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
宫缩阵痛袭来时,我给傅承聿打了十七通电话。
他挂断最后一条语音:“芊芊发烧了,你忍忍。”
救护车独自来的时候,羊水已染红半条连衣裙。
我在产房签字栏配偶处狠狠划掉他的名字。
直到女儿周岁宴那晚,他醉醺醺砸开家门。
看见宝宝和我依偎在沙发看《狮子王》。
辛巴被举起的瞬间,他忽然崩溃跪地。
我捂住女儿眼睛:“嘘,宝宝没有爸爸。”
“只有妈妈从血海里抢回来的小狮子。”
01
雨点砸在玻璃窗上,噼啪作响。
卧室没开灯,只有手机屏幕幽冷的光,映着沈清辞惨白的脸。汗湿的头发黏在额角,一阵紧过一阵的宫缩像无形的手,攥住她的腹部,狠狠绞紧。她蜷在床沿,指甲陷进掌心,试图从那尖锐的痛楚里榨出一丝力气。
又来了。这一次的浪潮格外凶猛,几乎要掀翻她的神智。她哆嗦着摸到手机,第十次按下那个烂熟于心的快捷键。
漫长的等待音,每一声都刮擦着耳膜。然后,是毫无感情的机械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腹部猛地一抽,她闷哼出声,额角的汗滴进眼睛,又涩又疼。不能慌,沈清辞,深呼吸。她抖着手点开微信,找到置顶的那个黑色头像,按住语音键,声音破碎不成调:“承聿……我好像,要生了……疼……你能回来吗?”
没有回复。
窗外的雨更急了,风裹着水汽拍打窗户,呜呜咽咽。时间像被黏稠的恐惧拉长了,每一秒都格外难熬。她咬着牙,又拨过去。第十一次,第十二次……第十五次。
腹部的坠痛越来越清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不可挽回地向下沉去。一种潮湿的温热感,毫无预兆地漫过腿间。
沈清辞浑身一僵,慢慢低下头。
浅色的棉质睡裙下摆,一小块深色的湿痕正在迅速晕开,扩大,颜色刺目。羊水破了。
恐慌瞬间扼住了喉咙。她猛地坐起,又因剧烈的宫缩跌回去,眼前阵阵发黑。手机从汗湿的手中滑落,掉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不,不能这样。孩子,她的孩子。
她艰难地俯身,指尖颤抖着摸索,终于够到冰凉的手机外壳。第十六次拨打傅承聿的电话。忙音。第十七次。
这一次,接通了。
“清辞?”傅承聿的声音传过来,背景音有些嘈杂,夹杂着模糊的、属于另一个女人的低泣和说话声,“我在忙,芊芊她有点发烧,不太舒服……”
“承聿……”沈清辞的声音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带着痛楚的颤音,“羊水破了……我、我可能要生了……求你,回来……”
短暂的沉默。背景音里,那个叫芊芊的女声带着哭腔,模糊地喊了句“承聿哥,我好难受”。
傅承聿的声音顿了顿,再开口时,带上了明显的烦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清辞,芊芊这边烧得厉害,一个人我不放心。生孩子没那么快,你再忍忍,等她温度降下来我马上回去。救护车你叫一下,或者让爸妈……”
“傅承聿!”沈清辞用尽力气喊出他的名字,尾音却因为又一阵袭来的剧痛而断裂,变成痛苦的抽气,“我忍不了……这是我们的孩子……”
“我知道!你别无理取闹行不行?芊芊也是因为失恋心情不好才生病的,她就一个人在这边……”他的语气急促起来,带着被指责后的不耐,“你先叫车,我处理完这边……”
电话被挂断了。忙音嘟嘟响起,冰冷而决绝。
沈清辞维持着听电话的姿势,一动不动。窗外的雨声、腹部的绞痛、身下不断涌出的温热液体……所有感知都变得模糊、遥远。只有耳畔那冰冷的忙音,还有那句“芊芊发烧了,你忍忍”,无比清晰地回荡,一刀一刀,凌迟着她最后的热度。
剧痛再次席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她蜷缩起来,像一只被遗弃的虾米,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不能等了。
手指僵硬地在屏幕上滑动,120三个数字,按得无比艰难。接通后,她几乎是用气音报出了地址,疼得牙齿打颤,语句破碎。
等待救援的时间,被疼痛切割成无数碎片。每一秒都是煎熬。身下的濡湿感越来越重,温热逐渐变得粘稠。她不敢低头看。
不知过了多久,尖锐的鸣笛声穿透雨幕,由远及近。
02
急救灯旋转的红光透过窗户,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令人心悸的影子。门被拍响,夹杂着陌生的、急促的呼喊。
沈清辞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挣扎着爬到门边,拧开了反锁。冷风裹着雨丝扑进来,两个穿着荧光绿急救服的身影映入眼帘。
“孕妇?羊水破了?”一个女急救员快速扫视她,目光在她身下顿住,脸色微变,“破水多久了?见红了吗?”
