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殿辞长安：李白赐金放还背后的帝王权衡

长安的春阳斜斜照进翰林院，李白将最后一瓣桃花捻落掌心时，高力士捧着明黄圣旨的身影已映在朱红廊柱上。“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翰林供奉李白，才高八斗，名动寰宇，然性耽山水，不宜拘于朝阙。特赐黄金百两，放归江湖，以遂其志。钦此。”

圣旨宣读的刹那，李白握着酒杯的手未抖分毫。他想起三年前奉召入长安时，玄宗携杨贵妃在沉香亭畔相候，那句“先生可有新诗，为朕与贵妃助兴”的温煦语调，至今仍似在耳畔。彼时牡丹开得正盛，贵妃身着绣金罗裙，鬓边斜簪一朵姚黄，笑靥如春风拂花。李白酒意半酣，提笔蘸墨便写：“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玄宗击节叫好，贵妃亲自为他斟上西域进贡的葡萄美酒，眼波流转间带着赞赏：“先生妙笔，竟将奴家比作瑶池仙子。”李白仰头饮尽，又续一绝：“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此诗一出，满庭皆惊，贵妃更是喜不自胜，命梨园乐师即刻谱曲，亲自歌舞相伴，那一日的沉香亭，成了长安城里最风雅的所在。

往后数月，李白常伴玄宗与贵妃左右。七夕之夜，长生殿上，贵妃抚琴，玄宗吹笛，李白乘兴吟出“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引得二人相视一笑，私语定情；重阳登高，骊山之上，贵妃簪菊，李白作赋：“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虽写菊花，却见豪情，玄宗赞其“诗中有剑，侠骨柔情”。这些诗词唱和，成了长安盛景的点缀，却也让李白在无意间卷入了朝堂的暗流。

宰相李林甫早已对李白心存忌惮。李白虽为翰林供奉，无实际职权，却深得玄宗宠信，且性情耿直，屡次在朝会上直言时弊，尤其对李林甫的“口有蜜，腹有剑”多有讥讽。一次，李白见关中大旱，百姓流离失所，而李林甫却虚报政绩，便在朝堂上写下《秦中吟》，直言“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矛头直指李林甫及其党羽。

李林甫表面不动声色，暗地里却开始筹谋陷害。他先是让人篡改李白的诗稿，将“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中的“飞燕”曲解为暗指贵妃出身低微，比作汉成帝时的赵飞燕，有失皇家体面；又暗中散布流言，称李白与太子李亨过从甚密，常为其题诗，有结党营私之嫌。

更阴狠的是，李林甫利用李白的狂放。一次宫廷夜宴，李白醉后让高力士脱靴研墨，写下《清平调》三章，虽一时传为美谈，却被李林甫抓住把柄。他对玄宗说：“李白恃才傲物，轻慢宦官，实则是藐视皇权。高力士乃陛下近臣，受此屈辱，岂不有损皇家威仪？”又对高力士挑拨：“李白视你如仆役，他日若得重用，恐你我无立足之地。”高力士本就对脱靴之事怀恨在心，经李林甫一撺掇，便常在贵妃面前抱怨李白的无礼，称其诗中暗含讥讽，久而久之，贵妃对李白的好感也渐渐淡去。

李林甫还设计了一场“诗案”。他让人模仿李白的笔迹，写下一首暗含对玄宗沉迷酒色、不理朝政的讽喻诗，偷偷放在玄宗的御案上。玄宗见诗后，虽知李白性情狂放，却也心生不悦。恰逢此时，李白又在御书房直言进谏，要求玄宗削夺安禄山的兵权，称其“狼子野心，必生祸乱”。玄宗本就对安禄山的势力有所忌惮，却又不愿打破当前的权力平衡，李白的直言像一把利刃，刺破了他刻意维持的平静。李林甫趁机进言：“李白虽有才，然放浪形骸，不敬礼法，且屡议政事，逾越翰林本分。今又妄议边患，扰乱圣心，非宰辅之才，反添纷扰。若留其在长安，恐生事端。”

这些话如细沙入蚌，渐渐在玄宗心中磨出隔阂。他并非不爱李白的才，只是帝王的宠爱，从来都带着权衡的刻度。李白的诗是长安的风雅点缀，却难成朝堂的治国良策。他需要的是能粉饰太平、点缀盛世的文人，而非敢直言进谏、搅动风云的狂士。

赐金放还的那日，玄宗在大明宫的紫宸殿召见了李白。“先生之才，朕深为赏识，”玄宗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然长安如樊笼，恐束缚先生心性。江湖之大，尽可放怀吟咏，朕愿以黄金为赠，助先生遂平生之志。”李白望着这位鬓角已染霜华的帝王，又想起沉香亭畔的诗词唱和，骊山之上的登高赋菊，忽然明白了他的深意。长安的繁华，从来都不属于他这样的狂士。他躬身行礼：“谢陛下隆恩，臣愿归卧南山，醉饮明月，为陛下歌盛世之音。”

走出大明宫的那一刻，李白仰头饮尽壶中酒，将那百两黄金抛给身后的随从。春风拂面，带着渭水的湿气，他忽然放声大笑，笑声穿过长安的街巷，回荡在朱雀大街的上空。远处的终南山在云雾中若隐若现，那才是他真正的归宿。

玄宗站在紫宸殿的回廊上，望着李白远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放走的不仅是一位诗仙，更是一个不受束缚的灵魂。长安的朝堂，从此少了几分狂放不羁的诗意，却多了几分安稳平和。而李白的离开，于他而言，是帝王权衡后的无奈，亦是对一位天才最好的成全。

多年后，当安史之乱的烽火燃遍中原，玄宗仓皇逃蜀，途经马嵬坡时，忽然想起李白当年的直言，又忆起沉香亭畔的“云想衣裳花想容”，不禁潸然泪下。而此时的李白，正在江南的月光下饮酒作诗，那句“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早已传遍天下，成为千古绝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