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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雪岩智慧识人术:看一个人能否成大器,莫论当下穷富与得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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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胡雪岩的识人术:看一个人能不能成大器,别看他当下的贫富,别看他聪明与否,就看他低谷时的这2个表现

大乾景泰三年,霜降。杭州府,首富沈一洲的府邸“半闲园”内,一桩奇事正悄然上演。堂内未燃炭火,寒气浸骨。富可敌国的沈一洲,这位能让江南官场为之震动的商海巨擘,竟对着一个衣衫褴褛、面带病容的年轻书生,缓缓整理了衣袍,双膝落地,行了一个拜师大礼。书生名顾炎卿,曾是名满钱塘的才子,如今却是科举舞弊案的牺牲品,家道中落,沦为城中笑柄。他未发一言,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颠覆常理的一幕,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没有惊愕,没有狂喜,只有一片深冬寒潭般的死寂。为何九天之上的云龙,要叩拜泥淖中的游鱼?这惊世骇俗的一跪,藏着一个足以搅动大乾王朝的惊天布局。



01

西湖边的“望湖楼”茶馆,向来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说书先生的醒木一拍,说的正是前科状元热门顾炎卿,如何因一首“反诗”断送前程,成了如今连房租都缴不起的穷酸。

“要我说啊,这顾家大郎也是时运不济。他那首《咏梅》,‘凌寒独自开’,本是傲骨铮铮,谁想被那心胸狭隘的吏部侍郎周大人,硬是曲解成‘心怀怨望,意图不轨’!”茶客中有人惋惜。

“嘘!小点声!”邻桌一个绸缎商人立刻压低声音,紧张地四下张望,“周大人的外甥,这次可就是靠着顾炎卿的倒台,才补上的缺!你这话传出去,是想去诏狱里喝茶吗?”

一时之间,茶馆内鸦雀无声。

角落里,一个身着浆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的年轻人,正默默地将最后一块桂花糕掰成两半,仔仔细細地放回油纸包里。他便是众人议论的中心,顾炎卿。周围的窃窃私语,那些同情、鄙夷、幸灾乐祸的目光,如芒在背,但他仿佛置身事外,只是专注地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指节分明的手指,在冰冷的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一个“忍”字。

他不是听不见,而是早已听得麻木。从云端跌落泥潭,不过短短三月。父亲急怒攻心,一病不起,耗尽了家中所有积蓄,最终撒手人寰。昔日门庭若市的顾府,如今只剩下一个忠心耿耿的老仆,和他相依为命。

“客官,您的茶凉了,给您续上?”店小二殷勤地提着铜嘴壶过来,眼神却不经意地瞟过他那件打了补丁的袖口,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轻慢。

顾炎卿微微颔首,并未言语。他知道,这世间最现实的,便是人情冷暖。你富贵时,人人锦上添花;你落魄时,连一口热茶都带着审视的温度。

他正准备起身离开,将那半块糕点带回去给饿了一天的老仆福伯,邻桌一个声音却叫住了他。

“这不是顾大才子吗?”一个穿着华贵,满脸油光的胖子站起身,摇着扇子,语带讥讽,“听说顾兄如今在街头卖字为生?不知可否赏光,为小弟的酒楼写一副对联?润笔费嘛,好说,好说!”

他身边的几个帮闲立刻哄笑起来。谁都听得出,这是在当众羞辱。

顾炎卿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那胖子,那眼神里没有怒火,没有卑怯,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淡漠,仿佛在看一只鼓噪的夏虫。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然后转身,向楼梯口走去。

他的背影依旧挺直,像一杆饱经风霜却不曾弯折的竹。

那胖子自觉无趣,悻悻地骂了一句:“穷骨头,装什么清高!”

顾炎卿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他知道,与这些人争辩,只会自降身份。真正的强者,从不屑于在口舌上分胜负。

回到位于城南陋巷的破败祖宅,福伯正焦急地等在门口。看到顾炎卿,他浑浊的老眼一亮,又在看到他空空如也的双手时,黯淡下去。

“少爷……”福伯嘴唇哆嗦着,没敢问今日卖字的收入。

“福伯,天冷,进屋吧。”顾炎卿将那半块桂花糕递过去,“先垫垫肚子。”

福伯捧着那半块糕,眼泪差点掉下来。他知道,少爷自己定是舍不得吃的。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辆黑漆马车在顾家门前停下,车上跳下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径直走到门前,看了一眼破败的门庭,眼中闪过一丝鄙夷,随即高声问道:“顾炎愈卿可是住在此处?”

顾炎卿眉头微蹙,走了出去,拱手道:“在下便是。阁下是?”

那管家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从怀中取出一张烫金请柬,递了过来,语气带着几分施舍般的傲慢:“我家主人,杭州知府李大人有请。明日午时,‘聚仙楼’一叙。”

顾炎卿接过请柬,指尖微微一顿。李知府,正是他未来岳丈。

02

“聚仙楼”是杭州城最奢华的酒楼,一桌酒席,足以抵得上寻常人家一年的开销。顾炎卿踏入这片金碧辉煌之地时,身上那件浆洗发白的儒衫,与周围的华服贵客形成了鲜明的反差。一路上,他接收了无数探究与轻蔑的目光,但他神色自若,仿佛走在自家的庭院里。

引路的仆役将他带到三楼的一间雅阁。推开门,主位上坐着的,正是他未来的岳丈,杭州知府李嵩。李嵩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如鹰。他的身侧,坐着李嵩的长子,也就是顾炎卿未来的大舅哥李文博,一个面色倨傲的年轻人。

桌上已摆满了山珍海味,热气腾腾。

“炎卿来了,坐。”李嵩指了指对面的空位,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顾炎卿依言坐下,拱手道:“小婿见过岳父大人,大舅兄。”

李文博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自顾自地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

李嵩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缓缓开口:“炎卿,你与小女婉君的婚事,当初是老夫亲自定下的。老夫看中的,是你的才学与前程。”

他的话语顿了顿,目光如刀,直刺顾炎卿:“但如今,物是人非。你科场失利,家道中落,前程二字,已是镜花水月。我李家虽非豪门,却也是官宦世家,婉君更是我的掌上明珠,我不能让她跟着你……受苦。”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字字诛心。

顾炎卿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抬起头,迎上李嵩的目光,声音平静却清晰:“岳父大人的意思,小婿明白了。只是不知,婉君是何想法?”