沈清辞说不出话,只能虚弱地点点头,又摇摇头。剧痛让她视线模糊。
“颜色不对!”蹲下来检查的女急救员声音绷紧了,抬头对同伴说,“羊水浑浊,带血,可能是血性羊水!快!担架!”
混乱的移动,颠簸。冰冷的雨点打在脸上,和热泪混在一起。她被抬上担架,送入救护车后厢。车门关闭,隔绝了风雨,但隔绝不了那越来越沉重、越来越频繁的宫缩,以及身下源源不断的、温热的流失感。
车顶的灯刺眼。女急救员一边给她做初步检查,监测胎心,一边快速询问:“家属呢?你丈夫怎么没一起?”
沈清辞闭上眼,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胎心有点快了,妈妈你别紧张,深呼吸,我们马上到医院。”急救员的声音放柔了些,但动作丝毫未停。
紧张?不,她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比窗外初冬的雨还要寒彻心扉。身下的垫子早已湿透,黏腻冰冷。她能感觉到生命的力量,连同某种温热的依托,正从她体内一点点流逝。
救护车呼啸着驶入医院。她被飞快地推进产科急诊区,各种声音嘈杂地涌来,又迅速被挡在产房门外。
“家属!产妇家属到了吗?需要签字!”护士抬高声音问。
无人应答。
“她丈夫电话打不通。”推床的护工低声说了一句。
“产妇自己清醒吗?能签字吗?”
沈清辞被转移到了产床上,更强烈的阵痛山呼海啸般袭来,几乎要撕裂她。她听到护士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沈清辞女士,你现在的状况需要紧急处理,有些文件需要配偶或直系亲属签字,你丈夫……”
她猛地睁开眼,涣散的目光聚焦在护士递过来的板夹上,最上面一张纸,抬头是“手术知情同意书”。配偶签名栏,空着。
空得刺眼。
痛楚、冰冷、恐惧,还有那十七通未接电话和最后一句“你忍忍”,混合成一种滚烫的、名为恨意的毒浆,猛地冲上头顶。
她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抢过护士手里的笔。笔尖尖锐,隔着纸张,重重扎在板夹上。她的手抖得厉害,却用尽全身的力气,在那空白的配偶栏里,狠狠地、决绝地,划下一道。
不是签名。是一道深深的、凌乱的、几乎划破纸背的横线。从“傅承聿”三个字可能落笔的起始,一直划到末尾。将那个位置,彻底抹去,否决,宣告不存在。
护士惊愕地看着她。
沈清辞松开笔,脱力地跌回产床,大口喘着气,额发尽湿,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近乎惨烈的清醒。她看着护士,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他没有……资格。我……自己签。所有责任……我自己负。”
03
意识在剧痛的浪潮里浮沉。
产房里的灯光白得炫目,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助产士时远时近的鼓励或指令,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只有疼痛是真实的,尖锐的,永无止境般地向下凿刻,试图将她的身体劈成两半。
“看到头了!妈妈加油!再使把劲!”
加油?沈清辞觉得可笑。她的力气,早在那一通通无人接听的电话里,在那句“你忍忍”里,流失殆尽了。剩下的,不过是一具凭着本能挣扎的躯壳,和一个不肯放弃的念头——孩子,她的孩子必须活着出来。
不知道挣扎了多久,仿佛有一个世纪,又或许只是短短一瞬。终于,在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达到顶峰然后骤然释放的虚空里,她听到了一声细弱的、猫叫似的啼哭。
那么轻,却像惊雷炸响在耳畔。
“出来了!是个小公主!妈妈你看!”
