如果化疗真的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就不会这么普及了。副作用虽然难受,但死得更快的概率极低。”
Ray把自己创业中积累的工作经验全部用到了治疗上。比如,他自己列了一张长长的表格,记录每次化疗出现的副作用,从最初的六七项增加到后来的近二十项。“我发现化疗输液的速度是个可调节变量,比如奥沙利铂,我第一次输快了,结果半小时就会喘不上气、脸红起皮疹,后来我自己试着调慢10%到15%,副作用就大幅降低了。”
他强调,这些调整都是基于自己的身体感受,每个人体质不同,不能盲目模仿,但这种主动观察和总结的态度很重要,“治疗是医生的事,但身体是自己的,多留意细节,能让自己少受很多罪。”
挑战指南边界,医生与患者的双向奔赴
当化疗进行到第六个月,情况比想象的好。这时,Ray的主治医生看完疗效评估后,抛出了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提议:“要不要考虑把肿瘤切掉?”
Ray又惊又喜。他知道,晚期有远端转移的胰腺癌,任何指南里都没有手术的可能性,标准治疗只有全身治疗或进入临床试验。“之前我问过其他医生,都让我安心化疗,没人提过手术,我都快放弃这个念头了。”
主治医生的理由让他动容:“如果都按指南治疗,医学怎么发展?我们要探索一下新的边界。指南只是过去经验的集合,对个人并不一定是最好的选择。”
Ray明白,这个提议背后其实是医生对他的信任。因为按指南治疗,合情合理,哪怕结果不好,医生也没有任何风险;但给他做手术是突破常规,一旦效果不佳,患者和家属翻脸,医生肯定面临纠纷,几乎肯定是输。
“这背后可能就是大半年建立的信任,他愿意为我冒险,我很感动。”
医生坦诚地告诉Ray,他已经和上海顶尖肿瘤医院的主任探讨过这个病例,对方建议继续化疗,不支持手术。“胰腺手术是外科最难的手术类型,就算做得好,也不确定是否能带来生存获益,还有可能让微小残留病灶更活跃。” 医生把所有坏结果都一一告知,让他自己做最后的判断。
Ray心里也在反复权衡:“手术成功的话,生存期可能以年为单位延长;就算失败,也和化疗的预期生存期差不了太多,潜在获益远大于风险。”
最后拍板之前,他问了医生一个关键问题:“下不来手术台的概率高吗?” 医生的回答很实在:“跟彩票中大奖差不多。” 这句话让他彻底放下了顾虑,决定博一把。
接下来的两个多月,Ray开始了全面备战。为了应对手术创伤,他特意提前增重了5公斤作为储备;正巧碰上春节假期,他还带家人去海南度假,缓解焦虑。“换个环境,心情会放松很多,也能更好地迎接挑战。”
更巧的是,度假期间,Ray居然偶遇了同样来海南休假的主治医生。虽然癌症患者按理说不应该喝酒,但两人还是约在路边喝起了夜啤酒。脱离了医院的严肃场域,交流变得更加坦诚。“他跟我聊了和上海主任的分歧,也说了自己的顾虑,这种毫无保留的沟通,让我更相信他的判断。”
2025 年 2 月 5 日,Ray入院;2 月 10 日,手术如期进行。事情没有想象中的顺利,原本计划用腹腔镜微创手术切除胰腺肿瘤,但术中病理回报显示,肝上原本认为无活性的病灶仍有活跃癌细胞,于是医生临时决定改为开腹手术。
这场手术最终持续了 10个多小时,远超预期。医生不仅切除了胰腺病灶,还从肝上挖除了 7 到 8 处病灶,同时切除了左肾上腺、部分结肠和大网膜。
![]()
Ray的手术伤口
“手术具体情况我不记得,但我醒来看到手术报告上写着输血量 1800CC,相当于成年人总血量的四分之一,现在想想都觉得惊险。”
Ray说,基于他和医生之间的信任,手术中医生的这个临时调整,也没有再找家人沟通。医生知道,自己和家人都会相信他的专业判断。
这种双向信任,在突破常规治疗时太重要了。
活在当下,也备好 Plan B
术后,Ray又做了五次化疗,继续沿用之前总结的副作用应对经验,治疗过程相对顺利。身体恢复后,他重新拾起了跑步的爱好,2025年的目标是跑 1000 到 1200 公里,期间虽然经历了两个月足底筋膜炎,还做了手术和两个月的恢复,但他依然坚持,还完成了最多20公里的长跑。
“新英格兰医学杂志发过文章,运动能降低肠癌术后转移风险,对我来说,运动也是提升免疫力的重要方式。” Ray说,他不追求高强度,只享受运动带来的活力,“跑步让我觉得自己和正常人没区别,这种心理暗示很重要。”
![]()
2025年,重回校园马拉松!