“妹妹她一个女儿家,懂什么?”李文博终于开口了,语气充满了不耐与轻蔑,“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李家的女儿,岂能嫁给一个戴罪之身的穷书生,让人戳脊梁骨?”

“戴罪之身?”顾炎卿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朝廷已有公断,舞弊案乃奸人构陷,我顾家只是被牵连。何来‘戴罪’一说?”

“牵连?”李文博冷笑,“谁管你是不是被牵连?世人只知道你顾炎卿倒了!你现在拿什么来娶我妹妹?拿你那一文不值的清高,还是这身打着补丁的破衣烂衫?”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李嵩抬手,制止了儿子的刻薄言语。他盯着顾炎卿,一字一顿地说道:“炎卿,老夫今日请你来,不是为了与你争辩。是给你一个体面。”

他从袖中取出一纸婚书,推到顾炎卿面前:“你主动退婚,对外就说,是你自觉配不上婉君。如此,你我两家,颜面上都好看。作为补偿,这张一千两的银票,你拿去,算是老夫的一点心意。”

退婚书,银票。

一打,一拉。这是官场上最惯用的伎俩。

顾炎卿看着那张婚书,又看了看那张足以让他摆脱眼下所有困境的银票,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他的笑声不大,却让李嵩父子都皱起了眉头。

“岳父大人,”顾炎卿抬起眼,眸中寒光一闪,“这桩婚事,是您当年亲自登门,与我父亲定下的。我父亲临终前,还嘱咐我,定要善待婉君。如今,他尸骨未寒,您就要我撕毁婚约,用一千两银子,来买断我顾家的信义与我父亲的遗命?”

他站起身,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这婚,我不退。银票,请岳父大人收回。我顾炎卿今日虽穷,但还没到卖祖宗脸面和夫妻情分的地步。”

李嵩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没想到,一个走投无路的穷书生,竟敢当面拒绝他。

“好,好一个有骨气的顾大才子!”李嵩怒极反笑,“既然你不识抬举,老夫也不妨把话说白。一个月!一个月之内,你若能拿出三千两白银作为聘礼,这门亲事,我便认了!若是拿不出……”

他拖长了声音,眼神阴冷如冰:“那便休怪老夫亲自上门,退了这门亲!到那时,你顾家的脸面,可就真要被踩在泥里了!”

三千两!对现在的顾炎卿而言,无异于一个天文数字。

这已经不是 ultimatum,而是赤裸裸的羞辱与逼迫。

李嵩说完,拂袖而去。李文博经过顾炎卿身边时,轻蔑地啐了一口:“不自量力!”



雅阁内,瞬间只剩下顾炎卿一人。满桌的珍馐佳肴,还在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此刻却显得无比讽刺。他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良久,才缓缓坐下,为自己斟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茶水苦涩,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他知道,李嵩这是要将他往死路上逼。但他心中,没有绝望,反而燃起了一股不屈的烈火。

三千两,一个月。

好。

他顾炎卿,接下了。

03

夜色如墨,寒风卷着枯叶,在破败的顾家宅院里呜咽盘旋,像是亡魂的低语。

顾炎卿回到家时,已是深夜。福伯守在门口,一见他回来,浑浊的老眼立刻望向他的脸,想从上面看出些什么。

“少爷……李家他们……”

“福伯,我没事。”顾炎卿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进去说吧,外面冷。”

屋里只点着一盏昏黄的豆油灯,光线微弱,将主仆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福伯端来一碗热粥,里面只有几粒米,清得能照出人影。这是家里最后的粮食了。

顾炎卿接过碗,却没有喝,只是用手指温暖着冰冷的碗壁。他将今日聚仙楼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福伯。

福伯听完,老泪纵横,捶着胸口道:“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啊!老爷在世时,那李知府何等巴结!如今……唉!世态炎凉,人心不古!”

他抹了把泪,哽咽道:“少爷,三千两……我们去哪里凑啊!要不,老奴去求求李小姐,她心地善良,定会为您说话的。”

“不必了,福伯。”顾炎卿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一柄旧剑上,那是他父亲的遗物。“求人,是这世上最靠不住的事。婉君若是有心,不必我们去求。她若是无意,求也无用。更何况,这是我与李嵩的对弈,将她卷进来,只会让她为难。”

他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洞察。

“那……那可怎么办啊?”福伯急得团团转。

顾炎琴没有回答。他喝完了那碗清粥,站起身,走到书房。书房里早已没了什么值钱的东西,大部分书籍字画都在为父亲治病时变卖了。只剩下几箱子父亲留下的手稿和一些公文舆图。

这些,在外人看来一文不值,却是顾炎卿此刻唯一的财富。

他没有点灯,就着从窗棂透进的微弱月光,从箱底翻出一卷陈旧的地图。那不是大乾的疆域图,而是一份极为详尽的《两淮盐路舆图》。图上用朱砂和墨笔,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处的盐场、运河、关卡,以及各地盐运使、盐政官员的姓名、派系和升迁记录。