一个红通通、皱巴巴的小东西被托到她眼前,身上还带着血污和胎脂,眼睛紧闭着,小嘴一瘪一瘪,发出细微的哭声。
沈清辞怔怔地看着,浑身的疼痛和冰冷,忽然间都模糊了。某种更汹涌、更酸涩的热流,猛地冲撞上眼眶和鼻梁。她想伸手去碰碰那张小脸,指尖却颤抖得抬不起来。
她的女儿。在她独自经历血与痛的洗礼后,降临人间的,她的骨血。
护士熟练地清理、称重、包裹。然后,那个小小的襁褓被轻轻放在了她的臂弯里。
好轻,又好重。
沈清辞低下头,看着怀中那张陌生又无比亲近的小脸。小家伙似乎感觉到了母亲的注视,努力睁开了一条缝,黑溜溜的眼珠茫然地转了一下,又疲惫地合上。
那一刻,所有强撑的意志力轰然倒塌。泪水毫无预兆地决堤,滚烫地淌过苍白冰凉的脸颊,滴落在襁褓边缘。她哭得无声,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剧烈耸动。是劫后余生的后怕,是无人依靠的委屈,是看到新生命的狂喜,更是对那个缺席者深入骨髓的失望与恨意,全部混杂在一起,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
“产妇情绪不要太激动,小心产后出血。”护士在一旁温和地提醒,递过来纸巾。
沈清辞接过,胡乱擦了擦脸,目光却一秒也舍不得离开怀里的孩子。她小心翼翼地将脸颊贴上去,感受那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温热呼吸。
傅承聿,你看,没有你,我和女儿也活下来了。
04
单人病房里,窗帘拉着一半,将午后的光线过滤成柔和的浅金。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混合着一种新生儿特有的、微甜的奶腥气。
沈清辞半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有了些微光彩。她怀里的小家伙刚吃过奶,睡着了,小小的胸膛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病房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
沈清辞抬眼看去,是她的母亲苏澜。苏澜手里提着两个大大的保温袋,眼圈还有些红,但脸上已经努力撑起了笑容。
“妈。”沈清辞唤了一声,鼻子又有点发酸。
“哎,快别动。”苏澜快步走过来,先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俯身仔细看外孙女,看了好一会儿,才抬手抹了抹眼角,“这小模样,跟你刚出生时真像。”她的目光移到女儿脸上,心疼地摸了摸她没什么血色的脸颊,“受苦了,我苦命的囡囡。”
沈清辞摇摇头,把眼泪憋回去:“都过去了。宝宝很健康。”
“健康就好,健康就好。”苏澜转身打开保温袋,“妈给你炖了鱼汤,还有红糖鸡蛋,得好好补补。”她盛出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小心地吹着,“昨晚接到电话,吓死我了。你爸当时就要冲过来,被我拦住了,怕添乱。到底怎么回事?承聿呢?电话里也说不清。”
汤匙碰到碗边,发出清脆的声响。沈清辞垂下眼睫,看着怀里女儿沉睡的小脸,沉默了几秒。
“他……”她开口,声音干涩,“没来。”
苏澜盛汤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女儿:“没来?什么意思?昨晚那种情况……”
“江芊芊发烧,他走不开。”沈清辞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近乎麻木,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江芊芊?”苏澜的声调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怒气,“就是那个跟你前后脚结婚,又离了的江芊芊?她发烧?她发烧比你要生孩子了还重要?!傅承聿他脑子是不是坏了?!”
“妈,小声点,别吵醒宝宝。”沈清辞提醒道,依旧没什么表情,“也许吧。可能在他心里,一直就比较重要。”
苏澜看着女儿这副样子,又是气又是心疼,胸脯剧烈起伏了几下,终究还是把更重的话咽了回去。她把汤碗递到沈清辞手里,叹了口气:“先喝汤,不说这些。身体是自己的,得养好。囡囡,妈在这呢。”
汤很烫,很鲜。暖流顺着食道滑下去,稍稍驱散了四肢百骸残留的寒意。沈清辞小口小口喝着,听着母亲在旁边絮絮叨叨地安排,说已经请好了月嫂,家里也收拾好了婴儿房,爸爸去选婴儿车了……
她听着,应着,心里却是一片荒芜的安静。
下午,傅承聿的母亲,她的婆婆赵玉蓉也来了。拎着果篮和营养品,脸上堆着笑,眼神却有些飘忽不定。
“清辞啊,辛苦了,给我们傅家添了个大孙女,真好。”赵玉蓉凑过来看孩子,夸了几句,话锋一转,“昨晚真是急死人,承聿那孩子,偏偏赶上芊芊那丫头生病,一个人孤零零的可怜见儿的,他从小把她当亲妹妹看,实在放心不下。他也是两头着急,刚才还给我打电话,问你们母女情况呢,说处理完那边就马上过来。”
亲妹妹?沈清辞心里冷笑了一下。没有血缘、毫无边界、永远排在她这个妻子前面的“亲妹妹”。
“是吗。”她淡淡应了一声,连眼皮都没抬,专心看着女儿睡梦中无意识吮吸的小嘴。
赵玉蓉碰了个软钉子,脸上有些讪讪的,又说了几句好好休息之类的话,坐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借口不打扰她休息,起身走了。
门关上,病房里恢复了安静。苏澜对着门口的方向,无声地“呸”了一下。“说得比唱得好听,真着急,爬也爬过来了。我看他们傅家,就没把你当回事!”
沈清辞没接话,只是把怀里的孩子搂得更紧了些。
傍晚时分,走廊里传来有些急促的脚步声,停在病房门口。门被推开,傅承聿出现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领带扯松了些,头发被外面的风吹得有些乱。脸上带着明显的疲色,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眼神里有来不及掩饰的焦躁,以及一丝强压下的、类似愧疚的情绪。
他的目光先是在病房里扫了一圈,掠过苏澜时顿了顿,点了点头叫了声“妈”,然后才落在病床上的沈清辞,以及她怀里那个小小的襁褓上。
空气凝固了几秒。
05
傅承聿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苏澜也在。他很快调整了表情,朝着苏澜的方向点了点头,语气还算客气:“妈,您来了。”
苏澜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脸色依旧不好看,转过身去整理桌上的东西,摆明了不想多搭理他。
傅承聿的视线重新落回病床。他朝前走了几步,在床边停下,看着沈清辞。她半靠着,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也没什么血色,长发松散地披着,整个人透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脆弱,但那双看着他眼睛,却异常平静,甚至有些冷。
“清辞,”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怎么样了?”
