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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鹰嘴隘之行,像一道分水岭,悄然改变了沈璃在黑云岭,乃至在整个北境军需体系中的位置。
赵校尉及其麾下兵士的感念自不必说,消息很快在王府亲卫乃至部分中下层军官中传开。一个商贾之女,不仅没有在险境中拖后腿,反而能急中生智,助车队脱险,这份胆识和机变,赢得了这些刀头舔血的汉子们最基本的尊重。再见到沈璃时,那些目光中的审视与疏离淡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和的接纳。
后勤系统的官员们,态度转变则更为务实。胡司马在一次核对账目时,破天荒地主动对沈璃道:“沈小姐上次提的那个分仓储备、按季轮换粮草的法子,老夫琢磨了许久,觉得在几个大营试行,或可减少不少陈粮损耗。回头咱们细聊?”主管被服的参军,也私下找沈季同商量,能否通过沈家的渠道,引进一些江南更柔软吸汗的棉布,或是更耐磨损的特定织法,哪怕价格稍贵些,只要耐用,长远看反而节省。
沈璃来者不拒,以更加谦逊认真的态度应对。她知道,信任的建立需要时间,更需要实打实的成绩。她与沈季同等人加班加点,将鹰嘴隘之行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感,整理成详细的文书,不仅包括遇袭的应对总结,更重点记录了哨所戍卒的实际需求、物资消耗的细节、以及沿途地形气候对运输的影响。这份报告,她誊抄了两份,一份通过萧灼呈给了英王,另一份则与沈季同等人反复研讨,作为调整后续采购、储运方案的依据。
与此同时,沈家派出的第二批、第三批人手也陆续抵达黑云岭。沈万钧这次下了血本,调集了沈家各地商号的精兵强将,甚至将两位长期负责海外舶来品采购、见多识广的大掌柜也派了过来,足见其重视。人手充足后,沈璃与沈季同商议,迅速在北境西路几个关键节点——平城、武川、张垣,设立了沈家货栈。这些货栈规模不大,但位置紧要,既能作为物资中转储备点,也能就近了解当地市价、物产和需求。
沈璃不再只埋头于黑云岭的账房。她开始频繁往返于这几个新设的货栈之间,实地考察,与当地驻军后勤官接洽,与北地的牧民、匠户、行商接触。她脱下过于精致的裙衫,常作男子打扮,穿着利落的胡服,骑着马,带着少数护卫,奔走于北地的风沙与草场之间。白皙的皮肤很快被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手上也因经常翻阅账册、查验货物而生出了薄茧,但一双眸子却越发清亮有神,举止间褪去了闺阁女子的柔婉,多了几分干脆利落和沉稳大气。
这一日,沈璃从张垣货栈返回黑云岭,途中经过一片水草丰美的小河谷,正是初夏时节,野花星星点点,河水潺潺。她见天色尚早,便让随行的护卫在河边饮马歇息,自己则走到稍远些的一块大石旁,想静静理一理近来繁杂的思绪。
刚坐下不久,便听到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听起来只有一两骑,速度不快。沈璃警觉地回头,却见来路上,萧灼正策马缓行而来,他身旁并无其他随从。
萧灼也看到了她,微微一怔,随即控马走了过来,在她不远处停下,翻身下马。
“萧统领。”沈璃起身打招呼。
萧灼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她因奔波而略显风尘仆仆却精神奕奕的脸,又看了看不远处安静饮马的护卫。“刚从张垣回来?”
“是。去看了看那边货栈收皮货的情况,顺道与武卫营的粮官碰了个面。”沈璃答道。武卫营是西路驻军之一,张垣货栈有一部分物资直供该营。
萧灼“嗯”了一声,走到河边,掬水洗了把脸。初夏的河水依旧沁凉。他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忽然道:“你最近做得很好。”
沈璃有些意外。萧灼向来话少,更少直接褒奖。她微微一笑:“是殿下给了机会,也是沈家上下齐心协力。我不过是尽本分。”
“本分……”萧灼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侧过头看她,深邃的眼眸里映着河水的粼光,“你的‘本分’,原本该是在江南的绣楼里,或者京城的侯府中。如今却在这北境风沙里奔波,与账册货物、军汉胥吏打交道,甚至要面对刀箭危险。可曾后悔?”
沈璃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沉默了片刻,望向河谷对面起伏的草坡,缓声道:“若说从未想过‘如果’,那是骗人。大婚那日,盖头被扯下,满堂嘲笑时,我也曾觉得天塌地陷,前路茫茫。”她收回目光,看向萧灼,眼神清澈而坚定,“但来到北境,见到这里的天地,这里的将士,做了这些事后,我倒觉得,或许这才是更适合我的路。虽然辛苦,虽然不易,但每一步都走得踏实,每一件事都能看到它的意义。比起困在深宅后院,揣度人心,争风吃醋,我宁愿在这里,经我手的每一粒粮,每一件衣,都能实实在在帮到该帮的人。这让我觉得,我这个人,是有用的。”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却更沉:“母亲为我铺这条路,或许正是希望我,能有机会选择这样‘有用’的人生,而不必像我一样……困于身份,寂寂而终。”
提到林晚笙,萧灼的眼神微微一暗,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夫人若在天有灵,见你如此,定感欣慰。”
两人一时无话,只有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和河水潺潺的流淌声。
过了片刻,萧灼忽然道:“京城有消息来。”
沈璃心头一紧,看向他。
“镇北侯府近来有些动作。”萧灼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陆延之与苏婉柔的婚事,似乎提上了日程,据说是苏家案子有了转机,虽未完全脱罪,但已无大碍。侯府正在筹备,规模虽不及上次,但也算隆重。”
沈璃闻言,面色无波。这个消息,她并不意外。陆延之对苏婉柔用情至深,当初能为她当众弃婚,如今苏家形势稍缓,他自然急于弥补。
“此外,”萧灼继续道,“侯府似乎对你父亲在江南的生意,加大了打压力度,尤其是在漕运和丝绸织造上,利用官面上的关系,制造了不少麻烦。你父亲应对得当,暂时无虞,但压力不小。”
沈璃眉头微蹙。父亲独自在江南支撑,还要面对侯府的明枪暗箭,定然辛苦。
“还有,”萧灼看了她一眼,声音微沉,“陆延之不知从何处得知你来了北境,且与英王府有些关联。他似有不满,在几次勋贵子弟的聚会中,出言不逊,话里话外,暗示你……攀附权贵,行为不检。”
沈璃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攀附权贵?行为不检?陆延之倒打一耙的本事,还真是一如既往。或许在他那被“真爱”蒙蔽的心里,自己这个被他弃如敝履的商贾之女,就该凄凄惨惨地躲在角落里舔舐伤口,怎能活得如此“张扬”,甚至还与比他镇北侯府更显赫的英王府扯上关系?
“跳梁小丑,无需理会。”沈璃淡淡道,“只是连累父亲受扰。”
“英王殿下已知晓。”萧灼道,“殿下有言,沈家既与王府合作,便是王府的人。北境之事,轮不到镇北侯府指手画脚。江南那边,殿下也已通过其他渠道,向相关官员递了话,让他们秉公办事,勿要徇私。”
沈璃心头一暖。英王此举,无疑是给了沈家一柄强有力的保护伞。虽然不会直接与镇北侯府冲突,但表明了态度,足以让许多宵小忌惮。
“多谢殿下,也多谢萧统领告知。”沈璃郑重道谢。
萧灼摇了摇头:“分内之事。”他牵过自己的马,翻身上去,“时辰不早,该回去了。”
沈璃也上马,两人并辔而行,沿着河谷慢行。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翠的草地上。
“萧统领,”沈璃忽然开口,“我一直有个疑问。当年母亲……究竟是如何救下你的?若是不便说,便当沈璃唐突了。”
萧灼身形似乎微微一僵,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他目视前方,沉默了许久久,久到沈璃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到他低沉的声音,混杂在晚风与马蹄声中,缓缓响起:
“那一年北境大旱,接着又是雪灾,饿殍遍野,匪患四起。我全家……都死在了逃荒的路上,只剩我一个,当时大概八九岁,又病又饿,倒在官道旁,以为自己也要死了。”他的声音很平,没有什么起伏,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是夫人的车队路过。她那时……应该刚嫁到江南不久,是随沈家主北上处理生意,顺便探望故人。她让人给了我吃的,找了大夫给我看病。见我无处可去,又知我略通些拳脚(其实是跟逃荒时一个老兵胡乱学的),便问我愿不愿跟着,做个护卫,好歹有口饭吃。”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我跟着夫人回了江南,在沈家待了几年。夫人待我极好,不仅让我吃饱穿暖,还让我跟着护院学正经武艺,甚至抽空教我认字读书。她说,人有一技之长,方能立身,不为乱世所欺。后来……夫人病重,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便将我唤到床前,给了我那半枚虎符信物,让我去北境投军,说那里或许有我出头之日,也让我……若有能力,日后照拂你一二。”
“所以,你便来了北境,从一个小兵,做到了黑云骑统领?”沈璃轻声问。
“是。”萧灼点头,“我这条命,是夫人捡回来的。夫人临终所托,我必竭力完成。”
原来如此。沈璃心中感慨万千。母亲一个善念,救下一个孤苦少年,却为自己多年后的女儿,埋下了一颗最坚实的守护种子。世事因果,当真奇妙。
“母亲她……一定是个很善良,也很有远见的人。”沈璃低声道。
“夫人是我见过,最聪慧,也最……坚韧的女子。”萧灼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像是平静深潭下暗涌的激流,但很快又归于沉寂,“可惜……”
他没有说下去。但沈璃似乎能明白那未尽的遗憾。可惜天不假年,可惜红颜薄命,可惜一身才学抱负,终究困于闺阁时代,寂然凋零。
两人不再说话,默默策马,向着黑云岭的方向归去。夕阳完全沉入山后,暮色四合,天边残留着一抹绚烂的紫红。
沈璃看着前方萧灼挺拔沉默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北境的风,虽然凛冽,却吹得人清醒。这里有母亲留下的痕迹,有英王给予的机遇,有萧灼这样的忠义之士,更有无数像鹰嘴隘戍卒那样默默坚守的普通人。
她的路,还很长。但有了这些,她便有了走下去的底气和力量。
至于京城那些纷扰,陆延之那些诋毁……且让他们说去吧。她沈璃的人生,早已翻开了崭新的一页,与他们,再无瓜葛。