这是他父亲当年在户部任职时,耗费心血绘制的。父亲曾对他说,大乾的命脉,不在兵戈,不在农桑,而在“盐”与“漕”二字。谁掌握了盐路,谁就扼住了朝廷的钱袋子。

在最困顿、最绝望的时候,顾炎卿没有选择怨天尤人,也没有沉湎于悲伤。他选择了思考。

李嵩逼他,是因为他穷,没有前途。那么,破局的关键,就在于“钱”与“势”。一个月内赚到三千两,靠卖字画是天方夜谭。唯一的可能,是找到一个能撬动巨大财富的支点。

而这个支点,就在这份盐路图里。

他的手指在图上缓缓移动,从扬州,到淮安,再到通州……一个个地名,一个个官员的名字,在他脑中串联成一张复杂无比的利益之网。周侍郎,那个将他拉下马的元凶,其家族便是两淮最大的盐商之一。而杭州知府李嵩,看似与此事无关,但顾炎卿从父亲的笔记中发现,李嵩早年曾在淮安任过通判,与周家有过一段不清不楚的往来。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心中慢慢成形。

这不再是简单的赚钱,而是一场棋局。他要做的,不仅仅是入局,更是要做那个搅动风云的执棋人。

夜深了,顾炎卿的眼中没有丝毫睡意,反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精光。他在黑暗中磨砺着自己的爪牙,等待着一个可以一击致命的时机。

就在他沉思之际,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轻微而规律的叩门声。

“笃,笃笃。”

一声长,两声短。

顾炎卿的瞳孔骤然一缩。这是他父亲生前与一位至交好友约定的暗号。那位好友,是商界之人,行事极为隐秘。父亲去世后,这暗号便再也无人知晓。

深夜来客,用着故人的暗号,究竟是谁?

04

顾炎卿心念电转,快步走到门前,并未立刻开门,而是隔着门板,沉声问道:“夤夜叩门,不知阁下何人?”

门外之人沉默了片刻,一个沙哑的嗓音响起:“故人之后,奉主之命,前来拜会顾公子。公子可还记得,令尊曾言,‘棋盘之上,金角银边草肚皮’?”

这句话,是父亲教他下棋时的启蒙之语。外人绝无可能知晓。

顾炎卿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缓缓拉开门栓。门外站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子,身着不起眼的灰色短衫,头戴一顶毡帽,帽檐压得很低,但那双眼睛,在黑夜里却如鹰隼般锐利。他身后,并无他人。

“请进。”顾炎卿侧身让开。

那人走进屋,环视了一圈家徒四壁的惨状,眼中却未流露出丝毫的同情或鄙夷,只是平静地解下毡帽,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

“在下姓钱,是‘半闲园’沈爷的管事。”他自报家门,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

“半闲园”沈爷!

这四个字,在杭州城,乃至整个江南,都代表着一个传奇。沈一洲,人称“沈半城”,据说杭州城一半的产业都与他有关。他白手起家,二十年间,织就了一张覆盖米行、丝绸、钱庄、漕运的巨大商业网络,连官府都要让他三分。

这样一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为何会派人深夜造访自己这个落魄书生?

顾炎卿心中惊涛骇浪,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指了指屋里唯一一张还算完好的椅子:“钱管事请坐。不知沈爷有何见教?”

这番镇定,让钱管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见过无数在沈爷名号前诚惶诚恐的官员富商,却从未见过一个穷困潦倒之人,能如此气定神闲。

“见教不敢当。”钱管事没有坐,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个木盒,放在桌上。“我家主人听闻公子近况,深感惋惜。他素来敬重令尊风骨,特命在下送来一些薄礼,以解公子燃眉之急。”

木盒打开,里面不是银票,不是珠宝,而是一方端砚,一支湖笔,一锭徽墨,一叠澄心堂纸。皆是文房四宝中的极品,价值千金。

这份礼,送得极有水平。若是送钱,便是施舍,以顾炎卿的傲骨,定然不收。送文房四宝,既是尊敬他的才学,也是一种体面的资助。

顾炎卿的目光在那方端砚上停留了片刻,随即抬起眼,直视钱管事:“无功不受禄。我与沈爷素未谋面,这份厚礼,在下受之有愧。请钱管事带回,并代我谢过沈爷美意。”

他的拒绝,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钱管事似乎早料到他会如此,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顾公子,我家主人说了,这并非施舍,而是一笔交易。”

“交易?”顾炎卿眉头一挑。

“正是。”钱管事指着那套文房四宝,“主人想请公子,用这笔,这墨,这纸,为他写一样东西。”

“写什么?”

钱管事缓缓说出四个字:“一份……状纸。”

顾炎卿的瞳孔猛地收缩。

“状告何人?”

“两淮盐运使,兼领漕运总督,当朝吏部侍郎周正德的亲弟——周正明。”

周正德!

那个将他打入深渊的罪魁祸首!

顾炎卿的心脏狂跳起来。他强迫自己冷静,脑中飞速运转。沈一洲要告周正明,周正明是周正德的钱袋子,动了他,就等于向周侍郎宣战。沈一洲富可敌国,为何要冒着得罪朝中大员的风险,去做这件事?而且,为何偏偏要找自己这个被周家打压的“废人”来写状纸?

这其中,必有深意。

“为何是我?”顾炎卿问出了关键。

钱管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答道:“因为这封状纸,需要一个人来递。而这个人,必须与周家有不共戴天之仇,必须一无所有,无所畏惧。最重要的是,他必须有足够的智慧,看懂这盘棋,并在这盘棋里,活下去。”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家主人说,放眼整个杭州城,唯有顾公子一人,符合所有条件。”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邀请,而是一场生死豪赌的邀约。赢,则可能一步登天,报仇雪恨。输,则万劫不复,粉身碎骨。

顾炎卿沉默了。他看着桌上的文房四宝,又想起了李嵩那张轻蔑的脸,想起了父亲临终前不甘的眼神。

良久,他伸出手,拿起了那支湖笔。笔杆冰冷,却仿佛带着一股灼人的力量。

“笔墨,我收下了。”他看着钱管事,缓缓说道,“但状纸写成之后,我要亲自见沈爷一面。”

钱管事眼中精光一闪,露出了赞许的笑容。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已经上钩了。

“公子放心。”他躬身一揖,“主人早已在‘半闲园’中,备下香茶,恭候多时。”