沈清辞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从他的脸,滑到他臂弯搭着的那件西装外套,再滑回他的眼睛。仿佛在打量一个陌生人,评估他的来意。
傅承聿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喉结滚动了一下,视线下移,落在她怀里的襁褓上。那小小的一团,被柔软的淡蓝色包被裹着,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皱巴巴的小脸,眼睛闭着,睡得正沉。
一种奇异的、混杂着陌生与隐约悸动的感觉,猝不及防地撞上傅承聿的心口。这就是他的女儿?他和沈清辞的孩子?这么小,这么脆弱,却又那么真实地存在着。
他下意识地又往前挪了一小步,微微俯身,想要看得更清楚些,甚至伸出了一只手,似乎想去碰碰那娇嫩的脸颊。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包被边缘的刹那,沈清辞手臂几不可察地往里收了一下,将孩子抱得更贴近自己胸口。一个极细微、却无比清晰的防卫姿态。
傅承聿的手僵在半空。
他抬眼看沈清辞。她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目光里的冷意,似乎又深了一层。
“她……”傅承聿收回手,有些无措地插进西裤口袋,找着话题,“她……长得像谁?”
“像我。”沈清辞终于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肯定。她垂下眼帘,看着女儿,侧脸的线条在病房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从我肚子里,一个人生下来的,当然像我。”
傅承聿脸上掠过一丝尴尬,还有被刺中的难堪。他知道她在怨他,昨晚……确实是他理亏。
“昨晚的事,我很抱歉。”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解释,语气带着惯常的、处理麻烦时的冷静,尽管那冷静下藏着不易察觉的烦躁,“芊芊她突然发高烧,三十九度多,人都烧糊涂了,一直在说胡话。她那个样子,又刚经历婚变,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我实在没办法丢下她不管。我以为你这边……”
“你以为我这边没那么急?”沈清辞打断他,抬眼,目光锐利得像冰锥,“你以为羊水破了,血都流了半床,还能等?”
“我不是那个意思!”傅承聿提高了声音,随即意识到不对,又压了下去,眉头紧锁,“我当时问过医生朋友,他说初产没那么快,而且你一直定期产检,各项指标都很好……我想着先稳住芊芊那边,马上就叫车赶回来……”
“你叫的车呢?”沈清辞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打第十七通电话的时候,你在哪里?在谁的床边?跟我说‘你忍忍’?”
傅承聿语塞。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解释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当时江芊芊抓着他的手哭得厉害,额头烫得吓人,他确实……分心了。他甚至不记得沈清辞后来有没有再打电话,只记得匆忙挂断后,忙着给江芊芊物理降温,联系相熟的医生朋友电话问诊。
病房里的空气沉重得让人窒息。苏澜背对着他们,动作很重地把保温桶盖盖上,发出“哐”一声响。
傅承聿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和无力。他揉了揉眉心:“清辞,我们现在不要吵好不好?我知道你生气,等你好些了,我再跟你慢慢解释。现在最重要的是你和孩子都平安。”他又看向那个小襁褓,眼神复杂,“我……我能抱抱她吗?”
沈清辞沉默了很久。久到傅承聿以为她会再次拒绝。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极其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将怀里的襁褓往前送了送。动作僵硬,带着显而易见的不情愿,但终究是递过来了。
傅承聿心中一松,连忙伸出手,有些笨拙地接过。小小的、柔软的、带着奶香和一点点药水味的身子落入臂弯,轻得让他心惊,又重得让他手臂微微发颤。他从未抱过这么小的婴儿,姿势僵硬,生怕摔了或者弄疼了她。
小家伙似乎被移动惊扰,小脑袋在他臂弯里蹭了蹭,撇了撇嘴,发出一点哼唧声,但没醒。
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的暖流,伴随着难以言喻的责任感,骤然涌遍傅承聿全身。这是他的女儿,他血脉的延续。他低头看着那张小脸,试图从上面找到一点自己的影子。眉毛?鼻子?还是嘴巴?
就在这时,一直背对着他们的苏澜忽然转过身,手里拿着沈清辞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通话记录页面。她的脸色铁青,嘴唇气得哆嗦。
“傅承聿!”苏澜的声音因为压抑着怒火而发抖,“你给我解释解释,这是什么?!清辞从昨晚八点零三分开始给你打电话,一直到八点四十七分救护车来!十七条通话记录!十七条!你接了几条?!最后那条语音,你说的什么混账话?!‘芊芊发烧了,你忍忍’?啊?!我女儿在鬼门关打转,你让她忍忍?!去照顾那个不知所谓的青梅竹马?!”
苏澜越说越激动,眼泪迸了出来:“我当初就不该同意清辞嫁给你!看着人模狗样,心里根本没把她当回事!那个江芊芊,不就是仗着跟你一起长大,变着法地搅和吗?以前那些小动作就算了,清辞大度不计较,现在生孩子这么大的事,她还要来插一脚!你……你简直混账!”
