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江家属院铁门上的红漆早被雨水泡得发白,可那两个字的轮廓还在——“撞人”。谁路过都下意识加快脚步,连收废品的老张推着三轮车经过,也把头一偏,嘴上不说,手却把车把攥得更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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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上六点十八分,董子昂跪在那儿。白衬衫袖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膝盖直接压着地,没垫东西。他手边摊着一张硬纸板,上面压着那封红底烫金的通知书,“国防科学技术大学”几个字在初升的太阳底下反光,刺得人眼睛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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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想到他会来。更没人想到,他掏出来的不是喜糖,是一封皱得快散架的信,信封边角磨得起毛,字是抖着写的:【许梅兰 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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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临江一中高三女生许澄夏,在高考前七天,扶起一个倒在人行天桥上的老太太。雨刚停,台阶滑得像涂了油。她跑上去,脱下校服垫在老人脚踝下,一边撑伞一边打120,报地址时特意抬头看了眼便利店门口那个歪着头的老监控——她以为,有人看见,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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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监控拍不到台阶那一段。便利店老板说:“我就看见她往上跑,后面真没看清。”警察说:“证据不足,不能认定是你撞的,也不能认定不是你撞的。”董建军把医院预估单拍在调解桌上:“二十八万,一分不能少。”许梅兰从布包里掏出一个鼓鼓的牛皮纸袋,里面是六万现金,全是东拼西凑来的——有她替邻居看孩子三晚的二百块,有把结婚金镯子当掉的九千八,还有女儿那笔本该交报名费的三千五百块。她签字时手抖得厉害,笔尖在“许梅兰”三个字上划出三道细痕,像刻进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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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许澄夏家防盗门上就刷出了红字:“撞人不认账”“还我28万”。漆还没干透,就有人拍照发进家长群。校门口,董建军推着轮椅堵住进出通道,CT片挂在车把上,风吹得哗哗响。教导主任把母女俩叫进办公室,窗上还贴着“高考必胜”四个字,横幅边角卷了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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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澄夏后来没进考场。临江大桥边,警戒线拉了三天,白菊摆了一排,没人知道她最后那张数学模拟卷,第一页只写了两行字:“如果那天我没抬头……”后面全是空白。
董子昂是在奶奶那只旧铁皮箱底翻到这封信的。信纸脆得不敢翻快,墨迹深浅不一,有几处洇开了,像是写的时候手抖,又像是被眼泪打湿过。【那天桥上,本来就是我自己脚滑……】“建军说,不照他说的,就拿不到钱治病……”“那28万里,有6万是你当天拿来的现钱,听说是给你闺女准备学费的……”后面一行字歪得厉害:【我晚上总梦见她穿着校服站在桥那头看我,不说话。】
他查到那条论坛旧帖时,手指停在“跳江身亡”四个字上,停了整整四分钟。
现在他跪在这儿,膝盖疼,衬衫领子勒着脖子,太阳晒得后颈发烫。许梅兰站在铁门里,手里还拎着半袋青菜,菜叶上挂着水珠。她没接信,也没骂,就盯着那行“许梅兰 收”,盯得眼皮直跳。
旁边有人小声问:“真是老太太写的?”
没人答。风一吹,通知书边角掀起来,哗啦一声,像谁轻轻叹了一口气。
许梅兰终于伸手,撕开信封。纸“沙”地一声,整条楼道都静了。
她读到一半,手开始抖。读到“她后来没去考”,喉咙里卡住一样,半天没出声。
再抬头时,眼里没哭,但眼白上全是血丝,像熬了几个通宵。
她把信折好,塞进帆布袋,转身往小区里走。路过铁门那块发白的油漆印,她脚步没停,只轻轻说了一句:“等法院判下来,我就来铲。”
身后,董子昂还跪着。日头越来越高,白衬衫后背洇出一块深色,像一小片没擦干的汗,也像一小片没晾透的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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