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403年,周威烈王正式下诏,册封韩、赵、魏三家为诸侯。就在这一年,平阳城中,有人感叹说:“从今以后,再没有晋国了。”这句话听上去像是为旧霸主送行,其实更像是为一个新小国的命运埋下伏笔。三家分晋,看似韩、赵、魏一同登上历史舞台,气象一新;可几乎在同一时刻,韩国的弱点也已经写进了它的地理格局和权力结构里。
把目光拉长一点,会发现韩国的故事有点尴尬:崛起时,总是跟在别人后头;变法时,也不算走在最前面;到了列国你争我夺最激烈的时候,它既离不开“大哥”魏国,又摆脱不了“近秦先亡”的宿命。表面上看,韩国有过短暂的辉煌,灭郑、迁都新郑、诸侯互称为王时也在列;但一步步走下来,却成了战国时期第一个被秦国正式吞并的诸侯国。
要理解为什么,会绕回更早的晋国时代,从韩氏这个家族如何一步步爬上“六卿”之位说起。
一、从寄人篱下到三家分晋:韩氏的发端与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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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国王室属姬姓,传统说法认为是周武王后裔,却没有得到封国,只能转入晋国做卿族家臣。早期的韩氏在晋国并不起眼,只是众多公族中的一支,谈不上什么显赫地位。真正的转折,要从韩厥这一代算起。
韩厥年少时寄居赵氏门下,由赵衰抚养成人。这个出身并不耀眼的年轻人,偏偏性情耿直,又有一定政治判断力。在晋灵公、晋成公、晋景公几代更替之间,他多次参与政事,表现出稳重和分寸。赵盾看得很清楚,据传曾经说过大意类似的话:“此人将来必能执晋国之权。”对于当时权臣林立的晋国来说,这句话并不夸张。
公元前589年,晋、齐在鞍地交战,晋国获胜。战后,晋景公设立“六卿”体制,韩厥位列其中。这算是韩氏走向权力核心的关键一步。到了晋悼公在位时,韩厥更是以卿大夫身份辅政,帮助悼公恢复了晋国的霸主地位。韩氏在此阶段通过掌权、参政,不断扩大在晋国内部的话语权,这其实就是韩国立国前最重要的资本积累。
有意思的是,韩、赵两家之间的关系,并不是通过征战结成,而是在一场宫廷惨剧中固定下来的。晋景公时期,权臣屠岸贾诛杀赵氏,准备斩草除根。赵朔的门客公孙杵臼、程婴冒死营救赵氏后代,史书中称为“赵氏孤儿”。后来晋景公重病,将此事视为“失德”之因,心生悔意。韩厥抓住时机,向晋景公说明赵氏孤儿尚在,最终帮助赵武恢复爵位。
从这一刻起,韩、赵之间不再只是普通同僚,而是有了血缘延续与政治援手交织的特殊关系。之后几代,韩氏宗主韩起接手家族大权,一方面继续辅佐晋悼公,一方面在六卿之间巧妙平衡,尽力保存、乃至扩张自己的势力。赵氏对韩氏也多有扶持,两家在晋国政治斗争中,往往站在一条战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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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推到公元前5世纪中叶,晋国政局彻底失衡,智氏一家声势最盛,试图压倒韩、赵、魏。到了公元前453年,韩康子联同赵襄子、魏桓子三家反击,灭亡智氏,瓜分其地。三家势力因而大增。再到公元前403年,周天子被迫承认现实,正式册封韩、赵、魏为诸侯,这就是历史上所谓“三家分晋”。
从出身看,韩氏只是晋国众卿之一;从过程看,韩氏紧紧抱住赵氏这条“粗腿”,顺势参与了联合灭智、瓜分晋地的行动,最后成了一国之君。不得不说,这是一条典型的“借势上位”的道路。
不过,韩氏立国之初的地理位置,已经埋下难以化解的隐忧。韩国分得的是晋国南部土地,大致在今山西南部、河南中部一带。西面挨着秦国,北面靠着魏国,南边是楚国,东边有郑国和诸多小国,还夹着一个周天子所在的宗周。这种夹缝中的局面,从一开始就不利于韩国单独扩张,只能在强国之间小心腾挪。
二、灭郑迁都:短暂鼎盛背后的隐忧
立国之后,韩国依旧维持着与赵、魏的传统交情,但在具体策略上,更倾向依附实力较强的魏国。一方面,这是延续晋国时期“抱团取暖”的外交逻辑;另一方面,魏国在战国初年的崛起确实来得更早,李悝变法之后,魏文侯、魏武侯相继在黄河流域大展拳脚,韩国单靠自身,很难独立对抗周边大国。
不过,韩国并不是一味退缩。它一眼看中了东面的郑国。郑地位于中原要冲,又处在韩国与楚、魏之间的接合部位,谁能拿到这块地方,谁就能在中原多说一句话。郑国本身国力已经不复春秋鼎盛时期,长期依靠周边大国牵制韩、魏。但这种局面有个致命问题:一旦魏国腾不出手来,韩国找到机会,就很难再维持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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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375年,魏、楚之间爆发冲突,魏国主力牵制在南线。韩国抓住这个空档,对郑国发起致命一击,郑国国祚至此终结。韩国随后迁都新郑,也就是今天河南新郑一带,开始掌握中原地区一块更核心的领土。从地缘格局看,这是韩国一生中最亮眼的一次主动出击,可以说达到了国力的顶峰。