傅承聿抱着孩子,被苏澜劈头盖脸一顿骂,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想辩解,说事情不是她想的那样,江芊芊只是妹妹,当时情况特殊……可怀里孩子的重量,沈清辞惨白的脸,还有苏澜手机上那刺眼的十七条记录,都像无形的巴掌,狠狠扇在他脸上,让他那些辩解的话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妈,”沈清辞忽然开口,声音疲惫而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别说了。”
她看向傅承聿,目光落在他抱着孩子的、僵硬的手臂上,又慢慢移到他脸上。
“把孩子给我吧。”她说。
傅承聿下意识地收紧手臂,不想给。怀里这小小的一团,此刻给了他一种奇异的、仿佛抓住了什么实感的慰藉。
“给我。”沈清辞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淡,却透着一股冷硬的坚持。
傅承聿看着她毫无波澜的眼睛,心里没来由地一慌。他终是慢慢地、极不情愿地,将襁褓递还回去。
沈清辞接过孩子,熟练地搂在怀里,轻轻拍抚。小家伙回到母亲的气息里,立刻安稳下来。
“你回去吧。”沈清辞没有再看傅承聿,低着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这里,有妈在。江芊芊不是还病着吗?别耽误了。”
逐客令下得明明白白,甚至贴心地提醒了他“真正”该去照顾的人。
傅承聿站在原地,看着病床上相依的母女俩,她们形成一个亲密无间、牢不可破的小世界,而他,被清清楚楚地隔绝在外。苏澜充满敌意和失望的目光,更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
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最终,他只是深深看了沈清辞一眼,那一眼里情绪复杂难辨,然后转身,有些狼狈地,离开了病房。
门轻轻关上。
苏澜还在气:“你就这么让他走了?不该好好骂醒他?!”
沈清辞轻轻摇晃着怀里的女儿,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良久,才极轻地吐出一句:
“没必要了,妈。”
心死了,说再多,都是浪费。
06
出院那天,是个难得的晴天。阳光透过病房的窗户,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沈清辞换下了病号服,穿上宽松舒适的棉质长裙,外面罩着厚实的羽绒服。苏澜和请来的月嫂张姐忙前忙后,收拾着零零碎碎的东西。
婴儿提篮里,小家伙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粉嫩的小脸,正睡得香甜。沈清辞站在提篮边,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才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拎起提篮。动作还有些虚弱,但很稳。
傅承聿的车就停在住院部门口。他提前打过电话,说好了来接。沈清辞没有拒绝,不是原谅,只是觉得,在孩子的问题上,至少在明面上,暂时没必要闹得太僵,也省得母亲担心。
黑色轿车静静停在那里。傅承聿站在车旁,穿着剪裁合体的羊绒大衣,身姿挺拔。看到她们出来,他快步上前,很自然地伸手去接沈清辞手里的提篮:“我来吧。”
沈清辞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松开,任由他将提篮接过。指尖短暂地触碰,冰凉。
“东西放后备箱。”傅承聿对张姐说了一句,然后将提篮稳稳地放进后座安装好的婴儿安全座椅里,仔细检查了卡扣。他做这些的时候,神情专注,动作带着一种新手上路的生涩,却又格外仔细。
沈清辞沉默地坐上后座,守在孩子旁边。苏澜本想跟着坐后座,被沈清辞用眼神制止了,她只好坐到了副驾驶。
一路无话。只有车载音响里流淌着舒缓的钢琴曲,反而衬得车厢内的寂静更加压抑。
傅承聿从后视镜里看了几次。沈清辞始终侧着脸望着窗外,阳光在她苍白的脸上跳跃,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她整个人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瓷像,只有偶尔看向旁边提篮里的孩子时,眼神才会瞬间柔软下来,但也只是一瞬,快得让人抓不住。
车子驶入小区地下车库。傅承聿停好车,又抢先一步取下提篮和行李。
电梯上行,数字跳动。狭小的空间里,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名字……想好了吗?”傅承聿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沈清辞的目光落在提篮上:“沈知意。”
傅承聿怔了一下:“沈?”