12
北境的夏天短暂而热烈,仿佛只是草场上匆匆掠过的一阵疾风,便悄然转向了秋日的肃杀。沈璃全身心扑在北境军需事宜上,几乎忘记了时间的流逝。沈家与英王府的合作逐渐步入正轨,几个货栈运转良好,与驻军后勤系统的磨合也日益顺畅。她经手的账目清晰如镜,调拨的物资质量稳定,运送及时,赢得了越来越多的信任。
这期间,京城又有消息断断续续传来。镇北侯世子陆延之与苏婉柔的婚事终于办成了,据说场面热闹,新人恩爱,一时传为佳话——至少在侯府势力范围内是如此。沈万钧在江南的压力有所缓解,英王暗中递话的效果显现,加上沈家自身根基深厚,侯府的打压虽未完全停止,但已不如之前那般肆无忌惮。沈璃得知父亲安好,便也放心,只定期通信,将北境情况告知,也将自己的一些商业见闻与父亲分享。
她似乎已经完全适应了黑云岭的生活,也习惯了北地干燥寒冷的气候和粗犷直率的民风。她与红鸢越发熟稔,不仅是师徒,也多了几分姐妹般的情谊;与常嬷嬷相处如家人;甚至与那位耿直的胡司马,也能就粮草储存的新法子争论上几句,最后往往以胡司马吹胡子瞪眼、却又不得不承认她的法子更有效而告终。
英王周胤依旧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在听松阁处理军务,或偶尔去前线巡视。沈璃定期向他汇报军需事宜,他的指示依旧简洁,但给予她的自主权越来越大。有时沈璃提出一些改进建议或尝试性的新想法,他听完后,往往只给一句“可试”或“谨慎为之”,便算应允。这种信任,让沈璃既感压力,也更添动力。
这日,沈璃正在平城货栈核对一批新收的羊毛和皮料账目,沈季同拿着一封从黑云岭转来的急信,面色凝重地找到了她。
“小姐,岭内来信,说殿下急召您回去。”
沈璃放下账册,接过信。信是萧灼亲笔,字迹一贯的刚劲简洁,只说了英王召见,事急,速归。
出什么事了?沈璃心头一跳。英王很少用“急召”这样的字眼。她不敢耽搁,立刻交代了沈季同几句,只带了红鸢和两名护卫,快马加鞭赶回黑云岭。
一路无话,抵达别苑时已是深夜。别苑内气氛明显不同往常,灯火通明,巡逻的兵士增多,且皆全副武装,神情肃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绷的气息。
沈璃直奔听松阁。阁内,周胤正站在那幅巨大的北境舆图前,萧灼垂手立在一旁,还有几位沈璃见过的将领和幕僚,个个面色沉凝。
见到沈璃进来,周胤转过身,目光在她因赶路而略显疲惫的脸上停留一瞬,直接道:“来了。情况有变。”
他示意萧灼解释。萧灼上前一步,沉声道:“刚接到紧急军情。草原‘赤狄’部联合附近几个中小部落,集结了约五万骑兵,绕过东线镇北侯的防区,从西北豁口突然南下,目前已突破外围两道防线,其前锋游骑已出现在西线‘落雁坡’一带,距黑云岭不足三百里。来势汹汹,意图不明,但极有可能是为了抢夺秋粮,或试探我边防虚实。”
赤狄!沈璃虽未亲历战阵,但在北境这些时日,也听闻过这个草原大部的凶名。他们骁勇善战,来去如风,每逢秋高马肥之际,便时常南下寇边,劫掠粮草人口。只是这次规模如此之大,且避开了镇北侯防区,直扑英王辖地,恐怕不仅仅是抢粮那么简单。
“镇北侯那边有何反应?”一位幕僚问道。
“通报已发去,侯府回复称东线亦有敌情,兵力吃紧,难以分兵来援,建议我军固守待援,或向朝廷请调援军。”萧灼语气平淡,但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固守待援?向朝廷请调?等朝廷的援军从千里之外赶来,赤狄的铁骑恐怕早已将西线搅得天翻地覆。这分明是坐视不理,甚至可能存了借刀杀人、削弱英王实力的心思。
沈璃心头一沉。边境告急,军情如火。
周胤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沈璃身上,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力:“敌军骤至,前线各营寨需立即进入战备,加固工事,清点武备。后方粮草军械,必须确保供应无虞,尤其要保障‘飞虎营’、‘锐健营’这两支机动兵力以及‘黑云骑’的优先补给。沈璃。”
“民女在。”沈璃上前一步,心知最严峻的考验来了。
“王府库存物资,你可与胡司马等人立即清点,按战时标准,制定紧急调配方案。沈家各货栈所有存粮、药材、皮革、铁料(非兵器),即刻起全部纳入军需管制,统一调度,不得有误。所有运输力量,优先保障军需输送。你可能做到?”周胤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一切犹豫与侥幸。
沈璃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清亮的声音在寂静的阁内响起:“能!民女即刻着手,定保障军需畅通,前线将士绝无后顾之忧!”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斩钉截铁的承诺。她知道,此刻任何迟疑和推诿,都可能带来无法挽回的后果。
周胤深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好。萧灼,你协助沈璃,调配黑云骑部分人手,协助护卫运输通道,并负责与各营联络,确保供需对接无误。其他人,按既定预案,各司其职!”
“遵命!”众人齐声应诺,迅速散去。
沈璃没有片刻耽搁,立刻找到胡司马和几位后勤官员,一头扎进了王府库房和账册之中。战时的物资调配与平日截然不同,消耗剧增,优先级改变,运输路线也可能因敌情而临时调整。她与众人挑灯夜战,根据现有库存和沈家货栈的储备,结合前线各营的位置、兵力、可能承担的任务,迅速拟定出第一批紧急调配清单。
天蒙蒙亮时,初步方案形成。沈璃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带着方案再去见周胤。
周胤似乎一夜未眠,眼中带着血丝,但精神依旧矍铄。他仔细审阅了方案,提笔修改了几处,主要是加强了黑云骑和几处关键隘口的物资配给。“就按此执行。运输路线,需避开已出现敌骑的区域,宁可绕远,务必安全。萧灼会派一队黑云骑沿途护送第一批重要物资。你亲自跟进。”
“是!”沈璃领命。
走出听松阁,天色已大亮。别苑内更加忙碌,兵士们奔跑着传递命令,工匠在加紧修理器械,马匹被不断牵出。战争的气息,浓郁得化不开。
沈璃回到临时辟出的指挥所,沈季同和几位沈家骨干已等在那里,人人面色凝重,却无一人慌乱。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沈璃没有废话,“从现在起,北境所有沈家产业,全部转为战时状态,一切以军需为第一要务。季同叔,你负责总协调,确保货栈物资按清单准时发出。阿升,你带人立刻联络我们合作的各运输队,加价三成,不,五成!要求他们所有车辆马匹人手,全部听候调遣,若有推诿或延误,永不合作!石头,你带一队人,持王府手令,沿途设立临时补给点,提供饮水草料,确保运输队能轮换不休……”
她一条条命令清晰下达,众人领命而去。
很快,第一批满载粮草、箭矢、伤药的队伍,在五十名黑云骑的护卫下,驶出了黑云岭。沈璃骑着马,与亲自带队押运的萧灼并辔而行,一直送到山口。
“前线凶险,萧统领保重。”沈璃看着萧灼冷峻的侧脸,轻声道。
萧灼转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点了点头:“后方同样紧要,物资便是前线将士的性命。沈小姐,保重。”说完,他一夹马腹,当先冲了出去,黑色的披风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沈璃驻马山口,望着远去的车队烟尘,久久不动。
接下来的日子,沈璃如同上紧了发条的陀螺,几乎没有合眼的时间。前方军情不断传来,赤狄骑兵机动性极强,四处袭扰,试图寻找防线薄弱处。英王调兵遣将,稳扎稳打,利用地形和坚固营寨节节抵抗,消耗敌军锐气,同时派黑云骑等精锐不断出击,袭扰敌军侧后,打击其粮道。
战事激烈,后方压力巨大。物资消耗的速度远超预期,尤其是箭矢、伤药和替换的兵器甲胄。沈璃不断调整调配方案,挖掘一切潜力。她不仅动用了沈家所有库存和运输力量,还利用沈家的商业网络和信誉,高价从北境其他未受战火波及的地区紧急采购,甚至通过特殊渠道,从江南调运了一批急需的药材和优质棉花。
运输线上也不太平。虽有黑云骑护卫,但仍有小股赤狄游骑试图偷袭粮队。沈璃采纳了有经验的老行商和护卫的建议,将大队分散成若干小队,走不同路线,昼伏夜出,设置疑兵,大大降低了被截获的风险。她还组织货栈内的工匠和民夫,就地取材,制作简单的防御器械,装备给运输队。
这日深夜,沈璃刚刚处理完一批从张垣发来的皮革(用于制作修补皮甲和马具),累得几乎睁不开眼,伏在案上想歇一会儿。常嬷嬷悄悄进来,将一件厚披风轻轻盖在她身上。
沈璃惊醒,揉了揉额角:“嬷嬷,什么时辰了?”
“子时三刻了。小姐,您已经三天没怎么合眼了,去睡会儿吧,这里有老奴看着,有事立刻叫您。”常嬷嬷心疼道。
沈璃摇摇头,强打精神:“我没事。前线刚刚传来消息,锐健营在落雁坡打了一场硬仗,击退了赤狄一次大规模进攻,但自身伤亡不小,箭矢和伤药消耗极大。得立刻再调一批过去,不能耽误。”
她站起身,走到挂着巨大北境地图的墙前,借着烛光,手指在几条迂回路线上划过,计算着时间和风险。
常嬷嬷看着她消瘦却挺直的背影,叹了口气,没再劝,只是默默地去端了一碗一直温着的参汤过来。
沈璃接过,几口喝下,感觉胃里有了点暖意,精神也稍振。她回到案前,正准备继续写调拨令,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直奔指挥所而来。
这么晚,还有紧急军情?
沈璃心头一紧,放下笔,快步走到门口。
来人是一名黑云骑的传令兵,满身风尘,脸上带着血迹和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他跳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却清晰:“报!萧统领急件!”
沈璃接过那封染着尘泥和一丝暗红的信,手指微微发颤。展开,是萧灼熟悉的字迹,比平时更加潦草,显然是在匆忙中写就:
“落雁坡大捷,歼敌逾千,然赤狄主力未损,有向‘狼嚎谷’迂回迹象。狼嚎谷地形复杂,我疑其有埋伏,或欲断我‘飞虎营’退路及粮道。现飞虎营箭矢将尽,伤药奇缺,急需补充。原定路线恐已不安全,请速调物资,另辟蹊径,务必于两日内送至‘鹰嘴隘’西南三十里‘老槐岭’接应点,逾期恐危。另,殿下有令,后方诸事,暂由沈小姐与胡司马等人权宜处置,务必稳住。”
信很短,信息量却极大。落雁坡虽然赢了,但形势依然严峻。狼嚎谷可能是陷阱,飞虎营处境危险,急需补给,而且路线要变,时间紧迫。更让她心头巨震的是最后一句——“后方诸事,暂由沈小姐与胡司马等人权宜处置”!
英王这是将整个后方军需,乃至一定程度的协调重任,临时交给了她?是因为萧灼被前线战事牵制,无暇分身?还是因为对她的能力有了足够的信任?
来不及细想,沈璃立刻收起信,对传令兵道:“辛苦了,先去歇息。回复萧统领,物资一定按时送到!”