05

“半闲园”,名曰半闲,实则占地百亩,亭台楼阁,曲径通幽,一步一景,处处透着低调的奢华。比之杭州知府李嵩的府邸,不知要气派多少倍。

顾炎卿跟在钱管事身后,穿过九曲回廊,走过一座精致的石拱桥。池中锦鲤闻声而来,争相夺食,一派富贵安逸的景象。可顾炎卿的心,却如履薄冰。

他知道,今日此行,将决定他未来的命运。他手中的那份状纸,薄薄几页,却重如千钧。昨夜,他几乎一夜未眠,将父亲留下的盐路图与自己对朝堂局势的分析相结合,字字泣血,句句诛心,将周正明在两淮盐路上的种种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的罪行,一一罗列,并巧妙地将矛头指向了其背后的利益集团。

这份状纸,不仅仅是复仇的檄文,更是他递给沈一洲的投名状。他要让这位江南巨富看到,自己并非只是一枚无足轻重的棋子,而是一个有能力与他对弈的盟友。

钱管事将他引至一座临湖而建的水榭前,便停下了脚步,躬身道:“公子,主人就在里面等您。请自便。”

顾炎卿整了整衣衫,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水榭内陈设极为简单,除了一张琴,一局棋,便只有一位背对着他,临窗而立的青衣男子。那人身形清瘦,长发用一根碧玉簪束起,只看背影,便有一种超然物外的出尘之气。

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问道:“状纸,可写好了?”

声音温润,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

“幸不辱命。”顾炎卿从怀中取出状纸,双手奉上。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顾炎卿这才看清他的面容。他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唇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丝毫没有商人的铜臭气,反倒像个饱读诗书的隐士。

他就是沈一洲。

沈一洲没有立刻接过状纸,他的目光,如同一口深井,平静地注视着顾炎卿,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顾炎卿坦然地与他对视,不卑不亢。

良久,沈一洲才微微一笑,接过状纸,却没有看,而是随手放在了一旁的棋盘上。

“顾公子可知,我为何要帮你?”沈一洲开口,问了一个看似简单,实则暗藏机锋的问题。

顾炎卿沉吟片刻,答道:“沈先生并非在帮我,而是在帮自己。周家垄断两淮盐路,价高伤民,早已怨声载道。更重要的是,他们挡了先生的财路。先生想入主盐务,必须先搬开这块绊脚石。而我,顾炎卿,是先生手中最锋利,也最合适的一把刀。因为我与周家有仇,我一无所有,我输得起。”

这番话,直白,犀利,一针见血。

沈一洲眼中的笑意更浓了,他抚掌赞道:“好!说得好!许多人与我谈了半天生意,都看不透这一点,你却能一语道破。顾炎卿,你的才华,远不止于诗词文章。”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你只说对了一半。我的确需要一把刀,但江南从不缺亡命之徒。我选你,另有原因。”

“愿闻其详。”

沈一洲走到棋盘边,捻起一枚黑子,缓缓说道:“我观察你很久了。从你科场失利,到你家道中落,再到昨日李知府在聚仙楼对你的逼迫。我看到了一个年轻人,在人生最低谷时的两种表现。”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富有磁性,每一个字都敲在顾炎卿的心上。

“其一,你在典当家产时,连祖传玉佩都当了,却唯独留下了那方你父亲用过的旧砚台。你去街头卖字,只写风骨文章,对那些让你写阿谀奉承之词的富商,嗤之以鼻。这说明,你在绝境之中,依然守着一个读书人的底线和风骨。人,可以穷,但志不能短。”

“其二,我的人回报,你每晚都在研究那份早已过时的《两淮盐路舆图》,在上面涂涂改改,推演局势。这说明,你并未自暴自弃,而是在黑暗中积蓄力量,等待时机。一个人在低谷时,是沉沦还是蓄力,决定了他未来能走多远。”

沈一洲落下那枚黑子,棋子与棋盘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守得住底线,是为人。蓄得住力量,是为事。有此两点,方能成大器。顾炎卿,你就是我要找的人。”

这一刻,顾炎卿心中所有的迷雾,豁然开朗。原来,他所经历的一切苦难与挣扎,都早已落入这位商界巨擘的眼中。他的坚守,他的隐忍,都成了对方衡量他的砝码。

他以为自己是走投无路的鱼,却不知,早已有人在岸上,为他准备好了跃龙门的惊涛骇浪。

沈一洲的话音刚落,却做出了一个让顾炎卿毕生难忘的举动。

他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看着他眼中闪过的震惊、了然,最终归于平静。沈一洲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为郑重的神色。他缓缓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就在顾炎卿以为他要说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时,这位富可敌国的江南第一人,竟然后退一步,对着他这个一文不名的落魄书生,双膝缓缓弯曲。

地板冰凉,沈一洲的动作沉稳而坚定,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整个江南的财富与权势,在这一刻,向贫穷与落魄低下了高贵的头颅。

顾炎卿的脑中“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击碎了他二十年来建立的所有认知。

沈一洲跪在了他的面前,抬起头,目光灼灼,声音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顾公子,沈某这一拜,非拜你之身,而是拜你之骨。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等了……很久了?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06

水榭之内,静得能听见窗外寒风掠过湖面的声音。顾炎卿僵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大脑完全无法处理眼前这颠覆性的画面。沈一洲,那个跺一跺脚就能让江南商界抖三抖的人物,正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跪在自己面前。

“沈先生,万万不可!”顾炎卿终于反应过来,急忙上前要去搀扶,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这已经超出了常理的范畴,让他感到的不是荣幸,而是一种巨大的惶恐与不解。

沈一洲却没有起身,他抬手,示意顾炎卿稍安勿躁。“公子且听我说完。”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我沈一洲起于微末,见过的人,车载斗量。有的人,顺境时意气风发,一旦遭遇挫折,便立刻摇尾乞怜,卖友求荣;有的人,看似聪明绝顶,实则心术不正,只可共富贵,不可共患难。我寻觅多年,想要的,不是一个伙计,不是一个账房,而是一个能与我共谋大事,背水一战的盟友。”

他的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我要做的事,是捅破天的大事。我要撬动的,是盘踞在大乾王朝身上百年的坏蛋——官盐体系。这件事,凶险万分,一旦行差踏错,便是家破人亡,株连九族。所以,我需要的这个人,他的才能、智谋都还是其次,最要紧的,是他的‘骨头’必须够硬!”