“嗯。”沈清辞应了一声,没有解释,也没有看他。
傅承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电梯“叮”一声到了。他只好把话咽回去,提着东西跟上。
进了家门,熟悉的布置,却莫名有些陌生感。月嫂张姐很有眼力见儿,立刻开始忙碌,熟悉环境,准备婴儿用品。苏澜也挽起袖子,去厨房看煲好的汤。
傅承聿将提篮放在客厅沙发上,环顾了一下四周。阳台多了几盆绿植,客厅角落堆着一些还没拆封的母婴用品,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混合了奶香和消毒品的味道。这里,因为一个新生命的降临,悄然改变了。
他脱下大衣,挂在玄关,走到沙发边,看着提篮里的小知意。她醒了,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没什么焦点地“看”着上方,小手从包被里伸出来一点,无意识地挥动着。
一种奇异的牵引力,让傅承聿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柔软至极的小手。
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让他心头微微一颤。
“她……”他刚想说什么。
“傅承聿,”沈清辞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平静无波,“张姐会住家帮忙。我妈这几天也会在。你工作忙,不用特意赶回来。这里,”她顿了顿,“暂时不需要你做什么。”
傅承聿的手指僵在半空,慢慢收回。他转身看向沈清辞。她站在客厅暖黄的灯光下,身形单薄,脸上没什么血色,但背脊挺得笔直,眼神里是拒人千里的疏离。
“清辞,我们谈谈。”他放软了语气。
“没什么好谈的。”沈清辞打断他,走到提篮边,弯腰将女儿小心地抱出来,搂在怀里,“我很累,需要休息。你自便。”
说完,她抱着孩子,径直走向主卧,关上了门。
轻微的“咔哒”落锁声,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傅承聿隔绝在外。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有些东西,从他挂断电话、选择奔向江芊芊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彻底改变了。不是争吵,不是哭闹,而是一种更深、更冷的割裂。
主卧里,沈清辞靠在门背上,听着外面隐约的、傅承聿逐渐远去的脚步声,然后是玄关处大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她低下头,脸颊轻轻蹭了蹭女儿细软的胎发。
“知意,”她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更多的是决绝,“以后,就我们俩了。”
小知意在她怀里扭了扭,发出细微的哼唧声,像是在回应。
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滴在宝宝的脸颊上。沈清辞慌忙去擦,却越擦越多。她紧紧抱着女儿,像是抱着狂风暴雨中唯一不会被冲走的浮木。
这一次,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07
月子里的日子,像浸泡在温吞的水里,缓慢而黏稠。身体上的疼痛和虚弱在专业的照料下一点点恢复,但心口那个破开的大洞,却始终灌着冷风。
傅承聿每天都会出现。有时是中午,有时是晚上。他来的时候,通常会带一些东西——昂贵的补品、最新款的婴儿玩具、或者一束娇艳的鲜花。鲜花总是被沈清辞让张姐直接插在客厅花瓶里,从不拿进卧室。补品她偶尔会吃一点,玩具则原封不动地堆在角落。
他试图靠近孩子。小知意一天一个样,褪去了初生的红皱,皮肤变得白皙粉嫩,眼睛又大又亮,黑葡萄似的,偶尔会无意识地对人露出一个懵懂的笑,能瞬间融化人心。傅承聿看着她的眼神,也越来越复杂,那里面有了真实的喜爱和笨拙的想要亲近的渴望。
但沈清辞总是恰到好处地隔在中间。喂奶、换尿布、洗澡、抚触……所有照顾孩子的事情,她都亲力亲为,或者交由张姐和苏澜。傅承聿最多只能在孩子醒着、躺在婴儿床里时,凑近了看一会儿,想要抱抱,十次里有八次会被沈清辞以“她刚吃完奶/要睡了/有点闹”等理由婉拒。剩下的两次,他抱着那柔软的小身子,姿势僵硬,往往不到五分钟,沈清辞就会走过来,很自然地把孩子接回去,说“她该睡了”或者“我来吧”。
那种被排斥在外的感觉,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令人焦躁。
他尝试和沈清辞沟通,道歉,解释那天晚上的情况。语气从最初的带着些许不耐,到后来的诚恳,甚至有一次,他红着眼睛抓住她的手腕,声音沙哑:“清辞,我知道我错了,大错特错。你给我一个机会,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为了知意……”
沈清辞只是静静抽回自己的手,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秋的湖水,没有怨恨,也没有波澜。“傅承聿,”她说,“有些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裂痕在那里,粉饰太平没有意义。我们现在这样,各自履行对孩子的责任,就很好。”
她甚至不再提起江芊芊,仿佛那个人从未存在过,也从未在他们的婚姻里掀起过任何波澜。这种彻底的漠视,比激烈的争吵更让傅承聿感到无力。他宁愿她哭,她闹,她指责,至少那代表她还在乎。可现在,她似乎连恨都懒得恨了。
只有一次,傅承聿深夜应酬回来,身上带着酒气。客厅只留了一盏小夜灯,他看到沈清辞抱着哭闹的知意在客厅轻轻走动,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侧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那么单薄又那么坚韧。那一刻,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闷闷地疼。他想过去,脚步却像灌了铅。
他知道,那道门,他可能再也跨不过去了。
江芊芊打来电话,声音怯怯的,带着哭腔:“承聿哥,我听说清辞姐生了……对不起,都是因为我……你现在是不是很忙?要不要我去看看清辞姐和宝宝,当面道歉……”
