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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年东莞进厂,女主管总罚我加班,直到那晚停电她说了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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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我从湖南的丘陵里走出来,踏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

目的地是广东东莞,一个被无数同乡描绘成遍地黄金的地方。

其实我只想找口饭吃,能给家里寄点钱。

永光电子厂招了我,十九岁,成了第三生产线上的一个工位。

我的主管叫叶梦瑶,一个很漂亮的名字,人却冷得像车间里不锈钢的流水线台面。

从第一天起,她好像就盯上了我。

别人偶尔出错,她皱皱眉指正。

轮到我这,哪怕只是一个电容歪了一丁点,她也能让我下班后留下。

惩罚永远一样:打扫整条生产线,拖干净车间地面。

我常常累得直不起腰,在空无一人的车间里,和我的影子作伴。

我恨她的不近人情,直到那个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夜晚。

全厂毫无预兆地陷入黑暗,停电了。

手电筒的光束像探照灯一样在窗外晃动,程主任粗嘎的喊声由远及近。

就在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一直罚我的叶梦瑶,突然抓住我的胳膊。

她的手抖得厉害,声音压得极低,被恐惧掐住了脖子。

她说出来的话,让我在后来的很多年里,每每想起,脊背都窜上一股凉意。

她说,许昕磊,快躲起来。

她说,我让你留下打扫,不是想罚你。

她说,我是怕你一下班,走在回宿舍的那段黑路上,人就没了。



01

火车哐当哐当响了两天一夜。

窗外的景色从熟悉的绿油油的水田,渐渐变成我不认识的、拥挤的楼房和冒着烟的厂房。

空气黏糊糊的,带着一股机油和尘土混合的味道。

我紧了紧怀里的人造革提包,里面装着娘塞的二十个煮鸡蛋和我的初中毕业证。

东莞西站到了。

人潮推着我往外涌,月台上到处都是扛着编织袋、大声吆喝找老乡的人。

我有点慌,攥紧了写着地址的纸条。

“永光电子厂”几个字,被我手心的汗浸得有些模糊。

按照同村先来的勇哥信里说的,我找到站外那棵大榕树。

树下已经蹲着好几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年轻人,眼神里有着同样的茫然和期盼。

一辆喷着黑烟的中巴车喘着粗气停过来,车门哗啦打开。

一个穿着皱巴巴西装的男人探出头,扯着嗓子喊:“永光!永光的这边上车!”

我们像一群受惊的鸭子,被赶了上去。

车在坑洼的路上颠簸,穿过热闹的街市,拐进一片灰蒙蒙的工业区。

厂房一栋挨着一栋,方正,沉闷,窗户像无数只没有睡醒的眼睛。

永光电子厂的铁门开了又关,把我们吞了进去。

排队,填表,交照片和毕业证。

发了一张简陋的工卡,上面印着我的名字:许昕磊。

还有一张更简陋的床位卡:三栋207,8号铺。

人事科的女人眼皮都没抬,用笔尖戳着表格:“去第三生产线报到,找叶主管。”

车间很大,嗡嗡的机器声浪拍打着耳膜。

空气里漂浮着塑料熔化的微酸气味和汗味。

流水线像一条银灰色的河,无声而迅疾地流动。

线上坐满了人,埋头,动作快得让我眼花。

我在生产线尽头找到了“叶主管”。

她比我预想的年轻很多,坐在一张小桌子后面,正在核对一叠单据。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脸很白,是那种少见阳光的、瓷器般的白。

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睛看过来的时候,没什么温度。

“许昕磊?”

“是。”

她把我的工卡和表格拿过去,低头看。

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干净。

看了大概有十几秒,车间这么吵,那十几秒却显得格外漫长。

然后她抬起眼,目光在我脸上又停留了一两秒。

那眼神很奇怪,不像是在看一个新人,倒像是在辨认什么,或者确认什么。

里面有些东西飞快地闪过,我没抓住。

“你的工位在那边,27号。”

她指了一个位置,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

“线上做的是耳机线圈焊点检查,标准贴在工位上方,看仔细。”

“一小时休息十分钟,上厕所要举手,轮流去。”

“流水线不停,你的手就不能停。明白吗?”

我点点头,喉咙有些发干。

“去吧。”

我转身往27号工位走,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还贴在我背上。

凉凉的,像一片薄薄的刀片。

02

焊锡的气味辛辣刺鼻。

我戴着指套,捏起一个芝麻大小的线圈,凑到放大镜灯下。

灯光明晃晃的,烤得人脸发烫。

要看焊点是否圆润饱满,有无虚焊或锡渣。

一个,两个,三个……流水线带子匀速移动,把密密麻麻的线圈送到我面前。

它们长得一模一样,看久了,眼睛发花,那些细小的焊点像针尖一样往瞳孔里扎。

线长是一个沉默的中年男人,偶尔走过来,拍拍我的肩,意思是快一点。

我已经尽力快了,可手指总是不听使唤,远不如线上那些老工友灵巧。

他们不用看,手指一摸,合格与否就分开了,像一种本能。

下午三点多,疲惫像潮水漫上来。

我拿起一个线圈,灯下晃了晃,焊点似乎有点发灰,不像别的那么亮。

但我怕是自己看花了,又怕耽误时间。

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放进了手边代表“合格”的蓝色塑料筐。

“27号!”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吓得一哆嗦,手里的镊子差点掉了。

回过头,叶梦瑶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

她拿起那个我刚放下的线圈,凑到灯下,只一眼。

然后她把它丢回我面前的台面,发出“嗒”一声轻响。

“焊锡不足,氧化发灰,这是合格品?”

