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东头那条老水沟,年年春灌都往王大爷的地边淌水。泥汤子漫过田埂,泡软了他家两垄豆苗。儿子气得扛着铁锹要去垒石堰,王大爷蹲在沟沿上吧嗒吧嗒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就是不开口拦。直到第三年夏夜雷雨大作,他家院墙被雨水泡塌半截,隔壁刘老汉摸黑拎着铁锹、麻绳和半袋水泥就来了,泥水糊了半身也没说一句“当年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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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西头李婶家就不一样。她跟老张家争那条“牛踩出来的界埂”,争得满村皆知。起因是张家牛啃了她三棵甜瓜秧,她便趁张家下地时,把锄头往东挪了整整七寸——不多不少,刚好压住张家新埋的石灰线。张家回来一看,当场抄起粪叉。后来两家孩子不一块儿上学,红白喜事互相不搭棚,连村口小卖部老板都说,他家货架上的火腿肠,有五年没同时卖给过这两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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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老了才咂摸出味儿:有些“占”,占的是地,丢的是门环上那点铜绿。王大爷家院门从不上锁,谁家猪拱了他菜园,他笑着赶走,顺手塞把韭菜;李婶家铁门常年落锁,钥匙串上挂三个锈迹斑斑的锁芯,最旧那个,是十年前和张家吵架后焊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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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冬至前夜,李婶在灶房晕倒,摔翻了煤炉。隔壁张婶听见动静,站在院墙根底下犹豫了三分钟——不是不想救,是怕一开门,就等于认了那七寸地。最后是王大爷听见呼救,一路蹚着雪泥敲开她家门。李婶苏醒后盯着天花板发呆,忽然说:“那年我多挪的七寸,够钉一口薄棺材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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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人不说破,可都心里有数:王大爷家堂屋墙上还贴着1998年村委会手写的“五好家庭”红纸,边角卷了,字迹褪成淡粉;李婶家相框里,全家福硬生生裁掉了一半——她硬说照片拍歪了,其实是把张家人站的位置剪了。
你见过被争来争去的地吗?犁沟里长不出麦子,只长蒺藜。蒺藜扎脚,扎得越深,人就越往屋里缩。
前天我在村口小卖部买酱油,看见李婶正踮脚拿货架顶层的醋。她手刚伸出去,王大爷从后头递过一瓶,“够不着,我帮你”。她顿了顿,没接,也没谢,只把手里那瓶晃了晃,标签朝外——是张家去年秋收时送来的散装米醋,瓶身还贴着褪色的蓝胶带。
这事儿没谁提,也没谁忘。地还在那儿,人也还在那儿。只是那条界埂,早被牛蹄、雨水、草籽和孩子们踢毽子的布鞋底,磨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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