“不用了。”傅承聿打断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冷淡,“芊芊,你好好过自己的生活吧。以后……没什么事,少联系。”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然后传来压抑的啜泣声。傅承聿皱了皱眉,心里有些烦乱,却不再有以往那种揪心的感觉。他忽然意识到,过去那种对江芊芊近乎本能的责任感和保护欲,不知从何时起,已经淡了很多。或许是在产房外第一次抱起知意的时候,或许是在日复一日被沈清辞冷漠以对的时候。
他挂了电话,看着手机屏幕上之前偷偷拍下的、知意睡颜的照片,小家伙嘟着嘴,憨态可掬。一种沉甸甸的、名为“父亲”的责任感,混合着无法弥补的遗憾和悔恨,沉沉地压了下来。
08
知意百天那天,没有举办隆重的宴席。苏澜和张姐张罗了一桌好菜,沈清辞订了一个小小的奶油蛋糕,上面用果酱画了个笨拙的卡通狮子——这是最近知意最喜欢看的图案,来自那部古老的动画片《狮子王》。
傅承聿自然在场。他推掉了一个重要会议,早早回来,手里拎着一个巨大的礼盒,里面是一套纯金的长命锁和手镯,做工极其精致。他还带了一个专业的摄影师,说要记录知意的百日。
沈清辞看到摄影师时,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没说什么。只是当傅承聿拿出那套金饰,想要给知意戴上拍照时,她伸手拦住了。
“太重了,她戴着不舒服。”她的理由无可挑剔,语气平淡,“拍照可以,戴就不用了。”
傅承聿拿着金锁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有些僵。苏澜在一旁打圆场:“哎呀,孩子还小,皮肤嫩,这些东西等大点再戴。拍照嘛,摆旁边也一样。”
最后,照片拍了不少。知意被包裹在红色的喜庆襁褓里,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镜头,不哭不闹,偶尔还会咧嘴笑一下,萌化了在场所有人的心。沈清辞抱着她,配合着拍了几张“全家福”,她脸上带着浅浅的、得体的微笑,但眼神深处,是一片无人能触及的寂寥。
傅承聿站在她和孩子身边,手臂虚虚地环着,摄影师喊着“靠近一点,笑一笑”,他却觉得,自己和她们之间,隔着千山万水。
晚饭后,摄影师离开。张姐在厨房收拾,苏澜抱着知意在客厅逗弄。傅承聿走到正在阳台收衣服的沈清辞身边。
“清辞,”他低声说,带着一丝恳求,“我们带知意去拍一套正式点的百天照吧,就我们一家三口。我预约了最好的儿童摄影机构。”
沈清辞将一件知意的小衣服叠好,动作没停:“不用了,今天拍的足够了。”
“那不一样……”
“傅承聿,”沈清辞转过身,面对他,夜色在她身后,显得她的脸色有些模糊,“形式上的东西,没必要。你知道的,我们回不去了。”
“可我是知意的父亲!”傅承聿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压抑的痛苦和不解,“我想参与她的成长,我想给她最好的!你为什么总要把我推开?难道你要让知意在一个没有父亲的环境里长大吗?”
沈清辞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傅承聿几乎要以为她会反驳,会控诉。
然后,她轻轻开口,声音飘散在微凉的夜风里:“父亲,不仅仅是生物学上的定义,傅承聿。在她最需要父亲出现的那一刻,你缺席了。有些角色,错过了登场的时间,就永远失去了上台的资格。”
她抱起叠好的衣服,从他身边走过,留下一句很轻、却重若千钧的话:
“你可以来看她,可以对她好。但‘家’这个字,从今往后,和你无关了。”
傅承聿如遭雷击,僵在原地。阳台的风吹进来,刺骨的凉。他听着客厅里传来女儿咯咯的笑声,还有苏澜慈爱的低语,那温暖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了。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妻子的心,还有一个完整的、触手可及的家。
09
日子不紧不慢地向前滑行。知意六个月了,会翻身,会冲着熟悉的人咯咯大笑,露出粉嫩的牙床。她对声音很敏感,尤其喜欢听《狮子王》里的音乐《Circle of Life》,每当那段雄浑的前奏响起,她就会停止哭闹,睁大眼睛,挥舞着小手。
沈清辞的生活重心全部围绕着女儿。她休完了产假,却没有回到原来高强度、需要经常出差的金融分析岗位,而是向公司申请转到了一个相对清闲、不需要坐班的项目支持岗,薪水降了不少,但时间自由。她利用这些时间,亲自照顾知意,研究辅食,学习早教,把所有的耐心和温柔都倾注在了这个小生命身上。
她的身体渐渐恢复,甚至比孕前更清瘦了些,但眉宇间那份因为生育和变故而沉淀下来的沉静与坚韧,却让她散发出一种不同于以往的气质,有些疏冷,却别有一种力量感。
傅承聿依旧定期出现,保持着每周至少来看知意两三次的频率。他努力想做一个“好父亲”,买来成堆的绘本、益智玩具,尝试给知意喂饭(通常以弄得到处都是告终),笨拙地学着给孩子讲故事。知意对他并不排斥,偶尔还会被他举高高逗得大笑。血缘的纽带如此奇妙,小家伙似乎天然地对这个“爸爸”有着亲近感。
但这亲近,仅限于孩子。他和沈清辞之间,始终横亘着无形的冰墙。他们交流的内容,99%围绕着知意——孩子的作息、辅食添加、体检情况。礼貌,疏远,像是最克制的合作伙伴。
沈清辞开始有意识地重建自己的生活。她联系了以前关系不错的、如今也做了妈妈的同学,偶尔会带着知意去参加一些小型的亲子聚会。她重新捡起了阅读的爱好,只不过现在读的多是育儿书籍和心理学相关。她甚至报了一个线上的插花课程,每周会有一个下午,趁着知意睡觉,安静地摆弄花草。那些鲜活的花枝在她手中重新焕发生机,似乎也一点点修补着她内心的荒芜。
有一次,傅承聿过来,正碰上她在插花。客厅的茶几上铺着素雅的桌布,摆着青瓷花瓶和各色花材。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松松挽起,侧影专注而宁静。午后的阳光透过纱帘,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柔光。那一瞬间,傅承聿恍惚觉得,看到了多年前初遇时的她,也是这般安静美好的模样,但眼神又截然不同。那时的她,眼里有光,有对未来的憧憬;现在的她,眼里是一片深潭,平静无波,却看不透底。
他心中悸动,忍不住走近,拿起一支她修剪下来的白色洋桔梗:“这个……配在里面会好看吗?”