沈一洲伸出两根手指,沉声道:“何为硬骨?一,穷途末路而不失其志。你在李嵩面前,拒千金,守婚约,是为‘信’;你在陋巷之中,卖字画而不卖尊严,是为‘节’。此为立身之本。二,身处绝境而不坠其志。你并未在怨天尤人中沉沦,反而在无人问津的暗室里,夜夜推演盐路棋局,寻找破局之法。此为成事之基。顾公子,你受的苦,吃的亏,都是在为你的骨头淬火。如今,火候已到。”

他缓缓站起身,亲手将顾炎卿扶到座位上,自己则站在一旁,执晚辈礼。“我这一拜,是为天下无数被劣盐所苦的百姓,拜你这颗‘公心’;是为我沈家未来满门的性命,拜你这份‘信义’。从今日起,我沈一洲,愿以半副身家为注,与公子共执棋局,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这番话,如洪钟大吕,在顾炎卿的脑海中轰然炸响。他终于明白,沈一洲看中的,不单是他的才华,更是他被苦难验证过的人格。他所经历的一切,都成了最严苛的考验,而他自己,却浑然不觉。

原来,所谓的绝境,只是另一场大戏的开幕。

顾炎卿心中的激动与感慨,如潮水般涌来,但他强行压下。他知道,从他点头的那一刻起,自己的人生将彻底改变。他将不再是那个只知风花雪月的书生,而是一个在刀尖上行走的棋手。

他站起身,对着沈一洲,深深一揖,一直揖到地。

“先生以国士待我,炎卿,敢不以死相报!”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这九个字,却重逾千钧。

沈一洲开怀大笑,笑声中充满了觅得知音的畅快。他亲自为顾炎卿斟上一杯热茶:“好!好一个‘以死相报’!那么,我们的第一步棋,就从你的那位岳父大人,李嵩开始。”

顾炎卿接过茶杯,暖意从指尖传遍全身,驱散了连日来的所有寒意与阴霾。他抬起头,眼中精光一闪:“先生的意思是……将计就计?”

“不错。”沈一洲的嘴角勾起一抹智珠在握的微笑,“李嵩不是要你一个月内拿出三千两聘礼吗?我们就给他一个赚到‘三万两’的机会。人一旦被贪婪蒙蔽了双眼,就很容易走进我们为他设好的陷阱里。”

他指了指那份状纸:“这份状纸,暂时还不能递。我们要先让它‘泄露’出去。”

“泄露?”顾炎卿立刻明白了沈一洲的意图,“先生是想,让周家知道,有人要动他们?他们一旦紧张,就会有所动作,而有动作,就会有破绽。”

“正是!”沈一洲赞许地点头,“而且,我们还要让李嵩,‘无意中’得到这个消息。一个即将扳倒盐运使的惊天秘密,一个可以提前布局,从中渔利的巨大机会,你觉得,你的那位岳父大人,会不动心吗?”

一个“局中局”的雏形,在两人的三言两语间,已然成型。顾炎卿只觉得浑身的热血都在沸腾。这种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感觉,比写出任何锦绣文章都让他感到兴奋。

“那么,我们该如何让他‘无意中’得到消息?”顾炎卿问道。

沈一洲神秘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佩,递给顾炎卿:“你拿着这个,去城西的‘多宝阁’当铺。什么都别说,把它当掉。剩下的事,我自会安排。”

顾炎卿接过玉佩,入手温润,上面刻着一个古朴的“沈”字。他心中一动,这枚玉佩,恐怕不仅仅是玉佩那么简单。

他不知道,这张由他亲手点燃引线的大网,将如何在杭州城,乃至整个江南,掀起一场惊涛骇浪。

07

“多宝阁”是杭州城最大的当铺,后台老板据说与官府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当顾炎卿拿着那枚刻有“沈”字的玉佩走进去时,立刻被请入了后堂雅间。

掌柜的是个精明的瘦老头,一见那玉佩,眼神立刻变了。他没有问价,也没有开当票,只是恭恭敬敬地请顾炎卿喝茶,然后便借故离开了。

顾炎卿安坐其中,他知道,鱼饵已经抛下,接下来就是等鱼上钩。

果不其然,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雅间门口——他的大舅哥,李文博。

李文博看到顾炎卿,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怎么是你?哼,真是晦气!都混到要进当铺了?怎么,那三千两聘礼,是准备把祖宗的骨头拿来当吗?”

顾炎卿仿佛没听见他的嘲讽,只是慢悠悠地品着茶,淡淡地说道:“比不得大舅兄家大业大。小弟只是手头紧,来换些散碎银子过活罢了。”

他越是这般云淡风轻,李文博就越是恼火。他今天来这里,是奉了父亲李嵩的命令,来取一笔“孝敬银子”。这多宝阁,本就是他李家暗中控股的产业之一。

“掌柜的!”李文博懒得再理顾炎卿,对着外面喊道,“磨蹭什么呢?本公子的事要紧!”

瘦掌柜连忙跑了进来,一脸为难地说:“李公子,您稍安勿躁。方才……方才半闲园的钱管事派人传话,说有要事,要借小店的后院,与一位‘贵客’密谈,任何人不得打扰。”

“半闲园?沈一洲?”李文博的脸色一变。沈一洲的名号,他自然是如雷贯耳。能让沈一洲的人如此郑重其事对待的“贵客”,会是谁?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顾炎卿身上。难道……是他?不可能!一个穷酸书生,怎么可能搭上沈一洲的线?