迁都新郑,不只是换个首都那么简单,它意味着韩国从偏北的平阳转向中原腹地,更靠近东周故地与中原交通要道。新郑周边农田良好,水网纵横,对重农政策极其有利。从这个角度看,韩国的选择并不糟糕,甚至颇有眼光。
然而繁华背后隐忧重重。魏国虽受楚国牵制,却并没有元气大伤,很快恢复元气,继续在黄河流域横行。三晋之间,原本还有共同对付智氏的“革命情谊”,但利益重新分配之后,这种情谊难免迅速淡化。公元前368年,魏武侯去世,魏国内部爆发君位之争。韩、赵起了小算盘,想趁魏国内乱之际出兵削弱魏国影响力。
表面上看,这似乎是一招好棋。实际操作时,韩、赵之间的诉求并不一致:赵国更看重北方与中山、胡人的格局,韩国则更关心中原与南阳地带。利益不合,很快引发分歧,这次联合行动最终不了了之。三晋之间的“兄弟联盟”到这里基本上名存实亡,之后反而经常彼此攻伐。
这一变化对韩国尤其致命。魏国从盟友变成敌人,开始频繁南下用兵;而西边秦国在商鞅变法之后迅速强大起来,向东扩张势头凶猛;南方楚国也从没放弃北上的想法。韩国夹在几家大国之间,进退失据,原本借势起家的外交结构,被时代巨变迅速掏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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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昭侯在这种夹击之下,意识到“不变法不行了”。于是,申不害登上政治舞台。
三、申不害变法:术治兴国还是治标不治本
申不害本是郑国人,在当时诸子学术思潮中,他更偏向黄老之学,同时吸收刑名之说,强调“术”的运用。这里的“术”,并非简单的计谋,而是统治者驾驭臣下的一套完整方法论。在申不害的构想中,君主手中有几把关键“钥匙”:任职与升迁的权力、赏罚和生杀的大权、对官员名实是否相符的考核权。
他主张“因任而授官,循名而责实”,意思是按能力给官,按名分核实工作。官员承担了什么职位,就必须完成与职位相匹配的任务。一旦名实不符,就要严肃追责。这样一来,贵族出身、门第高低,在理论上都要往后排,政绩成了衡量官员的核心标准。
同时,申不害强调赏罚分明,而且刻意与君主个人好恶拉开距离。谁有功就赏,谁有过就罚,不因亲疏贵贱而改变。他还特别警惕“恩宠泛滥”,认为一旦上层标准模糊,整个官僚系统就会跟着散沙化。配合这一套术治措施,申不害极力主张重农,把农业生产放在国家政策中心,鼓励耕作、限制浮华之风,意在夯实韩国的物质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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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措施施行一段时间后,韩国国内政治秩序确实出现明显好转。史书中有“国内以治,诸侯不来侵伐”这样的记载,反映当时一度出现的相对安定局面。不得不说,在三晋中率先进行大规模法律、行政改革的是魏国,但在魏国之外,韩国的申不害变法也绝对算得上战国早期较为有系统的一次尝试。
然而,韩非后来评申不害,说他“本于黄老而主刑名”,“术精而法疏”。这句话有几层意思。申不害太重视君主操纵臣下的手段,而不够彻底地在社会基层推行系统性的法制变革。他规范的是官僚系统,而不是士兵、农民、平民的行为准则;他强化的是君权,而不是整体国家机器的重构。
对比同一时期的商鞅变法,会发现差距非常明显。商鞅改革军功爵制,废井田、开阡陌,彻底打破旧贵族的特权结构,把兵农直接绑定到秦国的战功与土地分配上,推动社会结构发生深刻变化。而申不害,更多停留在“上层术”的层面。韩国的贵族、宗室势力并没有被大规模削弱,土地制度、军功制度也没有彻底重塑,这就注定了变法成效有限。
还有一层风险更隐蔽。术治本身极依赖执政者水平。君主若能分辨忠佞,知人善任,术治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提高行政效率;君主若偏听偏信,术就容易变形为互相猜忌、互相陷害的工具。一旦君臣之间缺乏基本信任,术治很快演变成宫廷权谋的温床。
申不害在世时,韩昭侯尚能驾驭这套体系,韩国因此走过一段相对安稳的阶段。申不害去世之后,这套“术”却被无限放大,朝堂上充斥着内斗、排挤、树敌。不同派系头脑里,想的往往不是如何抵御强秦,而是如何通过操弄名实、操纵言辞,巩固自己在朝中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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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一点看,申不害变法确实为韩国争取了一段宝贵时间,但并没有从根子上解决韩国“外患逼近、内力不足”的问题。治标不治本,这个结论,看起来有些残酷,却很难回避。