她转身回到指挥所,面色沉静,眼中却燃着灼人的光。常嬷嬷和听到动静赶来的沈季同、胡司马等人,都紧张地看着她。
“胡司马,立刻清点库房,优先调配箭矢、伤药、火油、干粮,数量按飞虎营满额三日的标准准备,要快!”沈璃语速极快,“季同叔,调集所有能用的车辆和驮马,要最结实耐用的,车夫护卫选最老练胆大的!红鸢,你立刻去挑二十名好手,要熟悉老槐岭一带地形的,准备随队护送!”
众人见她镇定自若,指挥若定,也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立刻应声行动。
沈璃走到地图前,目光紧紧锁住“鹰嘴隘”和“老槐岭”之间的区域。那里不是常规运输路线,地形崎岖,还要绕过可能出现的敌军。两日内送达,难度极大。
但她没有选择。飞虎营是英王手中的一把尖刀,绝不能折在狼嚎谷。
“常嬷嬷,”沈璃唤道,“给我准备一套轻便结实的衣物,还有干粮水囊。这次,我亲自带队押送。”
“小姐!”常嬷嬷和沈季同同时惊呼。
“不行!太危险了!”沈季同急道,“您坐镇指挥就好,押送的事,老奴去!”
“季同叔,您要留下来协调全局,这里离不开您。”沈璃语气坚决,“我对这条路线有研究,而且,殿下将后方诸事暂托于我,我就不能只躲在后面。这批物资关系到飞虎营存亡,我必须亲自去,才能随机应变。放心,有红鸢和黑云骑的兄弟在,我会小心。”
她的眼神不容置疑。沈季同张了张嘴,终是叹了口气,知道劝不住。
一个时辰后,物资集结完毕,装了整整十五辆大车。护送队伍除了红鸢挑的二十名好手,还有萧灼特意留下保护沈璃的十名黑云骑精锐,以及沈家自带的三十名可靠护卫。
沈璃换上了一身深灰色的劲装,头发紧紧束起,腰佩短匕和手弩,翻身上马。她看了一眼夜色中肃立的队伍,沉声道:“出发!”
车队悄无声息地驶出黑云岭,一头扎进茫茫的夜色与未知的风险之中。
前方,是烽火连天的战场;身后,是无数人的期盼与重托。
沈璃握紧了缰绳,眼神坚定如磐石。
这一次,她不仅是为沈家,为英王,更是为北境那些浴血奋战的将士,为她自己选择的这条充满责任与挑战的路。
她,必须成功。
13
夜色如墨,星月无光。队伍熄灭所有灯火,仅凭对地形的熟悉和微弱的星光辨识方向,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古道疾行。车轮碾过碎石和坑洼,发出沉闷的声响,但在呼啸的山风中并不明显。所有人都保持着高度警惕,队伍前后都有斥候放出去探路。
沈璃伏在马背上,努力适应着颠簸和黑暗。红鸢紧跟在她身侧,目光不断扫视着四周黑魆魆的山影和树林。那十名黑云骑的士兵分散在车队关键位置,如同沉默的礁石,散发着令人安心的肃杀气息。
这条路是沈璃研究地图和询问老行商后选定的,比常规路线多绕了将近百里,而且要穿过两段极其难行的峡谷和一片被称为“鬼哭林”的原始森林。但好处是远离主战场,被赤狄游骑发现的概率较低。
第一天还算顺利,除了道路难行,并未遇到异常。队伍只在正午最炎热的时候,找了一处隐蔽的山坳休息了半个时辰,人马进食饮水。沈璃几乎没怎么合眼,不断核对地图,估算进度,并与斥候带回的信息印证。
第二天黎明前,队伍抵达了“鬼哭林”的边缘。这片森林古木参天,藤蔓缠绕,即便是白天也光线昏暗,传说常有猛兽和古怪声响,故而得名。要穿过它,至少需要大半日时间。
“小姐,林子里情况复杂,跟紧我。”红鸢低声道,她曾随黑云骑在这一带执行过任务,对鬼哭林还算熟悉。
沈璃点头,下令队伍检查装备,保持紧凑队形,准备入林。
一进入森林,光线立刻暗了下来,仿佛从白昼一步跨入了黄昏。空气中弥漫着腐叶和潮湿泥土的气息,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鸟兽的啼叫,在幽静中显得格外瘆人。参天大树遮天蔽日,地面上盘根错节,车行艰难,很多时候需要人力砍断拦路的藤蔓或搬开倒木。
行进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沈璃心急如焚,时间不等人。她不断催促,但又不敢让队伍过于疲惫或放松警惕。
行至午时,森林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类似猿猴啼哭般的嚎叫,此起彼伏,由远及近!
“戒备!”红鸢厉声喝道,同时拔刀出鞘。
队伍立刻停下,护卫们纷纷举起刀枪弓弩,紧张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黑云骑的士兵迅速占据有利位置,将粮车护在中间。
嚎叫声越来越近,树林深处影影绰绰,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快速移动。
“是狼群?还是……”一名沈家护卫声音发颤。
“不像狼。”红鸢凝神细听,脸色微变,“是‘山魈’!这东西成群出没,凶残狡猾,喜欢攻击人畜!”
话音未落,十几道灰褐色的身影猛地从树冠和灌木丛中窜出,扑向队伍!它们形似猿猴,却更加高大,面目狰狞,爪牙锋利,眼中闪着嗜血的绿光。
“放箭!”负责指挥的黑云骑小队长果断下令。
嗖嗖嗖!数支弩箭射出,冲在最前面的几只山魈惨叫着倒地。但更多的山魈悍不畏死地扑了上来,速度极快,攀援跳跃,从各个方向发动攻击。
一名沈家护卫反应稍慢,被一只山魈扑倒,利爪瞬间在他肩膀上撕开一道血口。旁边同伴连忙挥刀砍去,将那山魈逼退。
“保护车辆!不要乱!”沈璃强迫自己冷静,大声喊道。她知道,这种时候慌乱就是找死。
红鸢护在沈璃身前,刀光如雪,接连劈翻两只试图靠近的山魈。黑云骑的士兵结成一个半圆阵,弩箭连发,刀枪并举,死死挡住山魈最猛烈的冲击。沈家的护卫们也鼓起勇气,互相配合,与扑到近前的山魈搏杀。
林间一时间充斥了怒吼声、惨叫声、兵刃入肉声和山魈的怪嚎。血腥气弥漫开来。
沈璃握着短匕,背靠着一辆粮车,心跳如雷。一只较小的山魈似乎看出她是指挥者,呲着牙,从侧面悄然扑来!红鸢正被两只山魈缠住,一时救援不及。
眼看那腥臭的爪牙就要抓到面前,沈璃脑中一片空白,身体却本能地向旁边一滚,同时手中短匕向上疾刺!
“噗嗤”一声,短匕深深刺入山魈的腹部。温热血腥的液体溅了她一手一脸。山魈发出凄厉的惨叫,重重摔在地上,抽搐几下,不动了。
沈璃剧烈喘息着,拔出短匕,手抖得厉害。这是她第一次亲手杀伤活物,还是如此凶恶的野兽。胃里一阵翻腾,但她死死咬住嘴唇,没让自己吐出来。
战斗持续了约莫一刻钟。山魈丢下二十多具尸体,剩余的似乎察觉到这群“猎物”不好惹,嚎叫着退入了森林深处,消失不见。
队伍损失了五名护卫(两人死亡,三人重伤),还有七八人受了轻伤。马匹也受惊跑散了几匹。
来不及悲伤,红鸢迅速指挥救治伤员,清点损失。幸好车辆和主要物资无损。沈璃用颤抖的手,从怀中取出金疮药,给一个手臂被划开的护卫包扎。
“小姐,您没事吧?”红鸢走过来,看到她脸上的血迹,担忧地问。
“我没事。”沈璃摇头,声音有些沙哑,“快,清理一下,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血腥味可能会引来更多东西。”
队伍草草掩埋了同伴的遗体,将重伤者安置在车上,继续前进。气氛更加沉重,但无人抱怨。每个人都明白,他们肩负着什么。
穿过鬼哭林,已是傍晚。又往前赶了一段夜路,直到人困马乏,才在一处隐蔽的岩洞附近扎营休息。沈璃几乎虚脱,但仍旧强撑着与红鸢、黑云骑小队长核对了接下来的路线和时辰。
“照这个速度,明天正午前,应该能赶到老槐岭。”小队长看着地图道。
沈璃点点头,心里却没有完全放松。越是接近目的地,越可能遇到赤狄的游骑。
第三天清晨,队伍再次出发。距离老槐岭还有大约四十里,是一片相对开阔的丘陵草场,视线好了许多,但也意味着更容易暴露。
果然,行至距老槐岭约二十里处,前方探路的斥候疾驰而回,脸色凝重:“报!前方五里,发现小股赤狄游骑,约三十骑,正在一处水洼饮马,看方向,似乎是朝着老槐岭那边去的!”
众人心头一紧。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能绕开吗?”沈璃急问。
斥候摇头:“那片草场地势平坦,绕行至少多走一个时辰,而且不能保证其他方向没有敌人。”
一个时辰,他们耽误不起。飞虎营的箭矢和伤药,可能已经见底了。
沈璃与红鸢、小队长迅速交换眼神。
“打?”小队长眼中闪过厉色。三十骑,他们这边能战之士还有六十余人,且以逸待劳,有心算无心,未必不能胜。但一旦开打,动静必然惊动附近可能存在的其他敌军。
“不能硬拼。”沈璃迅速冷静分析,“我们的任务是送物资,不是歼敌。惊动大队敌军,我们谁都跑不掉,物资也保不住。”
她目光投向草场边缘一片稀稀拉拉的矮树林和起伏的土丘,脑中飞快盘算。
“红鸢,你带十名身手最好的兄弟,从侧翼悄悄摸过去,用弩箭解决掉他们的哨兵和外围人员,尽量别弄出大动静。小队长,你带黑云骑的兄弟和剩下的人,护着车队,从矮树林和土丘后面缓慢迂回前进,保持隐蔽。等红鸢他们得手,制造一点混乱吸引注意力,车队趁机加速通过那片开阔地。记住,我们的目标是尽快通过,不是缠斗!”
红鸢和小队长对视一眼,都觉得这法子可行,虽然冒险,但比硬闯或绕远路更有希望按时抵达。
“行动!”
红鸢点了十个人(包括五名黑云骑),如同幽灵般没入草丛,向着水洼方向潜去。沈璃则跟着车队,在小队长的指挥下,借助地形掩护,缓缓向前挪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沈璃手心全是汗,紧盯着红鸢消失的方向。
约莫两刻钟后,水洼方向突然传来几声短促的惨叫和兵刃交击声,紧接着是马匹受惊的嘶鸣和赤狄人特有的呼喝声,但很快又平息下去。
“成了!”小队长低喝一声,“车队,加速!快!”