就在这时,顾炎卿“不小心”将茶杯碰倒,茶水浸湿了他怀中的一叠纸。他连忙掏出来,紧张地擦拭着,口中还念念有词:“哎呀,这可是要命的东西……”

李文博眼尖,一眼瞥见那纸上赫然写着“两淮盐运使”、“贪墨”、“罪状”等字眼。他的心猛地一跳!

顾炎卿似乎也发觉了他的窥视,慌忙将那叠纸收回怀中,脸上露出一丝惊惶,随即又强作镇定。

这番表演,恰到好处,让李文博瞬间脑补出了一场大戏:顾炎卿这个穷途末路的家伙,不知从哪里搞到了周家的罪证,想要卖给与周家有竞争关系的沈一洲,以此作为进身之阶!

一个巨大的贪念,瞬间攫住了李文博的心。如果能抢在沈一洲前面,拿到这份罪证,那……那李家岂不是可以借此拿捏住周家,在盐务上分一大杯羹?甚至,可以以此为要挟,从周家榨取巨额的封口费!

想到这里,李文博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假意咳嗽一声,对顾炎卿说道:“炎卿啊,看你这窘迫的样子,我这个做兄长的,也于心不忍。这样吧,你跟我来,咱们找个地方,好好谈谈。”

顾炎卿“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另一间雅室。李文博关上门,立刻换了一副嘴脸,开门见山地说道:“明人不说暗话。你怀里那东西,给我看看。”

“大舅兄说笑了,不过是些废纸罢了。”顾炎卿故作糊涂。

“废纸?”李文博冷笑一声,“顾炎卿,你别跟我装蒜!我告诉你,沈一洲能给你的,我李家加倍给你!而且,你把东西给他,最多算个通风报信的走狗。但你若给了我,我们就是一家人。我父亲是杭州知府,有了这东西,扳倒周家,让你官复原职,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到时候,你和我妹妹的婚事,不也名正言顺了吗?”

这番话,软硬兼施,威逼利诱,直击顾炎卿的“痛点”。

顾炎卿脸上露出“挣扎”与“心动”的神色,他咬着牙,仿佛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良久,他才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只抽出了一页纸,递了过去。

“这……这是其中一桩。大舅兄若是不信,可以去核实。扬州分司盐仓大使王启年,去年亏空了三万引官盐,周正明非但没有追究,反而帮他平了账,事后王启年用一座宅子和两名歌姬,孝敬了周正明。”

李文博一把抢过,飞快地看完,眼中精光四射。这上面时间、地点、人名、赃物,写得清清楚楚,不像是伪造。

“好!好!”李文博大喜过望,“这东西,还有多少?”

顾炎卿伸出三根手指。

“三页?”

顾炎卿摇了摇头。

“三十页?”

顾炎卿再次摇头,沉声道:“是三百多页,记录了周正明十年来的所有烂账。足够让他掉一百次脑袋!”

李文博倒吸一口凉气。他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挖到金矿了!

“你开个价吧!”他强压住激动,盯着顾炎卿。

顾炎卿看着他,缓缓开口:“我不要钱。我只要一样东西。”

“什么?”

“下个月初八,我要用三千两白银,抬着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地,去你家下聘。这期间,我不希望再听到任何关于退婚的闲言碎语。”

李文博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就这?没问题!别说三千两,三万两都包在我身上!只要你把东西给我,我保证你和我妹妹的婚事,办得比状元及第还风光!”

顾炎卿的嘴角,在阴影中,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冷笑。

鱼,上钩了。而且,是一条自作聪明的大鱼。

08

李嵩的书房内,灯火通明。

听完儿子李文博添油加醋的汇报,这位杭州知府的脸上,阴晴不定。他来回踱步,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一下下地敲击着。

“此事,当真?”他停下脚步,目光如鹰,死死盯住李文博。

“千真万确!爹,我亲眼所见!那份罪状,写得详详细细,绝非伪造。而且,我还派人去扬州暗中查访了,那个盐仓大使王启年,确实在去年新纳了两房美妾,出手阔绰,与罪状上写的时间完全对得上!”李文博兴奋地说道。

李嵩的呼吸也变得有些粗重。他为官多年,自然明白这份东西的分量。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把柄了,这是一柄足以致周家于死地的利剑!

“那顾炎卿,当真只要三千两聘礼,就肯将东西交出来?”李嵩还是有些不信,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好事。

“爹,您是不知道。他现在穷疯了,又被我们逼得紧,唯一的念想,就是保住和婉君的婚事,争回那点可怜的面子。三千两,对他来说就是登天之难。我们现在给他这个台阶,他还不感恩戴德?”李文博一脸不屑,“一个书呆子罢了,空有才学,不懂得这东西真正的价值。”

李嵩沉吟了。儿子的分析,不无道理。顾炎卿的性格,他是了解的,清高、固执,把名声看得比命还重。用一场风光的婚礼来换取这份天大的功劳,对他而言,或许真的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而对于李家,这笔买卖,简直是天降横财!

“爹,您想啊,”李文博继续煽动道,“我们拿到这份东西,进可攻,退可守。我们可以先不声张,以此为筹码,让周家把两淮盐引分我们三成!那可是一本万利的买卖,一年下来,何止十万雪花银?若是他们不从,我们就把东西捅到京城都察院,周家一倒,我们顺势接手盐务,岂不更是……”

李文博的话,像魔鬼的诱惑,让李嵩的心脏狂跳不止。他宦海沉浮半生,不就是为了这份泼天的富贵与权势吗?

“好!”李嵩眼中贪婪的火焰终于压过了谨慎,他一拍桌子,“就这么办!你明天就去告诉顾炎卿,他的条件,我们应了!不但给他三千两,我们再加两千两,凑足五千两,给他办一场全杭州城最体面的订婚礼!”