面对胰腺癌术后 70% 到 80% 的两年复发率,Ray没有盲目乐观,也没有过度焦虑,而是做了充分的双向准备。“我相信自己不会复发,但不能只靠相信。”
他做了多方面的努力,第一,在预防层面,坚持运动、健康饮食,增强免疫力;第二,监测层面,他定期做影像检查、肿瘤标志物检测和 MRD(微小残留病灶)检测,及时捕捉异常信号;第三,预案层面,他提前了解复发后还有哪些治疗选择,提前学习,储备知识。
“就像要过河,但没有现成的桥。你得自己找木头,搭一步看两步。” Ray打了个比方,“知道后面有木头可找,心里才踏实。等到下一步,说不定又有新的木头出现,慢慢就能过河了。”
生病也让Ray的生活重心发生了变化。以前他一天十五六个小时都在想工作的事,现在学会了抽离,“我相信离开我,公司也能发展得好,适当放手,反而能给其他同事更多机会。” 他把更多时间留给家人,带孩子去旅行,陪伴父母,还开始关注安宁疗护,思考生命末期的可能性。
“治疗肿瘤只是我生命中很重要的一件事,但不是全部。” Ray说,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除了陪伴家人、他还想多做一些对社会有意义的事,“这些事情能带来更好的获得感,让生命更有意义。”
生病是被动的登山,也是自我的成就
回顾这段抗癌路,Ray对医患关系有了更深的理解。他不否认存在庸医和过度医疗的情况,但认为患者可以通过观察判断医生:看手术量、听沟通逻辑、感受专业态度,“医生和患者是战友,只有相互信任,才能一起挑战不可能。”
他特别强调,自己的个案不能推广,“每个人的情况不同,我的手术成功不代表所有四期胰腺癌患者都该手术,关键是建立信任,共同做适合自己的决定。”
对于生命,Ray也有了更通透的认知。他不忌讳谈论死亡,“死亡是事实,不是观点。我会查镇痛方式,甚至神经破坏术,先解决生理痛苦,再考虑有限时间里能做什么。” 他最大的牵挂是家人,“个体的消失是归零,但对家人的冲击是长远的。我是个很传统的人,担心家人是我无法释怀的弱点,也是我坚持下去的重要动力。”
面对现在很多年轻人的焦虑,Ray也有自己的看法。“客观来说,现在的社会发展速度确实不如以前,机会相对少一些,升职加薪的概率也低一些。” 他说,但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与其抱怨,不如接受。
他觉得,现在的年轻人虽然面临的竞争更激烈,但选择的多样性也更强,“马斯洛的安全需求很容易满足,在此之上的精神追求和主观能动性,是自己可以决定的。”
Ray很喜欢何勇《钟鼓楼》里的一句歌词:“是谁提的问题这么的难,到处全都是正确答案。” 他觉得,生活和抗癌一样,没有唯一的正确答案,“你能做的,是通过自己的努力、理性和成长,找到当时更贴近自己的正确方向,就算最后结果不好,也坦然接受。”
如今的Ray,依然在和胰腺癌抗争,但他早已不是那个确诊后惊慌失措的 “鸵鸟”。他用理性对抗绝望,用信任撬动希望,用行动打破统计数据的桎梏,证明 “癌王” 也并非不可挑战。
跑步时的汗水,陪伴家人的笑容,和医生喝夜啤酒时的坦诚,都在诉说着他对生活的热爱。疾病没有摧毁他,反而让他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让人生变得更加充实。
生命的意义不在于长度,而在于厚度。哪怕身处绝境,只要不放弃生活,不辜负当下,就能活成自己的勋章。愿每个病友都能在黑暗中找到光亮,像Ray一样,用勇气和理性,书写属于自己的人生故事。
致敬生命!
Ray想说的话
文中提到的所有治疗经历、决策过程和个人感受,都只是我在当时身体条件和医疗环境下的个案分享。每位患者的病情、身体状态和可选择的治疗路径都存在很大差异,我的经历并不能也不应该被视为医学建议或可复制的治疗方案。
我分享这些内容的初衷,不是鼓励某一种具体治疗选择,而是希望传递一种面对疾病时尽量了解信息、理性思考、与医生充分沟通的态度。真正重要的,永远是在专业医生的帮助下,找到最适合你自己的那条路,能欣赏这条路上的风景,也须面对这条路上的各种困苦。
—点击听听更多Ray的心里话—
点击图片阅读往期故事↓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