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这辈子干过最“硬气”的一回事儿,就是把我弟给扔了。
就在我们老家那个破败的、咸腥味儿能糊人一脸的渔港码头。那年我十四,我弟六岁,或者七岁?没人特别记他岁数。他是个脑瘫儿,说话呜噜呜噜,走路歪歪扭扭,吃饭得人喂,哈喇子流得没完。我妈走得早,家里就爹撑着条小破船,风里来浪里去,网里的鱼虾却一年比一年瘦。
那是个灰蒙蒙的下午,铅云压得很低。爹把我弟从屋里背出来,我弟还以为要带他去看船,嘴里发出嗬嗬的、很高兴的声音。爹一路没说话,脸绷得像码头边冻硬了的缆绳桩。到了码头,那儿泊着些旧船,木板吱呀响。他把弟弟放在一个背风的、堆着破渔网的木垛旁边,从怀里掏出两个冷馒头,塞进弟弟歪斜的手里。弟弟坐不稳,身子斜靠着发黑的网绳。
“在这儿等着。”爹哑着嗓子说,声音被海风刮得稀碎,“别乱爬。”
然后他转身,拽着我的胳膊,走得飞快,几乎是小跑。我踉踉跄跄回头,弟弟小小的身影在巨大的、灰暗的码头背景里,缩成模糊的一团。他没哭没闹,只是拿着馒头,懵懂地望着我们离开的方向。海风灌进我喉咙,又咸又苦,噎得我眼泪一下子就冲出来了。我不敢问,不敢停,只觉得爹拽着我胳膊的手,像铁钳一样冷,一样硬。
之后十年,我们家像被那海风彻底吹散了。爹绝口不提那天下午,只是抽烟更凶,出海更拼,回来话更少。我们家搬离了那个小镇,我读书,工作,在远离海岸的城市里安身。偶尔过年回去,桌上永远摆三副碗筷,空着的那一副,像一个谁也不敢触碰的伤疤。我知道爹心里有窟窿,黑黢黢的,灌着海风。他喝醉了会红着眼骂天骂海,骂命运不公,但从来没骂过弟弟。那件事成了家里的禁忌,是沉重的、生了锈的锚,把我们死死钉在那片记忆的暗礁上。
十年里,我也想过弟弟。那个傻傻的、流着口水却会对人笑的弟弟。他后来怎么样了?我不敢深想。那画面太残忍,一想,心就像被码头粗糙的水泥地磨过。
今年开春,几个朋友撺掇着去海边旅游,说有个新开发的渔村,景美人少,海鲜地道。我本来对海有些抗拒,但又想,也许该去看看不一样的海了。没想到,阴差阳错,我们到的那个“新开发”的渔村,竟然就在我们老家隔壁县,离那个码头不算太远。站在陌生的海滩上,看着相似的渔船,那股熟悉的、带着腐烂海藻和柴油味的潮湿空气涌过来,我心里一阵莫名的发紧。
我爹是后来自己跟来的。他说老了,也想出来走走。我知道,他可能也听到了什么风声,或者,只是那片海在冥冥中召唤他。
那天下午,我们逛到一个还没完全开发的小港湾,比当年那个码头小,也整洁些。有些当地人在补网,游客在拍照。阳光挺好,晃得人眼花。我正给朋友指远处一块奇怪的礁石,一扭头,看见我爹站在几步外,像被雷劈中了一样,浑身僵直,死死盯着港湾栈桥那头。
栈桥边,有个简易的木板茶棚,卖些冷饮、鱼干。一个穿着洗得发白、但还算干净蓝布衫的身影,正佝偻着腰,用一块抹布,仔仔细细、一遍又一遍地擦着几张旧桌子。他的动作很慢,胳膊抬起落下显得有点笨拙,但极其认真,擦完一张,还把桌上装一次性筷子的简和醋瓶摆得端端正正。
然后,他大概是擦完了,直起腰,转过身,面朝我们这边。阳光正好打在他脸上。那是一张成年男人的脸,黑,粗糙,有风霜的痕迹。五官……那五官的轮廓,依稀能看出小时候的影子,只是被岁月拉长了,磨硬了。他的眼神不太一样,没有寻常人的那种活泛,有点直,有点空,但很平静。他看了一会儿海,又低下头,从旁边一个旧塑料桶里,拿出一把扫帚,开始一下一下,扫茶棚边上的地。扫得很慢,却很扎实,连缝隙里的烟头都仔细拨拉出来。
海风还是那股咸腥味。时间却仿佛在那一瞬间被彻底搅乱了,倒流回十年前那个灰蒙蒙的下午。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下意识猛地转头看我爹。
我爹的脸,就在我转头的刹那,褪尽了所有血色。不是苍白,是那种死人一样的、泛着青灰的煞白。他嘴巴微张着,像是要喘气,又像是想喊什么,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那双常年在海上被风吹得浑浊发红的眼睛,此刻瞪得极大,眼珠子几乎要凸出来,里面翻滚着我从未见过的惊涛骇浪——那是见了鬼一样的震骇,是堤坝瞬间崩塌的绝望,是深埋了十年的剧毒突然见光后的猛烈反噬。他整个人晃了一下,要不是手里下意识抓住了旁边一根生锈的栏杆,恐怕会直接瘫软下去。抓着栏杆的手,青筋暴起,骨节捏得咯咯作响,那铁栏杆仿佛都要被他捏变形了。
他没有哭,没有喊,就只是那么死死地盯着栈桥边那个扫地的身影,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在剧烈地颤抖,像狂风刮过干裂的土地。那是一种灵魂被活生生掏出来、放在烈日下炙烤的模样。
我猛然明白,他认出来了。哪怕隔了十年,哪怕弟弟已经长大,哪怕是在这样毫无防备的时刻,只一眼,他就认出来了。那是他儿子。是他亲手放在破渔网堆旁,以为早已被海浪、被苦难、被这个世界吞噬了的儿子。
那个蓝布衫的身影似乎感觉到了这边过于灼人的注视,他停住扫地的动作,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朝我们这边望过来。他的目光掠过几个游客,掠过我,最后,和我爹那惨白、惊骇、如同凝固了的面孔对上了。
时间在那一刹那,再次静止。
弟弟的眼神,依旧带着那种天生的迟钝与空洞。他看着我爹,看了好几秒,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努力辨认什么极其遥远而模糊的东西。他的嘴巴嚅动了一下,似乎想发出那个练习过无数遍、却始终含糊的音节。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那么看着,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激动,甚至没有太多疑问,只有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以及一丝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理解的、细微的困惑。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一个有点奇怪的、脸色很难看的陌生人。
然后,他像是完成了某种确认,或者觉得这注视与他无关,慢慢地,又低下头,继续他那一丝不苟的扫地工作。唰——唰——一下,又一下。
海鸥在远处的礁石上鸣叫。游客的笑声随风飘来。补网的老人哼着听不清调子的歌。
只有我爹,还像尊石雕般钉在原地,脸色煞白,望着那个近在咫尺、却又仿佛隔着千山万水的儿子。他十年来的沉默、狠心、内疚、自以为是的“解脱”,在这一刻,被那平静的、陌生的眼神,击得粉碎。
而我,站在他们之间,喉咙被海风堵得严严实实。
原来,那锚,从未松开过。它一直沉在海底,锈迹斑斑,却连着所有人的筋骨。今天,它终于被这股命运的暗流,狠狠地拽出了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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