他要用这点小恩小惠,彻底稳住顾炎卿,让他死心塌地地交出那份“催命符”。

“但是,”李嵩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阴狠起来,“东西到手之前,必须把他看紧了。绝不能让他再和沈一洲那边有任何接触。等东西一到手……”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李文博已经心领神会,脸上露出了残忍的笑容。

第二天,李文博便带着五千两银票,趾高气扬地找到了顾炎卿。

“顾炎卿,我爹说了,你这次算是立了大功。这五千两,你先拿着,好好置办一下行头,别到时候丢了我李家的脸。”他将银票拍在桌上,一副施恩的嘴脸。

顾炎卿看着那厚厚一叠银票,眼中“闪过”一丝狂喜和感激,他连连作揖道:“多谢岳父大人!多谢大舅兄!炎卿……炎卿感激不尽!”

他那副受宠若惊、感激涕零的模样,让李文博愈发地坚信,自己已经将这个穷书生拿捏得死死的。

“东西呢?”李文博迫不及待地问。

“大舅兄放心,”顾炎卿压低声音,神秘地说道,“那东西事关重大,我藏在一个极为隐秘的地方。请容我两天时间,待我将它取回,定当亲自送到府上。”

“好!我等你两天!”李文博大手一挥,心中已经开始盘算着,该如何利用这份天大的功劳,去向周家开口了。

他做梦也想不到,他拿走的,根本不是什么“罪证”,而是顾炎卿和沈一洲联手为他量身定做的一份“邀请函”。

而顾炎卿所说的“极为隐秘的地方”,其实就是半闲园。他需要的两天时间,不是去取东西,而是去和沈一洲,布下这盘棋的最后一步——收网。

夜色下,顾炎卿拿着那五千两银票,走进了半闲园。沈一洲依旧在水榭中等他。

“先生,鱼已入瓮。”顾炎卿将银票放在棋盘上。

沈一洲看都没看那银票,只是捻起一枚棋子,微笑道:“李嵩此人,贪婪而多疑。光有罪证还不够,我们必须让他亲眼看到‘利益’,他才会不顾一切地把全部身家都押上来。”

他将棋子落在棋盘一角,沉声道:“明天,我会放出消息,就说我沈一洲,准备以三倍的市价,囤积一批从扬州运来的私盐。这批盐,会在三天后,抵达杭州城外的‘望江渡’。”

顾炎卿心头一震,瞬间明白了沈一洲的毒计。

“先生是想……让李嵩来截胡?”

“不错。”沈一洲的眼中闪过一丝寒芒,“李嵩拿到了周家的‘罪证’,必然认为周家大乱在即,盐路不稳,盐价会暴涨。此时,我这个‘冤大头’高价购盐的消息传到他耳朵里,他会怎么想?”

顾炎卿接口道:“他会认为,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可以利用我们给他的‘罪证’去稳住周家,让他们不敢声张,然后他自己,抢在先生前面,用正常市价吃下那批盐,再转手以三倍的价格卖给先生。一进一出,便能净赚两倍的利润!”

“正是!”沈一洲抚掌道,“这世上,没有什么比唾手可得的暴利,更能让人疯狂了。为了凑足买下整船私盐的本钱,他一定会不惜血本,甚至会挪用官银,抵押家产。到那时……”

顾炎卿的眼中,也燃起了复仇的火焰。

到那时,只需轻轻一拉,这张精心编织的大网,便会将整个李家,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09

接下来的三天,杭州城暗流涌动。

一则消息,如插上了翅膀,在商圈里飞速流传:半闲园的沈半城,不知为何,竟要不计血本地囤积扬州私盐,开出的价格,是市价的三倍。

这则消息传到李嵩耳中时,他正在为如何利用顾炎卿给的那份“罪证”而苦恼。周家势大,直接撕破脸,风险太大。可若只是敲诈一笔,又觉得不甘心。

沈一洲的这个举动,像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他心中的贪婪。

“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李嵩在书房里兴奋地来回踱步。

在他看来,整个逻辑链条完美无缺:沈一洲想动周家,所以高价买盐,试图扰乱市场。而自己手握周家的命脉,完全可以抢先一步,将这批盐吃下,再转手卖给沈一洲这个“冤大头”!这简直是空手套白狼的绝佳机会!

“爹,那船盐,据说足有五万引!要是我们能全部吃下,转手就是十万两白银的利润啊!”李文博在一旁,激动得满脸通红。

“不止!”李嵩的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我们不能只赚这一笔!我们要借此机会,彻底掌控杭州的盐市!文博,你立刻去,把府里所有能动的银子都调出来,再去钱庄,把我们的田产、店铺,全部抵押掉!务必凑足十万两!我们不仅要买下那批盐,还要把市面上能见到的盐,全部扫光!等沈一洲买不到盐,只能来求我们的时候,价格,就由我们说了算!”

被暴利冲昏头脑的李嵩,已经彻底陷入了疯狂。他不仅赌上了全部身家,甚至不惜挪用了府库中一部分待解的税银。

三天后的傍晚,望江渡口,江风凛冽。

李文博带着凑来的十万两银票,和一大帮家丁,焦急地等待着。终于,一艘巨大的漕船,在暮色中缓缓靠岸。船主是个满脸横肉的彪形大汉,验过银票后,便让手下开始卸货。

一袋袋沉甸甸的盐,被搬上李家早已备好的马车。李文博看着堆积如山的“白银”,仿佛已经看到了李家成为江南第一豪门的辉煌未来。

交易完成,漕船迅速离去,消失在夜色中。

李文博心满意足地带着船队,返回城中。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看到,当沈一洲发现自己扑了个空时,会是怎样一副精彩的表情。

然而,当他的车队行至半路,一队手持火把、腰佩官刀的衙役,从黑暗中涌出,将他们团团围住。为首的,竟是杭州府的兵马指挥使,张同。

“张叔,你这是干什么?”李文博一愣,这张同平日里与他父亲称兄道弟,关系极好。

张同的脸上却没有半分笑意,他面色铁青,一挥手,冷冷地说道:“奉朝廷密令,缉拿朝廷钦犯!李文博,你涉嫌走私巨额私盐,罪证确凿,跟我们走一趟吧!”