沈清辞抬眸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静无波,接过花枝,比划了一下,声音清淡:“这支茎短了,适合做配材,放这里。”她指了指花瓶边缘,然后继续手中的工作,没有再交谈的意思。
傅承聿看着自己被晾在一边的手,和那支被轻易定义了“位置”的洋桔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懊悔席卷了他。他想起恋爱时,她曾兴致勃勃地拉着他去逛花市,指给他看各种花,说着花语。他说那些是小女生喜欢的东西,她只是笑笑,眼神依旧明亮。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眼里的光,因为他,一点点熄灭了呢?
不是突然的背叛,而是日积月累的忽略,是无数次在江芊芊和她之间,他下意识或有意识的偏移。直到那个雨夜,那十七通电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也彻底浇熄了她心中最后一点星火。
他现在做再多,似乎也只是在冰面上滑行,永远无法触及冰层下那颗曾经炽热、如今已然封存的心。
10
知意满周岁前,沈清辞做了一个决定。她没有和傅承聿商量,直接找律师拟定了分居协议。
协议条款清晰而克制:基于双方感情破裂,决定分居。女儿沈知意由母亲沈清辞直接抚养,父亲傅承聿享有定期探视权,具体时间双方协商。目前居住的婚房(傅承聿婚前财产)归傅承聿所有,沈清辞在找到合适住所后搬离。夫妻共同财产部分,依法分割。
她把协议打印出来,放在了客厅的茶几上。那天傅承聿来看知意时,一眼就看到了。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拿起协议,手指捏得纸张发皱。“分居?沈清辞,你什么意思?你要带着知意搬走?”
“这里本来就是你的房子。”沈清辞坐在沙发上,给知意喂着果泥,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我们分开住,对彼此,对知意,可能都更好。”
“更好?哪里好?!”傅承聿的声音里压着怒火和一丝慌乱,“知意还这么小,她需要一个完整的家!”
“完整的家?”沈清辞终于抬眼看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傅承聿,你觉得现在这样,算是一个完整的家吗?同在一个屋檐下,却像两个陌生人。知意感受不到吗?与其让她在这种冰冷虚假的完整里长大,不如让她清楚地知道,爸爸妈妈分开了,但依然都爱她。”
“我们可以努力!我可以改!清辞,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傅承聿上前一步,语气急切。
“机会?”沈清辞轻轻打断他,放下手里的果泥碗,抽了张纸巾擦干净知意的小嘴,动作温柔,声音却斩钉截铁,“傅承聿,我给过你无数次机会。从我们结婚开始,从江芊芊每一次‘需要’你开始。我以为有了孩子会不一样,我以为你会明白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可是破水那天晚上,你让我彻底明白了,在你心里,我和孩子,永远可以为了江芊芊退让,可以‘忍忍’。”
她抱起知意,站起身,与他对视。经历了生育、背叛和无数个独自支撑的日夜,她的眼神不再有愤怒的火光,只有一片澄澈而冰冷的了然。
“心死了,是救不活的。签了吧,给彼此留最后一点体面。”
傅承聿看着她,又看看她怀里咿咿呀呀、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的小知意。女儿挥舞着小手,想去抓妈妈垂下来的头发,笑得无忧无虑。
那一刻,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他意识到,沈清辞不是闹脾气,不是欲擒故纵。她是真的,要带着他的女儿,彻底走出他的生活了。
“我不同意。”他把协议扔回茶几上,声音嘶哑,“我绝不同意分居,更不会同意离婚。沈清辞,你想都别想。”
沈清辞似乎早已料到他的反应,并不意外,只是淡淡道:“协议你可以慢慢看,不着急。但我搬出去的事,已经定了。下个月,等知意过完周岁生日。”
她抱着孩子,转身走向卧室,留下傅承聿一个人站在客厅,对着那份冰冷的分居协议,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彻头彻尾的、无法挽回的绝望。
后续在主页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