四、五国相王与权术内耗:从自封为王到走向衰亡
公元前334年,齐、魏在徐州会盟,互称为王,原先只有周王才能使用的称号,此时开始向强国开放。紧接着,公元前325年,秦惠文王也自称为王。诸侯之间的名分格局,在短短十年间发生剧烈变化。面对这种局面,魏国又主动组织了一场更大规模的政治动作。
公元前324年,魏国联合韩国、赵国、燕国和中山国五家,互相承认对方为王,这就是史书上所谓的“五国相王”。韩君也在这一年正式以“王”自居。表面看来,韩国的地位抬升了,名义上从诸侯升级为“王者之一”。但从实力对比看,这种“升格”其实有点虚高。
此时的韩国,虽然拿下郑地、坐镇新郑,经济条件比初立国时好了不少,但军事实力仍然弱于秦、楚、齐、魏这些一线强国。在五国中,它更像一个随声附和的小兄弟。称王带来的更多是虚荣,并没有实质性解决安全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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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内部问题越积越重。申不害之后,术治思维仍然在韩国高层发酵,却缺少制度性的“法治”做底。韩王喜欢用互相不对付的臣子,让他们彼此牵制;权臣之间互相挖坑,君臣之间互相试探。短期看,这种做法似乎有利于防止某个权臣独大;从长远看,却耗尽了一个本就不算强大的国家的政治精力。
《韩非子》中提到韩国权臣公叔的一桩事例,很能说明问题。为了稳固相位,公叔竟然暗中和齐国勾连,希望齐军入侵韩国、威胁韩王,从而让韩王离不开自己。故事的细节当然难免有夸张成分,但这种“宁可引外敌,也要保个人权位”的心态,并非完全不可能。至少说明,韩国的政治气氛已经毒化到相当程度。
宗室势力过大,是另一个长期困扰韩国的顽疾。大量宗室贵族占据要害职位,却没有相应能力,彼此还习惯以血缘论资排辈。优秀寒门之士很难进入决策层,能人即使被启用,也容易在派系斗争中被边缘化。申不害没有彻底触动这一块根基,后世国君也缺乏足够决心去动刀子。
战国中后期,各国接连出现改革浪潮。赵国推行胡服骑射,军制发生大变;秦国在商鞅之后,又有惠文王、昭襄王几代持续推进变法成果;齐国则在田氏代齐之后重整政权。相比之下,韩国缺少第二轮、第三轮持续升级的改革。申不害变法之后,没有形成后续接力。时间久了,早期改革的红利被内部耗损和外部压力不断吞噬。
更麻烦的是,韩国对外策略摇摆不定。合纵连横的时代,各国试图通过“合纵抗秦”来遏制秦国东进势头。韩国地处秦东出关中的必经之地,是天然的缓冲带。本来,若能下决心与东方诸国一道结成稳定阵线,至少能为自己多争取一些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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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韩国与秦国接壤,既怕秦军压境,又想从秦、魏、楚之间权衡得利。每逢外面掀起合纵抗秦的风潮,韩国往往先点头,然后在秦国施压时选择退出,甚至倒向秦国一边。久而久之,在列国眼中,它成了最不可靠的合纵成员。韩国本来就弱,再加上这种“首鼠两端”的名声,更难获得持久支持。
试想一下,在一次又一次的外交反复中,被秦国蚕食几块土地,被魏国教训几次,内部还要处理贵族争权、权臣互斗。韩国的国力一点点消耗,看上去好像没有爆发特别惨烈的大败仗,但实际却是在不断失血。
公元前233年,韩王安被迫向秦国称臣。两年后,也就是公元前231年,韩国将战略位置极其重要的南阳地交给秦国,秦国派内史腾为南阳假守,开始在韩地内部架设行政触角。南阳一失,韩国几乎等于把自己的“命门”交到了对手手里。
到了公元前230年,秦国正式发动灭韩之战。秦军兵锋所指,韩地无险可凭,韩王安被俘,韩国灭亡,秦在原韩地设置颍川郡。这是秦统一战争中第一个被灭的战国诸侯国。站在当时的形势看,这一步并不意外:地理上挡在秦东进的正前方,国力上又是诸侯中最弱的一环,韩国很自然就成了“试刀”对象。
从六卿小臣到分晋为国,从灭郑迁都到五国相王,韩国的轨迹看似曲折,其实始终绕不开两个字:借势。早年借赵氏,后期借魏国,再往后想借秦国一时之力换一线喘息。可在强者之间反复试探、反复倒向,终究要付出代价。秦国统一的第一刀,最终还是落在了这个一度自称为“王”的小国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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