“什么?”李文博如遭雷击,“张叔,你搞错了!这是误会!我这是……这是正常的商业买卖!”

“买卖?”张同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份盖着“都察院”朱红大印的公文,在他面前一晃,“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你们买的这批,根本不是什么私盐,而是朝廷用来赈灾的官盐!船主也不是什么盐枭,而是都察院派来钓鱼的密探!你们父子二人,官商勾结,盗卖官盐,罪该万死!”

“轰”的一声,李文博的脑子彻底炸开了。

官盐?赈灾?密探?

他瞬间明白,自己掉进了一个从头到尾都设计好的陷阱里!沈一洲高价购盐是假,顾炎卿的罪证是假,所有的一切,都是一个局!一个让他父子二人,自己跳进去的死局!

“不……不可能……”他面如死灰,瘫倒在地。

与此同时,大批官兵已经查封了杭州知府衙门。在李嵩的书房里,搜出了被挪用的官银,以及他与各地钱庄签订的巨额抵押契约。

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第二天,消息传遍了整个杭州城。杭州知府李嵩,因盗卖官盐,贪赃枉法,被革职查办,打入天牢,所有家产全部查抄,不日将问斩。李文博作为从犯,亦被判流放三千里。

煊赫一时的李家,一夜之间,轰然倒塌。

而在这场风暴的中心,顾炎卿却如同一位局外人。他没有去看李家被查抄的惨状,也没有去牢里探望他那位曾经的“岳父”。

他只是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儒衫,带着那份真正的,由沈一洲补充完善过的,状告周正明的状纸,一步步,走上了通往京城的官道。

他的身后,是杭州城的万家灯火。他的前方,是未知的,更加波谲云诡的朝堂棋局。

他的复仇,才刚刚开始。而李家的覆灭,只是他送给周侍郎的第一份“开胃小菜”。

10

【全文完】

京城,初雪。

顾炎卿站在都察院的门前,朱漆大门上的铜钉在雪光的映衬下,泛着森冷的光。他递上状纸,接待他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御史。老御史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状纸上“周正明”三个字,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脱的波澜。

“年轻人,你可知,你告的是谁?”老御史的声音沙哑而低沉。

“学生知晓。两淮盐运使,当朝吏部侍郎周正德之胞弟。”顾炎卿的回答,平静无波。

“那你可知,这份状纸递上去,无论成与不成,你都再无回头路?”

“学生亦知晓。学生自踏入此门,便未想过回头。”

老御史盯着他看了许久,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睛,似乎在审视他的决心。良久,老御史才缓缓点了点头,收下了那份沉甸甸的状纸:“好。你且回去等消息吧。”

顾炎卿没有立刻离开,他对着老御史,深深一揖:“有劳大人。但学生还有一物,想请大人转呈圣上。”

他从怀中,取出了另一份卷轴。

这份卷轴,才是沈一洲与他整个计划的真正核心。状告周正明,只是“术”。而这份卷轴里所陈述的,才是“道”。

那里面,没有一句弹劾之言,也没有任何罪状罗列。有的,是对大乾王朝现行盐政积弊的深刻剖析,以及一套全新的,名为“盐引改制,官督商办”的盐政改革方案。方案中,详细论述了如何打破官盐垄断,引入商人资本,既能增加朝廷税收,又能降低盐价,惠及万民。其见解之深刻,数据之详实,逻辑之严密,足以让任何一个有志于改革的君王为之动容。

这,才是沈一洲真正的阳谋。

他要的,从来不是扳倒一个周家,而是要借扳倒周家这件事,将这套全新的盐政体系,送到皇帝的案头。他要从规则的破坏者,变成新规则的制定者。

而顾炎卿,就是他递给皇帝的这把,最锋利的“刀”。

老御史接过卷轴,展开看了几眼,手便开始微微颤抖。他抬起头,看向顾炎卿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那里面,有震惊,有赞叹,更有着一种看到后辈崛起的欣慰。

“好……好一个‘官督商办’……”他喃喃自语,“此策若成,可安天下,可富国库……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

“学生,顾炎卿。”

数日后,朝堂震动。

吏部侍郎周正德,因其弟贪赃枉法,兼有包庇之罪,被皇帝当庭怒斥,削去一切职务,勒令闭门思过。周家在两淮经营百年的盐务帝国,一夕之间,土崩瓦解。

而与此同时,一份来自江南布衣顾炎卿的《盐政改制疏》,被皇帝在朝会上大加赞赏,并下旨成立“盐务新政司”,专门负责推行盐引改制。

而领导这个新机构的,不是朝中任何一位大员,而是由皇帝亲自下旨,破格提拔的“布衣卿相”——顾炎卿。

圣旨传到顾炎卿在京城租住的小院时,他正在院中,静静地看着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福伯在一旁,激动得老泪纵横,语无伦次。

顾炎卿却很平静。他知道,这一切,都在沈一洲的算计之中。从他踏入半闲园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已经被纳入了一个更宏大的棋局。

他不是棋子,也不是棋手。他与沈一洲,是共同执棋的人。一个在朝,一个在野;一个主政,一个主商。他们将联手,以这大乾天下为棋盘,下一局前无古人的大棋。

不久之后,一辆来自杭州的马车,停在了小院门口。沈一洲从车上走了下来,依旧是那身青衣,风采依然。

他看着院中的顾炎卿,微微一笑:“顾大人,别来无恙?”

顾炎卿也笑了,他走上前,拱手道:“沈先生,别来无恙。京城的茶,不如杭州的香,不知先生,可否赏光,与我对弈一局?”

沈一洲抚掌大笑:“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两人走进屋,在棋盘前相对而坐。窗外,新雪又起,纷纷扬扬。一局关乎天下命脉的棋局,在寂静的落子声中,悄然开始。

至于那桩曾让他受尽屈辱的婚约,早已被他抛之脑后。当一个人的眼中装下了星辰大海,又岂会再为路边的一颗石子而停留?

他的征途,是天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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