早已准备好的车队立刻从隐蔽处冲出,沿着规划好的路线,鞭子甩得啪啪响,骡马奋力拉车,向着老槐岭方向狂奔。
沈璃伏在马背上,回头望去,只见水洼那边腾起一小股烟尘,隐约有赤狄骑兵试图集结追赶,但似乎被什么绊住了,速度不快。
“红鸢他们……”沈璃担心。
“放心,红鸢姑娘机警,完成任务后会自行摆脱,到老槐岭汇合。”小队长道,语气中对红鸢充满信心。
车队拼命奔驰,终于在天近正午时,看到了老槐岭那棵标志性的、半枯半荣的巨大槐树。树下,已有数十名身着大周军服的兵士在焦急等候,正是飞虎营派来接应的人。
看到车队,接应的军士们爆发出压抑的欢呼,迅速迎了上来。
“物资到了!快!卸车!”一名军官模样的人大声指挥,声音嘶哑,眼中布满血丝。
沈璃跳下马,双腿一软,差点跌倒,被旁边的护卫扶住。她顾不上自己,急忙问道:“飞虎营情况如何?萧统领呢?”
那军官看了她一眼,虽然惊讶于带队的是个年轻女子,但此刻也顾不得许多,快速道:“萧统领带黑云骑在前方诱敌,为营主力撤出狼嚎谷争取时间。营里箭矢昨天就用光了,伤药也早就没了,兄弟们都凭着血气和刀子硬顶!你们再晚来半天,恐怕就……”他喉头哽咽,说不下去。
沈璃心头一痛,立刻道:“快!所有箭矢伤药,优先补充给准备接应萧统领和断后的弟兄!其他的,立刻运往营地!”
兵士们如同久旱逢甘霖,动作迅捷无比地将一捆捆箭矢、一箱箱伤药搬运下去。
就在这时,老槐岭东南方向,突然传来沉闷如雷的马蹄声,烟尘滚滚而起!
“是赤狄追兵!人数不少!”瞭望的兵士厉声喊道。
接应的军官脸色大变:“不好!定是刚才的动静引来了大队!快!物资上车,准备撤回岭后固守!”
沈璃看着刚刚卸下一半的物资,又看看那越来越近的烟尘,心脏几乎跳出嗓子眼。撤?带着一半的物资撤回去,飞虎营的危机依然没有解除!不撤?留在这里,凭他们这点人,根本守不住,人和物资都可能被敌军一口吞掉!
怎么办?!
电光火石间,沈璃目光扫过那棵巨大的老槐树,扫过周围的地形,又看了看那些刚刚得到补给、眼中重新燃起战意的飞虎营士兵,一个极其冒险、近乎疯狂的念头猛地窜入脑海。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用最冷静的声音说道:“不能撤!我们一撤,萧统领和断后的弟兄退路就断了,飞虎营也完了!”
她看向那名接应军官,目光灼灼:“将军,敢不敢信我一次?我们就在这里,利用地形,给追兵一个‘惊喜’!”
军官看着她眼中那份与年龄、性别不符的决绝与镇定,再想到她居然能带着如此紧要的物资突破重重险阻按时送到,一咬牙:“你说!怎么干?”
沈璃快速说出自己的计划。军官越听眼睛越亮,最后重重一拍大腿:“干了!兄弟们,抄家伙,按沈小姐说的,布阵!”
14
追兵的烟尘越来越近,大地开始震颤。粗略估计,至少有三百骑,甚至更多。对于刚刚经历苦战、箭矢将尽的飞虎营接应部队和疲惫不堪的运输队来说,这无疑是一股毁灭性的力量。
但此刻,没有人退缩。
沈璃的计划很简单,却充分利用了老槐岭前这片特殊的地形。这里并非一马平川,而是分布着不少半人高的土丘、沟壑和那棵巨槐周围盘根错节的隆起地面。她让飞虎营的兵士将所有车辆推到几个关键位置,首尾相连,构成一道简陋却坚实的弧形车阵,将巨槐和后方通往鹰嘴隘的小路护住。车阵之间留出狭窄的通道,仅容单骑通过。
车阵内,沈璃指挥众人,将刚刚卸下的箭矢全部分发下去,尤其是分配给那些箭术最好的兵士。伤药则集中在阵后临时搭起的棚子里,由沈家的两名略通医术的伙计负责。剩余的人员,包括沈家的护卫和黑云骑士兵,全部手持刀枪弓弩,依托车阵,准备迎敌。
而最关键的一步,沈璃交给了红鸢和那名黑云骑小队长。她让他们各带十名最精锐、最擅长骑射和近战的好手,携带了车队中仅有的几桶火油和大量干草枯枝,在车阵左右两翼稍远处的沟壑和土丘后埋伏。他们的任务不是正面迎敌,而是在赤狄骑兵冲击车阵受挫、队形混乱或试图绕行时,从侧翼发动突袭,用火攻和箭雨骚扰,制造更大的混乱,甚至尝试切断其退路或分割其队伍。
“记住,你们的目的是袭扰、迟滞、制造恐慌,不是硬拼。一击即走,利用地形周旋,最大限度杀伤敌人有生力量,减轻车阵压力!”沈璃叮嘱道。
红鸢和小队长肃然领命,迅速带人消失在预定位置。
这一切布置,都在极短时间内完成。当赤狄骑兵的前锋出现在视野中时,老槐岭前已经立起了一道看似薄弱、实则暗藏杀机的防线。
赤狄骑兵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有组织的抵抗。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一支运送粮草的队伍和少量接应溃兵,一击可破。为首的百夫长呼喝一声,甚至没有仔细察看地形,便挥舞着弯刀,率领前锋约百骑,直接朝着车阵发起了冲锋!
铁蹄奔腾,烟尘冲天,吼叫声如同狼群嘶嚎,气势骇人。
车阵内,不少沈家护卫脸色发白,握兵器的手都在抖。沈璃站在车阵后方一个稍高的土堆上,紧紧盯着冲来的敌骑,手心全是冷汗,但声音却异常平稳,甚至刻意提高,让周围人都能听到:“稳住!听我号令!弓箭手准备——瞄准马腿和前排敌人!”
飞虎营的军官暗暗点头,这女子,临阵居然还能想到稳定军心。
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
“放箭!”沈璃清叱一声。
嗡——!
数十支箭矢从车阵后方和缝隙中激射而出!如此近的距离,又是攒射,冲在最前面的赤狄骑兵顿时人仰马翻,惨叫声响起。但赤狄人悍勇,后续骑兵毫不减速,践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猛冲!
“再放!”
第二轮箭雨落下,又倒下十余骑。但赤狄前锋已经冲到了车阵前!
“长枪!顶住!”军官怒吼。
车阵后的长枪兵迅速上前,将长长的枪杆从车阵缝隙中伸出,斜指前方。高速冲来的战马撞上枪林,顿时被刺穿,马背上的骑兵惊呼着摔落。但巨大的冲击力也震得车阵摇晃,持枪的兵士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刀盾手!补位!弓箭手自由射击!”沈璃的声音在喧嚣中依旧清晰。
落马的赤狄士兵挥刀砍向车阵,试图破坏车辆。车阵后的刀盾手立刻顶上,隔着车辆与敌人搏杀。弓箭手则瞄准那些试图攀爬或寻找突破口的敌人,一一射杀。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车阵如同惊涛骇浪中的礁石,承受着一波又一波的冲击。不断有赤狄骑兵倒下,但车阵内也开始出现伤亡,一名沈家护卫被流矢射中肩膀,惨叫着后退;一名飞虎营士兵被弯刀砍中,倒在血泊中。
沈璃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些血腥的场面,她的目光不断扫视整个战场。赤狄的后续骑兵已经开始向两翼散开,试图寻找车阵的薄弱点,或从侧翼包抄。
就是现在!
她猛地挥动手臂,做了个预定的手势。
车阵左翼,红鸢埋伏的沟壑后,突然站起十余名弓弩手,一阵急促的箭雨射向正在试图绕行的赤狄骑兵侧翼,同时,几支绑着浸油布条的火箭,嗖嗖射向稍远处的枯草堆!
时值秋日,天干物燥,枯草遇火即燃,迅速蔓延开来,虽然火势不大,却成功阻断了赤狄骑兵从左翼包抄的路线,更引起了马匹的惊慌。
右翼,黑云骑小队长带队突然从土丘后杀出,他们并不与大队赤狄骑兵纠缠,而是如同尖刀般插入一队试图从右侧迂回的敌骑侧后方,一阵砍杀,搅乱其队形后,立刻后撤,重新隐入地形之后。
突如其来的侧翼袭击和火攻,让赤狄骑兵的攻势为之一滞。他们没料到这支“辎重队”还有埋伏,更没想到对方如此顽强且战术灵活。
为首的百夫长又惊又怒,呼喝着试图重新组织进攻。但就在这时,老槐岭后方,通往鹰嘴隘的小路上,突然传来了隆隆的马蹄声和震天的喊杀声!
一面残破却依旧猎猎飞扬的“周”字大旗率先出现,紧接着,是如黑色洪流般涌出的骑兵!当先一人,玄甲黑马,手中长枪如龙,正是萧灼!他身后,是仅存不足百骑、却依旧杀气腾腾的黑云骑,以及更多从狼嚎谷撤出的飞虎营精锐!
他们终于赶到了!
萧灼一眼就看到了老槐树下那简陋却屹立不倒的车阵,看到了车阵后方土堆上那个纤瘦却挺直的身影,看到了车阵周围倒伏的赤狄人尸体和仍在燃烧的草堆。他冷峻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度的惊愕,随即化为更炽烈的战意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援军已到!随我杀!”萧灼长枪一指,声如雷霆。
“杀——!”
生力军的加入,瞬间改变了战场态势。原本就因车阵顽抗和侧翼袭扰而士气受挫的赤狄骑兵,见对方援军赶到,且一看便是精锐,顿时胆寒。那百夫长见势不妙,再打下去恐怕要被包饺子,连忙吹响了撤退的号角。
剩余的赤狄骑兵如蒙大赦,调转马头,向着来路仓惶逃窜。
“追!”萧灼岂肯放过,率军衔尾追杀,又留下了数十具尸体,直到追出数里,确保其短时间内无法再构成威胁,才收兵返回。
战场渐渐安静下来,只余下硝烟、血腥和燃烧后的焦糊味。夕阳如血,映照着满目疮痍。
沈璃直到此时,才感觉到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扶着旁边的车辕才稳住身形。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目睹那么多伤亡的悲怆,交织在一起,让她胸口堵得发慌。
红鸢和小队长带着人从埋伏点返回,虽然人人带伤,疲惫不堪,但眼神明亮。飞虎营的军官正在指挥清理战场,救治伤员,清点物资损失。
萧灼策马来到车阵前,跳下马,大步走到沈璃面前。他铠甲上染满血污,脸上也有擦伤,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他看着她苍白的脸,凌乱的发丝,还有衣襟上沾染的不知是自己还是别人的血迹,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撼、后怕、赞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心疼?
