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遍清宗室史料,弘旺的一生最让我感慨。他是八爷胤禩唯一的血脉,14岁封贝勒,少年得志风光无限,是康熙疼惜的皇孙,同辈宗室里的佼佼者;却只因父亲在九子夺嫡中败给雍正,一夜之间褫夺封号、改名为“菩萨保”,贬为庶民。发配热河披甲充军,怒拽违规官员遭囚狱,九条铁链锁身仍敢与看守结拜;景山监禁时与三大爷胤祉、十四叔胤禵为邻,窗户封死仅留小洞送饭,在暗无天日里熬过半生。乾隆登基后才得以获释归宗,这位一生被父辈恩怨裹挟的宗室子弟,悲剧结局到底该怪无情的皇权,还是身不由己的命运?
弘旺生于康熙四十七年,作为八爷胤禩的独子,他自出生起就被寄予厚望,更深得康熙的疼爱。胤禩在皇子中素有贤名,朝堂内外拥护者众多,弘旺作为他的独苗,从小便活在荣光里,锦衣玉食,尊荣备至。康熙六十一年,14岁的弘旺迎来人生高光,康熙下旨册封其为贝勒,这份荣宠在同辈皇孙中极为罕见,彼时的他,前路坦荡,谁都以为他会承袭父亲的荣光,成为宗室中耀眼的新星。可命运的转折来得猝不及防,同年十一月康熙驾崩,四阿哥胤禛登基为雍正帝,昔日的夺嫡之争,早已让雍正与胤禩结下不死不休的深仇,皇权稳固后,清算的风暴很快便席卷了整个八爷党,而弘旺,作为胤禩唯一的血脉,首当其冲。
雍正四年,雍正对胤禩的打压达到顶峰:削夺王爵、开除宗籍,甚至逼着他改名为满语中意为“猪”的“阿其那”,极尽羞辱。覆巢之下无完卵,弘旺自然无法幸免。他被剥夺了“弘”字辈的宗室名分,雍正看似赐名“菩萨保”求平安,实则彻底斩断了他与皇室嫡系的联结,等同于贬为庶民。或许是念及一丝宗室亲情,雍正对这位侄子终究留了点情面,发配热河“披甲当差”时,允许他携生母张氏、福晋及仆人同行,好歹保障了他基本的生活体面,没有让他一夕之间跌进谷底。
刚到热河的两年,弘旺收敛了往日的贝勒脾气,夹着尾巴做人,日子过得还算安稳,甚至在此地生下了长子肃凌额,以为日子能就这样平淡过下去。可骨子里刻着的宗室傲气,终究让他忍不了热河的冷眼与欺辱。雍正六年,弘旺在城门值班时,撞见千总陈京骑马径直穿城而过——按清代规制,官员过城门必须下马步行,陈京的行为明显是藐视规矩。弘旺本就因父亲的遭遇心怀愤懑,见此情景更是怒火中烧,当场上前将陈京从马上拽下,拉扯间撕破了对方的官服、扯断了朝珠,两人扭打在一起,丝毫没顾及自己如今“罪臣之后”的身份。
他忘了,陈京虽是三藩之乱中吴三桂旧部的后人,家族始终被朝廷边缘化,却也是朝廷任命的官员;而他自己,早已不是那个风光的贝勒爷,只是雍正眼中的“政敌余孽”。这场看似寻常的冲突,很快被人添油加醋上报给朝廷,朝中大臣借机弹劾,说他“目无王法、寻衅滋事”。雍正气急败坏,怒斥道:“发配热河本是让你反省,竟敢如此放肆!”当即下令将弘旺锁入热河监狱,这一囚,便开启了他半生的牢狱生涯。
即便身陷囹圄,铁链加身,弘旺的性子也未曾被磨平。他在狱中非但没有消沉颓废,反而凭着骨子里的豪爽与看守们打成一片,哪怕被九条铁链锁着,依旧敢与几位年轻侍卫结拜为兄弟。这些侍卫感念他的遭遇,更敬佩他身处逆境仍不低头的骨气,悄悄对他多有关照,偶尔还会偷偷放他回家短暂团聚。可纸终究包不住火,雍正八年,这件事被人揭发,雍正龙颜大怒:“热河竟无人能管束你!”随即下令将弘旺押回北京,关进景山禁所,这里,是雍正囚禁政敌的地方,从此,弘旺的日子便成了暗无天日。
景山的监禁生活,比热河禁所凄惨百倍。弘旺的居所窗户被全部封堵,仅留下一个小小的洞口用于送饭,终日不见天日,分不清昼夜。更令人唏嘘的是,他的“邻居”,正是同样因皇权斗争被囚的三大爷诚亲王胤祉、十四叔胤禵,三位宗室子弟,昔日皆是金枝玉叶,如今却成了阶下囚,隔窗相望,只能在隔绝的黑暗中相互慰藉。弘旺不甘心就这样在牢中虚度一生,便向看守讨要纸笔,将自己的经历、当年九子夺嫡的零碎记忆一一记录下来,聊以度日。可这份手稿被发现后,又成了新的“罪状”,雍正下令内务府彻查,怀疑他与外人勾结,意图不轨。侍卫们不堪追责,只能胡乱攀咬,称“弘旺欲逃至蒙古避难”,弘旺因此遭到更严厉的看管,连那点微薄的自由也被剥夺。
这样暗无天日、艰难困苦的日子,弘旺足足熬了五年。雍正十三年,雍正驾崩,乾隆皇帝继位,这位年轻的帝王念及宗室亲情,更觉得“父辈的恩怨不应牵连后代”,登基后便下旨恢复了弘旺的宗籍,解除了他的监禁,还每月赐银三两、拨给二十间房屋与十五顷田地,让他得以回归平民生活,结束了半生的囚禁生涯。
从14岁风光无限的贝勒爷,到半生被囚的罪臣之后,弘旺的一生,从未为自己活过,始终被父辈的夺嫡恩怨裹挟。他本可凭借贝勒身份安稳度日,成为宗室中平凡的一员,却因父亲胤禩的失败,沦为皇权斗争的牺牲品,半生在监狱与冷眼中度过。可即便身处逆境,他从未低头,铁链锁身仍有傲骨,暗无天日仍存希望,甚至在狱中写下《皇清通志纲要》,详细记录了康雍年间的宫廷秘闻、九子夺嫡的诸多细节,成为后世研究那段历史的珍贵史料。
弘旺的悲剧,从来都不是他自己的错,也怪不了远走的父亲胤禩。这是封建皇权的冷酷写照,是生在帝王家的宗室子弟,无法逃脱的宿命。在那吞噬一切的权力漩涡里,亲情不值一提,血脉轻如鸿毛,哪怕是无辜的后代,也只能成为皇权斗争的垫脚石。半生被囚,半生飘零,弘旺的一生,道尽了帝王家的无情与宗室子弟的身不由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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