“你……”萧灼的声音有些沙哑,似乎不知该如何开口,“你怎么在这里?还……”他看了看周围惨烈的战场痕迹,意思不言而喻。
沈璃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尽量平静地道:“物资按时送到。但遇到了追兵,不能撤,只好就地防守。幸得将士用命,红鸢和小队长侧翼袭扰得力,撑到了你们回来。”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萧灼如何不知其中凶险?以一支疲惫的运输队和少量接应部队,硬抗数倍于己的赤狄骑兵冲锋,还能组织起有效反击和埋伏,这需要何等胆识、决断和临阵指挥能力?即便是经验丰富的将领,也未必能做到更好。
他看着沈璃,这个曾经需要他暗中保护、在喜堂上受尽屈辱的商贾之女,此刻却站在北境的战场上,以纤弱之肩,扛起了关乎成千上万人生死的重担,并且,扛住了。
“你做得……很好。”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干涩却无比郑重的几个字。萧灼知道,任何褒奖在此刻都显得苍白。
沈璃摇了摇头,看向正在被抬下去的阵亡将士遗体,眼中蒙上水雾:“不,是他们……做得太好了。”
萧灼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沉默了片刻,道:“战争难免牺牲。但他们守住了这里,物资送到了,飞虎营得救了,他们的血没有白流。沈璃,”他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语气沉凝,“你救了飞虎营,也间接救了西线战局。这份功劳,无人可以抹杀。”
沈璃闭了闭眼,将涌上的泪意逼回去。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
“萧统领,殿下那边情况如何?飞虎营主力是否已安全脱险?”
“殿下用计,将赤狄主力诱入狼嚎谷预设的雷火区,虽然未能全歼,但给予了重创,其锐气已失。飞虎营主力已趁乱撤出,正向鹰嘴隘集结休整。赤狄经此挫折,短期内应无力再组织大规模进攻,西线危局暂解。”萧灼简要说明。
沈璃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顿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虚弱感袭来,眼前发黑,身体晃了晃。
萧灼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胳膊:“小心!”
隔着衣物,他能感觉到她手臂的冰凉和细微的颤抖。他眉头紧皱:“你受伤了?”
“没有,只是……有点累。”沈璃靠着他手臂的支撑站稳,勉强笑了笑。其实不止是累,还有高度紧张后的脱力,以及亲眼目睹残酷战场的心理冲击。
萧灼看着她强撑的样子,心中某个地方像是被轻轻刺了一下。他沉声道:“这里交给其他人。你必须立刻休息。”
他不由分说,唤来红鸢:“红鸢,送沈小姐去后面临时营帐休息,让军医看看,确保无恙。”
“是!”红鸢连忙上前,扶住沈璃。
沈璃还想说什么,萧灼已转身,开始指挥后续事宜,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硬果断:“清点伤亡,救治伤员,加固防线,斥候前出警戒!将剩余物资立刻转运至鹰嘴隘大营!”
他的命令有条不紊,迅速稳定了局面。
沈璃被红鸢扶着,走向后方临时搭起的帐篷。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老槐岭下。残阳如血,映照着那棵苍老的槐树,树下是忙碌的兵士、燃烧后的灰烬、和渐渐凝固的暗红。
这一战,她毕生难忘。
15
老槐岭一战后,西线战局彻底扭转。
赤狄部联军先是在狼嚎谷中了英王的埋伏,损兵折将,锐气大挫;紧接着其追击部队又在老槐岭遭遇顽抗和精锐援军的反击,损失不小。连番受挫,加之秋抢的目的并未完全达到,反而消耗了大量本就不算充裕的兵力物力,赤狄首领见势不妙,又听闻东线镇北侯似乎有派兵西进协防的迹象(实则是英王故意放出的风声),终于下令撤兵。数万骑兵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在北方苍茫的草原深处,只留下满目疮痍的边境和无数需要抚平的创伤。
西线危机解除,但黑云岭乃至整个英王辖地,依旧笼罩在战后特有的沉重与忙碌之中。伤亡统计、论功行赏、抚恤安置、防线修复、物资补充……千头万绪。
沈璃在老槐岭营地休息了一晚,第二天便不顾红鸢劝阻,执意随同运送伤员和剩余物资的队伍返回了黑云岭。她肩膀上的责任并未因战事暂歇而减轻,反而更重——战后的抚恤、奖赏需要大量钱粮物资,受损的营寨需要修复,消耗的军备需要补充,这一切都需要她这个“后勤总管”来统筹协调。
回到别苑,沈璃甚至来不及梳洗,便一头扎进了堆积如山的文书和账册中。胡司马、沈季同等人早已等候多时,人人面带疲惫,却眼神发亮。这一次,沈璃不仅成功保障了军需,更在老槐岭临危不乱、指挥若定的事迹,早已通过飞虎营将士和黑云骑之口传开。她在北境军中的威望,无形中达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再无人将她视作需要特殊照顾的“关系户”或“弱质女流”,而是真正值得信赖和尊重的合作伙伴,甚至……是能带领他们打赢后勤战役的“指挥官”。
沈璃没有沉浸在赞誉中,她清楚地知道,赞誉背后是更重的责任。她与众人迅速投入工作,核算此战的物资消耗、损失,统计需要抚恤的阵亡将士名单和家庭情况,拟定奖赏方案,同时还要规划下一阶段的采购、生产和运输计划,以补充库存,应对可能卷土重来的威胁或者漫长的冬季。
英王周胤在战事结束后便返回了黑云岭,但几乎立刻又开始了紧张的军务总结和边境布防调整。直到五日后,他才在听松阁再次召见了沈璃。
沈璃进去时,周胤正背对着她,看着墙上的舆图。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不过短短十余日,他似乎清瘦了些,但眼神更加锐利深邃,身上的威严气息也越发厚重。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沈璃行礼后坐下,身姿端正,虽然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但精神尚可。
“此次西线御敌,后勤保障得力,居功至伟。”周胤开门见山,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尤其是老槐岭一战,你临机决断,稳住阵脚,及时送达关键物资,并配合萧灼击退追兵,功不可没。按军功,当重赏。”
沈璃垂首:“民女不敢居功。皆是殿下运筹帷幄,前方将士用命,后方众人齐心,沈璃不过尽了本分。老槐岭之事,亦是形势所迫,侥幸成功,若无萧统领及时回援,后果不堪设想。”
周胤看着她谦逊却并不怯懦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温和。“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此乃治军之道,亦是本王处事原则。你的功劳,不仅在于运送物资,更在于稳定了军心,证明了我北境后勤体系,在危急时刻足以信赖。”他顿了顿,从书案上拿起一份文书,“这是拟定的赏功单子,你看看。”
沈璃接过,快速浏览。上面不仅列出了对她个人的赏赐(金银、田宅、以及一些珍贵的御赐之物),更关键的是,正式明确了沈家作为“北境西路及中线军需特供商”的地位,并划定了更清晰的权利义务范围,给予了沈家在北境相关商业活动更多的便利和一定的免税额度。这是对沈家整个家族和商业网络的肯定与扶持,价值远超过对她个人的赏赐。
“殿下厚赏,沈家感激不尽。”沈璃放下文书,郑重道,“只是,民女有一不情之请。”
“讲。”
“此次作战,阵亡将士甚众,其家眷孤苦。民女愿将殿下赏赐的个人金银,悉数捐出,并入抚恤款项,聊表心意。另外,沈家也愿在北境各城设立‘忠烈坊’,专门收购、售卖阵亡及伤残将士家属的手工制品,并提供平价米粮药材,以助其维持生计。”沈璃的声音清晰而恳切。这一路上,她见到了太多牺牲,那些倒在老槐岭下的年轻面孔,时常在她梦中浮现。金钱赏赐对她而言并非最重要,她更希望能为那些失去顶梁柱的家庭,做一点实实在在的事情。
周胤凝视着她,半晌没有说话。阁内一时静默,只有窗外松涛阵阵。
“准。”良久,周胤才吐出一个字,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具体章程,你可与胡司马商议后呈报。此事……做得很好。”
他走到窗边,望向远方,似乎在平复某种情绪。“晚笙若知你如此,定会欣慰。”他轻声说了一句,像是自语,又像是说给沈璃听。
沈璃心中微动,没有接话。
周胤转过身,话题重回正事:“战事虽歇,但边患未除,赤狄经此一败,未必甘心,来年恐有反复。且朝中……近来也有些不安分的动静。”他眼中闪过一丝冷芒,“镇北侯陆擎,此次坐视西线战事,其心可诛。朝中亦有人借机攻讦本王,言本王擅启边衅,耗费国帑。”
沈璃心头一凛。果然,外患刚平,内忧又起。镇北侯府与英王不睦已久,此次抓到机会,定然不会放过。而朝中那些忌惮英王权势的清流或敌对派系,也会趁机发难。
“殿下……”沈璃有些担忧。
“无妨。”周胤摆摆手,神情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冷峻,“些许跳梁小丑,翻不起大浪。陛下心中自有分寸。只是,”他看向沈璃,“你与沈家,如今已与本王绑在一处。陆家乃至其背后之人,若动不了本王,或许会从你们身上下手。江南那边,让你父亲务必更加小心。北境这里,你行事也需更加谨慎,尤其是往来账目、物资质量,绝不能给人留下任何把柄。”
“民女明白。”沈璃肃然道。树欲静而风不止,她早已有心理准备。
“另外,”周胤沉吟了一下,“此次你立下军功,虽为女子,按例亦应有封赏。本王已拟奏章,为你请封‘宜人’诰命,并请旨允你以女子之身,协理北境西路军需采办之事,算是给朝廷和天下一个正式的说法。”
沈璃惊讶地抬头。诰命封赏还在其次,关键是“协理北境西路军需采办”这个名分!这意味着朝廷正式认可了她的身份和职责,不再是“英王私下委任”或“沈家自行参与”,而是有了官面上的依据。这不仅能堵住许多人的嘴,更能极大地方便她日后行事。
“殿下……”沈璃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这份信任和扶持,太重了。
“不必多说。这是你应得的。”周胤打断她,“只是有了这个名分,你更需谨言慎行,表率一方。记住,你代表的不仅是你自己,也不仅是沈家,在一定程度上,也代表着本王在北境民政、经济方面的颜面。”
“是!沈璃定不负殿下期望,不负朝廷信任!”沈璃起身,深深一礼。
离开听松阁,沈璃的心久久不能平静。诰命、官身、更大的权责……母亲当年未能挣脱的束缚,她似乎正在以另一种方式打破。这条路注定布满荆棘,但她已无惧前行。
刚回到自己的小院,常嬷嬷便迎上来,低声道:“小姐,萧统领来了,在偏厅等候。”
沈璃有些意外,萧灼通常不会主动来她的院子。她整理了一下仪容,来到偏厅。
萧灼负手立在窗前,看着院中的那株梅树发呆。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他已换下战甲,穿着常服,但周身那股属于军人的冷硬气息依旧。他看起来比之前更清瘦了些,下颌线更加分明。
“萧统领。”沈璃打招呼。
萧灼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确认她的状态。“身体可好些了?”
“已无大碍,劳统领挂心。”沈璃请他就座。
萧灼没有坐,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扁木盒,递给她。“这个,给你。”
沈璃疑惑地接过,打开。木盒里衬着柔软的丝绸,上面静静躺着一枚令牌。与她之前那枚黑色令牌形制相似,但质地不同,非木非铁,触手温润,似玉似石,呈深沉的玄青色,正面刻的图案更加繁复威严,中间是一个笔力遒劲的“胤”字。
“这是……”沈璃愕然。
“殿下贴身令牌。”萧灼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郑重,“见此令,如殿下亲临。可调动北境西路及中线部分驻军(非作战状态下),可调用王府库藏及黑云岭一切资源,可要求沿线官府无条件配合。殿下说,你既协理军需,有时难免遇到紧急情况或刁难,持此令,便宜行事。”
沈璃手一颤,差点没拿住木盒。这权力太大了!英王竟将如此重要的信物交给她?
“这……太贵重了,民女恐难承受……”沈璃想推拒。
“殿下既给你,便是信你。”萧灼看着她,眼神深邃,“老槐岭之事,殿下虽未亲见,但听报详细。他说,你能在那等绝境下,做出最正确的选择,并成功守住,这份心性、胆略与担当,配得上这枚令牌。只是,”他语气微沉,“此令非同小可,万不可滥用,更不可遗失。非到万不得已,或确有公务需要,不必出示。平时,你原来那枚黑云令,已足够应对大多数情况。”
沈璃明白了。这既是无上的信任,也是沉甸甸的约束和考验。她双手捧住木盒,深吸一口气,郑重道:“请萧统领转告殿下,沈璃必不负此令,必不负殿下信重!”
萧灼点了点头,似乎完成了任务,转身欲走。
“萧统领。”沈璃叫住他。
萧灼停步,回头。
沈璃看着他,真诚地道:“老槐岭上,多谢你及时赶到。”若不是萧灼率军回援,她和那支运输队,恐怕早已全军覆没。
萧灼身形似乎顿了一下,他看着她清澈的眼眸,那里面映着他的影子,没有恐惧,没有依赖,只有坦然的感激和历经风雨后的沉静。
“分内之事。”他最终只吐出这四个字,便大步离开了偏厅,背影依旧挺拔,却似乎少了些往日的冷硬疏离。
沈璃摩挲着手中温润却重若千钧的令牌,望向窗外。
北境的天空,高远而湛蓝。未来的路,或许还会有风霜刀剑,明枪暗箭。但此刻,她心中充满力量。
母亲,您看到了吗?女儿没有辜负您的期望,没有浪费您留下的机缘。她正走在自己选择的、充满挑战却也无比充实的道路上。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16
秋去冬来,北境迎来了第一场大雪。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一夜之间将黑云岭裹成了银装素裹的世界,寒意刺骨。
沈璃的“宜人”诰命和“协理北境西路军需采办”的旨意,在战事结束一个多月后,终于由朝廷使者送达黑云岭。仪式并不隆重,甚至有些简陋,就在英王府别苑的正厅举行。宣旨的是一位面色严肃的中年宦官,念完旨意,将诰命文书和一套按品级制作的冠服交给沈璃,说了几句冠冕堂皇的勉励之语,便匆匆告辞,似乎一刻也不愿在这苦寒之地多待。
沈璃恭谨地接过,心中并无太多波澜。她知道,这旨意背后,定然有着朝堂上各方势力的博弈与妥协。英王的奏请能通过,本身已是一种胜利。至于那些暗处的嫉妒与不满,她已学会不去在意。
有了正式的名分,她行事果然便利了许多。与各地官府、驻军后勤系统打交道时,对方的态度更加恭敬配合。沈家在北境的货栈网络进一步扩大,不仅限于军需,也开始涉足一些民生相关的贸易,如皮毛加工、药材收购、与草原部族的边境互市(在官方管控下)等,渐渐成为北境西路举足轻重的商业力量。
沈璃并未因此懈怠,反而更加勤勉。她深知,地位越高,责任越大,盯着她的眼睛也越多。她将主要精力依旧放在军需保障上,督促沈家各货栈严格把控质量,优化运输流程,并尝试引入了一些江南更先进的仓储管理方法。对于诰命的俸禄和赏赐,她除留下基本用度,其余大部分都投入到了“忠烈坊”的运营和阵亡将士家属的帮扶中。这些实实在在的善举,不仅赢得了军心,也在北境百姓中赢得了好口碑。
冬日的北境相对平静,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停止,但小摩擦和边境巡逻依旧不断。沈璃偶尔会随补给队去往前线营寨,一方面是检查物资发放情况,另一方面也是了解戍卒们越冬的实际困难。她发现,除了常规的粮草被服,北地冬季漫长,戍卒们最容易患上冻疮和因缺乏新鲜蔬菜而引起的各种疾病。于是,她利用沈家的商业网络,尝试从相对温暖的河西地区采购耐储存的瓜果(如哈密瓜干、葡萄干)和豆类,并请军中医官配制了防冻的药膏,分发下去。虽然数量有限,却让戍卒们感受到了难得的关怀,士气为之一振。
这一日,沈璃从靠近边境的“寒风堡”巡视回来,带回了几名在巡逻中遭遇小股马贼袭击而受伤的兵士,安排他们在黑云岭的伤兵营接受更好的治疗。她亲自去查看了伤员的伤势,叮嘱医官用好药,这才带着一身疲惫回到自己的小院。
刚进院子,常嬷嬷便面色古怪地迎上来,低声道:“小姐,京城……来人了。是镇北侯府的人,递了帖子,说是奉侯夫人之命,特意来探望您。”
镇北侯府?沈璃脚步一顿,眉头蹙起。他们来做什么?探望?黄鼠狼给鸡拜年,能安什么好心?
“人在哪里?”沈璃问,声音冷了几分。
“在前厅候着。来了一个管事模样的,带着两个小厮,还抬着两个礼盒。”常嬷嬷回道,“看那管事的做派,倒还算客气,但眼神透着股精明劲儿。”
沈璃略一思忖,对常嬷嬷道:“嬷嬷,你去告诉来人,就说我今日巡视刚回,身体不适,不便见客。礼物也请原样带回,沈家与侯府已无瓜葛,不敢受礼。若有什么话,让他留下口信即可。”
她不想见侯府的人,更不想收他们的东西,免得徒生事端。
常嬷嬷应声去了。沈璃回到屋里,卸下沾了雪尘的斗篷,坐在炭盆边烤火,心中却有些纷乱。镇北侯府突然来人,绝不会只是简单的“探望”。是陆延之婚后终于想起她这个被他弃之如敝履的前未婚妻?还是侯府知道了她在北境立足,甚至得了朝廷封赏,心中不忿,前来试探或敲打?
不一会儿,常嬷嬷回来了,脸上带着几分愠色:“小姐,那人死活不肯走,说见不到您,回去没法向侯夫人交代。还说……还说有些关于沈家老爷在江南的事情,想当面告知小姐。”
父亲?沈璃心中一紧。难道侯府又在江南对父亲下手了?她倏地站起身。
“人在哪里?”
“还在前厅。”
沈璃整理了一下衣衫,敛去脸上的情绪,缓步走向前厅。
厅中,果然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穿着体面绸缎袍子、留着两撇鼠须的管事,正是当初沈璃大婚时,侯府派来送聘礼的那位王管事。他身后站着两个低眉顺眼的小厮,地上放着两个扎着红绸的礼盒。
见到沈璃进来,王管事眼睛一亮,连忙上前,躬身行礼,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小人王贵,给沈宜人请安。奉我家侯夫人之命,特来探望宜人,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宜人笑纳。”他语气恭敬,甚至用上了沈璃的新封号,但眼神却不着痕迹地打量着沈璃,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
沈璃在主位坐下,神色淡淡:“王管事有心了。只是我早已说过,沈家与侯府已无瓜葛,礼物不便收受。王管事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王管事脸上笑容不变,道:“宜人言重了。当初之事,实是误会。世子爷年轻气盛,行事欠妥,事后侯爷与夫人已重重责罚过他。夫人一直挂念宜人,听闻宜人在北境……过得不错,还得了朝廷封赏,心中甚是欣慰,故特命小人前来道贺,并略表心意。”
他避重就轻,将当初的弃婚羞辱说成“年轻气盛”、“行事欠妥”,又将侯夫人的“挂念”说得情真意切。
沈璃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分毫:“过去之事,不必再提。侯夫人的‘挂念’,沈璃心领了。若无他事,王管事请回吧。”
见她油盐不进,王管事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但很快掩饰过去,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宜人,实不相瞒,小人此来,确有一事相告,关乎令尊沈老爷。”
沈璃心头一跳,面上却依旧平静:“哦?家父在江南一切安好,不知王管事所言何事?”
王管事观察着她的神色,慢条斯理道:“宜人远在北境,或许有所不知。近来江南盐政有些动荡,沈老爷的几处盐引,似乎……出了点问题。另外,沈家在漕运上的几条船,也因‘手续不全’,被扣在了津口。侯夫人听闻,甚为担忧,念在昔日……的情分上,已在暗中帮忙疏通。只是,此事牵扯颇广,恐怕还需些时日和……打点。”
盐引?漕运?这都是沈家在江南的命脉产业!沈璃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父亲最近的来信中,只字未提这些,是怕她担心?还是事情刚刚发生,来不及告知?侯府果然贼心不死,竟从这些要害处下手!
她强压住心头的愤怒与担忧,冷冷地看着王管事:“王管事此言何意?是在威胁我沈家吗?”
“不敢不敢!”王管事连忙摆手,脸上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得意,“小人只是如实转达侯夫人的关切之意。夫人说了,只要宜人愿意……回到京城,有些误会,是可以解开的。侯府的大门,始终……虚位以待。毕竟,世子侧妃之位,一直为宜人留着。若宜人能劝得沈老爷与侯府化干戈为玉帛,江南那些麻烦,自然……也就不是麻烦了。”
原来如此!绕了这么大圈子,这才是真正的目的!用沈家在江南的产业安危作为要挟,逼她沈璃低头,甚至妄想让她回去给陆延之做侧妃?还想让沈家与侯府“化干戈为玉帛”,实则就是让沈家重新依附于侯府,甚至可能借此染指沈家在北境的利益!
好算计!好无耻!
沈璃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才勉强维持住表面的镇定。她看着王管事那张虚伪谄媚的脸,一股恶心感直冲喉头。
“王管事,”沈璃的声音冷得像冰,“回去转告侯夫人,沈璃福薄,受不起侯府如此‘厚爱’。沈家之事,自有沈家人处理,不劳侯府费心。至于什么侧妃之位,”她嘴角勾起一抹极尽讽刺的弧度,“沈璃虽出身商贾,却也知廉耻,明是非。曾经弃我如敝履之地,绝不会再踏入半步!”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脸色渐渐难看的王管事,一字一句道:“礼物,带走。话,我也听明白了。慢走,不送!”
王管事没想到沈璃如此强硬,脸色青白交加,还想再说什么。
沈璃已扬声唤道:“常嬷嬷,送客!”
常嬷嬷立刻带着两名健仆进来,面无表情地对王管事道:“王管事,请吧。”
王管事见势不妙,知道再待下去也无益,只得恨恨地一甩袖子,对沈璃道:“沈宜人,话已带到,望你好自为之!我们走!”
他带着小厮,抬着那两盒根本没送出去的礼物,灰溜溜地离开了前厅。
人一走,沈璃强撑的气势顿时泄了,腿一软,跌坐回椅子上,脸色苍白。
“小姐!”常嬷嬷连忙上前扶住她。
“我没事。”沈璃摆摆手,胸口剧烈起伏。愤怒过后,是深深的忧虑。侯府对沈家江南产业的打压,恐怕是真的,而且比父亲信中所说的要严重。父亲独自支撑,该有多难?
她必须立刻给父亲写信,询问实情,并商量对策。同时,也要将此事告知英王。侯府此举,不仅是对沈家的打压,更是对英王在北境势力的挑衅。他们不敢直接对英王如何,便拿与英王合作的沈家开刀,试图剪除英王的羽翼。
沈璃眼中闪过坚毅的光芒。想逼她就范?想吞并沈家?休想!
她沈璃,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只能任人宰割的闺中女子。北境的风雪,战场的硝烟,早已将她淬炼得更加坚韧。侯府想玩,她就奉陪到底!
母亲,请您在天之灵,保佑父亲,保佑沈家。女儿绝不会让任何人,再欺辱到我们头上!
17
王管事离开后,沈璃立刻回到书房,先给父亲沈万钧写了一封密信,措辞尽量平缓,先询问江南近况,再提及侯府来人之事,请父亲务必据实相告,并加强防备。她将信用蜡封好,交给沈季同,让他通过最稳妥的渠道尽快送出。
接着,她带着那枚玄青色的“胤”字令牌,前往听松阁求见英王周胤。有些事情,必须及时禀报,也需要借助英王的力量。
周胤正在与几位将领商议开春后的边防部署,见沈璃面色凝重求见,便让其他人暂且退下。
“殿下,镇北侯府派人来了。”沈璃开门见山,将王管事到访、所说的话、以及自己的猜测,原原本本地禀报了一遍,没有夸大,也没有隐瞒。
周胤静静听着,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有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击的细微声响,显示他正在思索。
“江南盐政与漕运……”周胤沉吟道,“陆擎的手,伸得倒是长。看来,他对北境西路,是志在必得,至少,不想让本王过得舒坦。”
他看向沈璃:“你父亲那边,可有确切消息?”
“已去信询问,尚未有回音。但侯府既然敢以此要挟,恐怕并非空穴来风。”沈璃忧心道。
周胤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冷芒:“陆擎惯用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一方面在朝中攻讦本王,一方面打压与本王合作的商贾,双管齐下,倒是好算计。”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边,望着窗外簌簌落雪,片刻后,道:“江南之事,本王会修书给几位故旧,请他们暗中照拂,至少不能让陆家一手遮天,无端构陷。但官场之上,错综复杂,远水难救近火,最终还需你父亲自己周旋应对。”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着沈璃:“关键在于你。侯府真正的目标,是你,是通过你,来打击沈家,进而影响本王在北境的布局。他们以为,你还是那个可以随意拿捏、为家族利益不得不妥协的闺阁女子。”
沈璃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民女绝不会妥协。”
“光不妥协还不够。”周胤走回书案后,提笔疾书,“你需要有让他们忌惮,甚至无法撼动的资本。”他将写好的信纸吹干,递给沈璃,“这是本王给户部一位侍郎的私信,他主管部分漕运和盐茶事务,为人还算正直,与陆擎素来不睦。你派人,连同你给沈家主的信,一并秘密送去。信中只叙旧情,提及北境军需重要,沈家得力,请他在职权范围内,对沈家商事‘秉公办理’即可。他自然明白。”
沈璃双手接过,心中感动。英王此举,是动用了自己的人脉资源来为沈家撑腰,虽然未必能完全解决问题,但至少能起到一定的制衡作用。
“另外,”周胤又从抽屉中取出一份用火漆封着的公文,“这是王府以‘协理军需采办’名义,向朝廷户部提请的正式文书,请求将北境西路明年部分军需款项(主要是粮秣、被服、药材等),提前拨付三成,用于冬季储备和开春防务。款项指定由沈家货栈负责采购、储运。你派人,持本王令牌,与这份公文一起,送往京城户部备案。”
沈璃心中一震。提前拨付军需款项,并且指定由沈家负责,这不仅仅是信任,更是将沈家与北境军需绑得更深,给了沈家一个“官督商办”的正式名分和稳定的现金流。有了这个,沈家在江南纵有些许风波,只要北境这条线稳如泰山,根基就不会动摇。侯府想从商业上打压沈家,难度将大大增加。
“殿下……”沈璃声音有些哽咽。英王为她,为沈家,考虑得如此周全。
“不必言谢。”周胤摆摆手,“你为北境尽心尽力,这是你应得的。记住,打铁还需自身硬。沈家在北境的产业,必须做得更好,账目更清,质量更优,让所有人都挑不出错处。只有这样,本王为你说话,才更有底气。那些魑魅魍魉,才无处下手。”
“是!沈璃明白!”沈璃郑重应下。
“至于侯府那边,”周胤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们不是想让你回去做侧妃么?本王倒要看看,他们有没有这个胆子,来北境要人。”
他的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护短。
沈璃心中大定。有英王站在身后,她还有什么可怕的?
离开听松阁,沈璃立刻着手安排。她派了最机敏可靠的心腹,兵分两路,一路携密信南下江南,一路持令牌和公文北上京城。同时,她召集沈季同和北境各货栈的负责人,严令他们务必在年前完成所有账目清算和质量核查,确保万无一失,并开始规划明年开春的军需采购和生产计划,要求比往年更加细致周全。
接下来的日子,沈璃几乎住在了临时辟出的“公事房”里,与账册、清单、地图为伍。她要向所有人证明,英王的信任没有错付,沈家有能力、也有决心,将北境军需事宜做到最好。
期间,沈万钧的回信终于到了。信中的内容让沈璃既心疼又愤怒。父亲果然遭遇了麻烦,盐引被卡,漕船被扣,虽经多方打点周旋,暂时稳住,但损失不小,且侯府的人暗中使绊子,让许多原本合作良好的官员和商号态度变得暧昧不明。父亲在信中并未过多诉苦,只让她在北境安心做事,不必挂怀江南,他自有办法应对。但字里行间的疲惫与压力,沈璃如何读不出来?
她将英王的安排告诉了父亲,并再次去信,让父亲一定保重身体,必要时可以收缩部分江南产业,将重心和精锐力量逐步向北境转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寒冬腊月,年关将近。黑云岭别苑也难得地有了一丝过年的气氛,虽然简朴,但常嬷嬷还是带着人剪了窗花,准备了饺子。沈璃给所有坚守岗位的沈家伙计和护卫发了双份的赏钱,也给黑云岭的兵士们额外加送了一批酒肉和御寒物品。
除夕夜,英王在正厅设了简单的宴席,款待留在岭内的将领和沈璃等核心人员。席间气氛算不上热闹,但还算融洽。周胤简单讲了几句勉励的话,便不再多言。沈璃 discreetly 地坐在下首,安静用餐,偶尔与旁边的胡司马低声交谈几句。
宴席散去时,周胤叫住了沈璃。
“陪本王走走。”他披上大氅,走向听松阁外的平台。
沈璃微怔,随即跟上。
平台上的积雪早已清扫干净,但寒意依旧刺骨。远处群山黑沉,近处松涛呜咽,只有别苑内零星灯火,映着雪光,显得静谧而孤高。
周胤负手而立,望着无尽的夜色,忽然道:“又是一年。”
沈璃默默站在他身侧稍后处,不知该如何接话。
“记得晚笙在时,最喜除夕守岁。她说,新旧交替,寓意着希望和开始。”周胤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罕见的飘渺,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那时在云雾山,先生带着我们几个弟子,围炉夜话,谈古论今,晚笙总能说出些与众不同的见解,常引得先生抚掌大笑……”
沈璃静静地听着,这是她第一次从英王口中,听到如此具体地关于母亲的往事。那个在父亲口中温柔贤淑、在她记忆中模糊温暖的母亲,在英王的描述里,鲜活而灵动,才华横溢。
“她本该有更广阔的天地。”周胤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深深的遗憾,“可惜,世道对女子,终究苛刻。”
沈璃心中酸涩,轻声道:“母亲若知殿下如今成就,定会为殿下高兴。”
周胤沉默了片刻,转过头,看向沈璃。雪光映照下,他的眼眸深邃如寒潭,却又仿佛有微光流动。
“你很像她,却又不同。”他缓缓道,“晚笙聪慧灵秀,却终究困于身份时局,未能尽情施展。而你,虽然起点更加艰难,却抓住了机缘,凭着自己的努力和胆识,在北境闯出了一片天地。这条路,或许比晚笙当初想象的,更难,也更……精彩。”
他的目光中,有赞赏,有期许,还有一种沈璃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沈璃不敢与母亲相比。若无母亲留下的机缘,殿下给予的信任,沈璃或许早已……”沈璃低声道。
“机缘与信任,只给有准备、敢承担之人。”周胤打断她,“是你自己,走到了今天。晚笙在天之灵,定然欣慰。”
他顿了顿,忽然问道:“对于将来,你有何打算?难道真打算一辈子留在北境,打理这些军需账册,奔波于风沙之间?”
沈璃一怔,没想到英王会问这个。她认真想了想,回答道:“北境军需之事,关乎边陲稳定,将士生计,沈璃既已接手,便想尽力做好。至于将来……若能以此为基础,为北境民生、边贸繁荣略尽绵力,让更多百姓和将士受益,便不负此生。至于是否一辈子留在北境,”她微微一笑,目光清澈,“何处能施展所长,何处能心安,何处便是归处。”
周胤凝视着她,半晌,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又似带着一丝释然。“好一个‘何处能施展所长,何处能心安,何处便是归处’。晚笙的女儿,果然不凡。”
他抬头,望向深邃的夜空,远处,似乎有极淡的星子穿透云层,闪烁微光。
“开春后,朝廷可能会有使者前来北境巡视,或许……还会有些别的变故。”周胤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沉稳,“你做好自己的事即可,其余,自有本王。”
“是。”沈璃应道。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直到寒意更甚,周胤才道:“回去吧,天冷。”
沈璃行礼告退。转身离开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英王依旧独自立在平台边缘,玄色的身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大氅的边缘在寒风中微微拂动,孤独,却顶天立地。
这个除夕夜,没有团圆喜庆,只有北境的寒风与沉静的责任。但沈璃心中,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与坚定。
母亲,殿下,还有所有信任她的人。她绝不会让他们失望。
新的一年,无论有多少风雨,她都已做好准备。
18
寒冬终于过去,北境的春天来得迟缓却不容抗拒。积雪消融,溪流潺潺,枯黄的草甸上冒出了点点新绿,连黑云岭峭壁上的矮松,针叶也似乎舒展了许多。
沈璃预料中的“变故”,在春耕即将开始的时候,悄然降临。
这一日,黑云岭别苑来了几位不速之客。为首的是一名面白无须、神情矜持的宦官,姓孙,自称奉旨前来北境“抚军”,并带来了朝廷对去岁西线战事的嘉奖旨意(主要是给英王和主要将领的)。与他同行的,除了必要的护卫仪仗,还有两位让沈璃意想不到的人——镇北侯世子陆延之,以及一位身着宫装、气质柔婉的年轻女子,正是陆延之的新婚妻子,苏婉柔。
孙公公一行被迎入别苑正厅。英王周胤端坐主位,神色平淡地接旨,谢恩。整套流程刻板而疏离。陆延之与苏婉柔站在孙公公身侧稍后的位置,陆延之身姿挺拔,穿着华丽的世子常服,面容依旧俊朗,只是眉宇间似乎多了几分沉稳(抑或是阴郁?),目光在接触到端坐的英王时,下意识地垂了垂。苏婉柔则一直微垂着头,一副温顺怯弱的模样,偶尔抬眼悄悄打量四周,目光扫过沈璃时,极快地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似是好奇,又似有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得意与怜悯?
沈璃作为有诰命在身、且协理军需的官员,也在场陪末座。她今日穿着按品级制作的宜人冠服,虽不算华丽,却庄重得体,脸上薄施脂粉,眉眼沉静,与陆延之记忆里那个盛妆却苍白、被他弃于喜堂的商贾之女,已然判若两人。
陆延之的目光,最终还是落在了沈璃身上。他看着她从容地与英王、与孙公公交谈应对,看着她面对自己时那平静无波、仿佛在看陌生人的眼神,心中没来由地一阵烦躁,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愕然与……失落。他想象中的沈璃,应该是憔悴的、幽怨的、甚至可能对他苦苦哀求或愤恨不已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气度从容,目光清正,仿佛早已将他陆延之这个人,从她的世界里彻底抹去。
孙公公宣旨、寒暄完毕,话题很自然地转到了北境军务和民生上。他提到了朝廷对北境军需保障的重视,特意询问了沈璃协理采办事宜的进展。
沈璃起身,不卑不亢地将近期工作情况做了简要汇报,重点突出了账目清晰、物资保障得力、与驻军配合顺畅,并提及了为阵亡将士家属设立的“忠烈坊”等举措,言语条理清晰,数据详实。
孙公公听着,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赞许笑容,不时点头。陆延之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沈璃每说一句,就像是在他脸上打了一记无形的耳光。他忽然发现,这个曾经被他轻视、认为除了钱财一无是处的商贾之女,竟然在离开他之后,活得如此风生水起,甚至得到了他梦寐以求的朝廷认可和英王器重!一种被背叛、被羞辱的怒火,混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在他胸中翻腾。
苏婉柔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他冷静。陆延之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情绪。
孙公公听罢,笑道:“沈宜人果然能干,不负英王殿下举荐,也不负朝廷期许。咱家回京后,定向陛下如实禀报。”他话锋一转,似不经意道,“对了,咱家离京前,贵妃娘娘(陆延之姑母)还特意嘱托,让咱家看看世子和世子妃。娘娘很是挂念呢。”
他看向陆延之和苏婉柔,笑容意味深长:“世子与世子妃新婚燕尔,真是佳偶天成。只是听说,世子当初与沈宜人,似乎也曾有过婚约?唉,真是造化弄人啊。不过如今看来,倒是各有各的缘法。沈宜人在北境为国效力,世子与世子妃在京城琴瑟和鸣,都是好事,好事啊!”
这番话,看似打圆场,实则是在提醒众人,尤其是沈璃,不要忘了自己的“过去”,更是在暗示,陆延之如今身份尊贵,夫妻恩爱,你沈璃纵然有了些成就,也不过是个“弃妇”,莫要痴心妄想,或心存怨怼。
厅内气氛顿时有些微妙。
沈璃面色不变,仿佛没听出孙公公话里的机锋,只淡淡一笑,顺着他的话道:“孙公公说得是,各有缘法。沈璃得蒙圣恩,效力北境,已是万幸。昔日旧事,早已如过眼云烟,不提也罢。”她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与斩断。
陆延之的脸色却更加阴沉了。过眼云烟?她竟说得如此轻松!难道对他,对他们之间那场轰动京城的婚约,她就真的没有半分留恋或怨恨?这种彻底的无视,比恨更让他难以忍受。
苏婉柔适时地柔声开口,带着几分歉疚:“沈姐姐……不,沈宜人,当年之事,皆是婉柔与延之的过错,连累了姐姐,让姐姐受委屈了。婉柔心中一直不安,今日特来,也是想当面向姐姐致歉。”她说着,竟起身,朝着沈璃的方向盈盈一拜,姿态放得极低,眼中水光盈盈,我见犹怜。
她这一举动,顿时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好一个以退为进!看似道歉,实则是在众人面前坐实了沈璃“受害者”、“被连累”的委屈身份,更衬托出她自己的“善良懂事”和陆延之的“情深义重”(为了她不惜背负骂名)。若沈璃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激动或怨怼,便显得心胸狭窄,不识大体。
沈璃心中冷笑。好一朵楚楚动人的白莲花。她站起身,避开苏婉柔的礼,语气依旧平静无波:“苏小姐言重了。‘姐姐’之称,沈璃不敢当。过去之事,既已过去,便无需再提,更谈不上谁连累谁。沈璃如今很好,苏小姐与世子既已结为连理,也当珍惜眼下,不必为旧事挂怀。”
她四两拨千斤,既划清了界限(不认“姐姐”),又表明了自己早已放下(无需再提),更反将一军,提醒对方珍惜现在,别总惦记着过去那点事。
苏婉柔没料到沈璃如此应对,一时间哽住,不知该说什么,只得红着眼眶,怯生生地看向陆延之。
陆延之见爱妻受“委屈”,那股邪火再也压不住,他上前一步,看着沈璃,语气带着讥诮:“沈宜人果然豁达。也是,如今攀上了英王殿下这棵大树,在北境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自然看不上昔日的旧事了。只是不知,沈宜人这‘协理军需’的差事,究竟做得如何?可别仗着殿下宠信,便中饱私囊,坏了北境的边防大事!”
这话已是极其无礼的指责和挑衅了!不仅暗指沈璃靠攀附英王上位,更影射她可能贪墨军资!
厅内瞬间寂静。孙公公眼中闪过一丝看好戏的精光,却并不出声制止。胡司马等几位在场的北境官员面露怒色。萧灼站在英王身侧,手已按上了刀柄,眼神冰冷地看向陆延之。
沈璃心中怒极,反而越发冷静。她看着陆延之那张因嫉妒而扭曲的俊脸,忽然觉得有些可笑。这就是她曾经差点嫁的人?如此心胸狭隘,品行低劣!
她尚未开口,一直沉默端坐的英王周胤,忽然轻轻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叮”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他身上。
周胤抬起眼,目光平淡地扫过陆延之,那眼神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洞察一切的漠然,让陆延之没来由地心头一寒。
“陆世子,”周胤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北境军需,关乎国本,岂容儿戏?沈宜人协理采办,乃是本王奏请,陛下钦准。其所作所为,皆有账可查,有据可依。去岁西线御敌,若非沈宜人保障得力,及时输送物资,前线将士何以御敌?飞虎营何以脱险?此等功劳,朝廷已有封赏,天下皆知。世子久居京城,不谙边事,还是慎言为好。”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锤,砸在陆延之心上。不仅驳斥了他的污蔑,更点出沈璃的切实功绩和朝廷认可,最后那句“不谙边事,慎言”,更是毫不客气地打了陆延之的脸,暗示他没资格在这里指手画脚。
陆延之脸色涨红,想反驳,却被周胤那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目光慑住,竟一时语塞。
孙公公见气氛不对,连忙打圆场:“殿下息怒,世子也是一时心直口快,绝无他意。沈宜人的功劳,咱家回京后定当向陛下和贵妃娘娘详陈。”他狠狠瞪了陆延之一眼,示意他闭嘴。
陆延之憋屈至极,却不敢再放肆。苏婉柔更是吓得脸色发白,紧紧攥住陆延之的衣袖。
周胤不再看他们,转向孙公公,语气缓和了些:“孙公公远来辛苦,已在别苑备下薄酒,为公公接风。边塞之地,条件简陋,还望公公勿怪。”
“殿下客气了,是咱家叨扰了。”孙公公连忙赔笑。
一场风波,暂时被压下。
接风宴上,气氛依旧古怪。陆延之和苏婉柔食不甘味,如坐针毡。沈璃神色如常,与胡司马等人低声交谈,仿佛刚才的冲突从未发生。只有萧灼,目光偶尔冷冷扫过陆延之,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
宴席散后,沈璃回到自己院中,卸下冠服,只觉得身心俱疲。不是因为陆延之的挑衅,而是因为那种被旧日阴影纠缠的窒息感。她以为早已摆脱,却发现有些人,有些事,总想将她拉回泥潭。
常嬷嬷端来安神茶,心疼道:“小姐,别为那种人生气,不值得。”
沈璃接过茶,摇了摇头:“我没生气,只是觉得……有些可笑,也有些可悲。”为了所谓的真爱,陆延之可以当众弃她于不顾,如今见她过得好了,却又来嫉妒诋毁。这就是世家子弟的嘴脸么?
“小姐,”常嬷嬷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老奴听说,那孙公公私下似乎问了萧统领一些话,是关于小姐您平日与殿下……往来情形的。”
沈璃眉头一蹙。孙公公是贵妃的人,贵妃是陆延之的姑母。他们果然不死心,还想从男女关系上做文章,污她名节,离间她与英王?
“由他们去吧。”沈璃冷冷道,“清者自清。殿下……也不是会被流言所动之人。”
话虽如此,她心中仍不免蒙上一层阴霾。树欲静而风不止。侯府,贵妃,朝中某些势力……他们不会轻易放过她,放过沈家。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脚步声,红鸢的声音响起:“小姐,萧统领求见。”
沈璃整理了一下情绪:“请进。”
萧灼走进来,他依旧穿着侍卫常服,身姿挺拔,面色冷峻,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沈小姐,今日之事,不必放在心上。”萧灼开门见山,“殿下已有安排。孙公公一行人,明日便会启程前往西路各营‘抚军’,不会在岭内久留。陆延之与苏氏,也会随行。”
沈璃点了点头,这倒是好消息。眼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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