她的声音不高,但生产线这一小段的工友似乎都放慢了动作。

耳朵竖了起来。

我的脸腾地烧起来,血往头上涌。

“我……”

“线上干了三天了,标准还记不住?”

她打断我,语气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否定。

“还是你觉得,这点小瑕疵无所谓?”

我低下头,盯着那个该死的线圈,一个字也说不出。

“下班后留下。”

她终于说出了我预料中的话。

“把你这条线,从头到尾打扫一遍。地面拖干净。”

旁边传来几声极低的、几乎听不见的嗤笑。

我的头垂得更低了。

“听清楚了?”

“……清楚了。”

她没再说话,拿着那个线圈转身走了。

背影挺直,步子很快。

下班铃响得像一种解脱,又像另一种宣判。

工友们说说笑笑地涌向食堂和宿舍,车间很快空下来,只剩下机器低沉的余嗡。

我找到墙角的扫帚和拖把,水桶很重。

从生产线的头开始扫,灰尘、细小的塑料碎屑、偶尔遗落的电子元件。

汗水顺着额角流进眼睛,涩得生疼。

腰开始发酸,手臂也沉。

窗外天色暗成一种浑浊的深蓝,车间的日光灯惨白地亮着,照着我一个人的影子。

拖到生产线中段时,我直起身,捶了捶后腰。

无意识地,我望向车间门口。

那里光线很暗,是走廊灯光照不到的阴影区。

一个模糊的人影靠墙站着。

看不清脸,但那身形,那站姿……

是叶梦瑶。

她没有走。

她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我在空旷的车间里,一下,一下,拖着地。

我的心猛地一跳,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是监视吗?怕我偷懒?

可那股视线粘在身上,沉甸甸的,又不像单纯的监视。

我没敢再看,慌忙低下头,更用力地挥动拖把。

水花溅湿了我的裤脚。

等我再次悄悄抬眼望向门口时,那片阴影里已经空了。

人走了。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走的。

我站在原地,握着湿漉漉的拖把杆,车间里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我的心跳,怦,怦,怦,敲打着耳膜。



03

打扫成了我的常态。

有时是因为我手速慢了,积压了几个工件。

有时是因为我检查过的筐里,被抽检出有一个不良品——尽管可能不是我漏的。

有时,甚至不需要明确理由。

叶梦瑶只是走到我工位旁,敲敲我的桌子,吐出两个字:“留下。”

同线的工友从最初的窃笑,渐渐变成了麻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疏远。

仿佛我身上带着某种晦气,或者我真的太笨,笨到无可救药。

只有线长,那个沉默的中年男人,有一次在我弯腰捡掉落的元件时,极快地低声说了一句:“手脚再麻利点。”

眼里有一丝淡淡的同情,旋即隐去。

回到八人间的宿舍,汗味、脚臭、泡面味混杂在一起。

江西老表马勇睡在我斜对面的上铺。

他三十出头,在永光干了五年,是宿舍里的“消息灵通人士”。

这天晚上,我累得瘫在床上,盯着上铺床板的木纹发呆。

马勇端着茶缸凑过来,踢了踢我的床脚。

“喂,小许,又‘加班’了?”

我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呷了口浓茶,咂咂嘴,在我床边坐下,声音压低了些。

“你小子,是不是得罪叶主管了?”

我摇头:“没有,我第一次见她。”

“那就怪了。”马勇摸着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叶梦瑶这人吧,对底下人是严,但一般就事论事,罚这么勤,专盯你一个……”

他顿了顿,左右看看,宿舍里其他人都在忙自己的事。

“哥跟你说句实在话,”他身子俯得更低,热气喷在我耳边,“你小心点,不光是叶主管。”

“啥意思?”

“程主任。”马勇用口型无声地说,手指悄悄往上指了指,“管咱们车间的程铁柱,程大主任。”

我心里一紧。

程铁柱我见过几次,矮壮身材,肚子微微凸起,背着手在车间里踱步。

眼神扫过流水线,像检查自己的领地。

嗓门很大,笑起来声音嘎嘎的,有点刺耳。

“他……看我?”我不明白。

“感觉。”马勇含糊地说,“好几次,他转悠到你那片,眼神不太对。叶梦瑶罚你的时候,他好像……挺乐见。”

我更糊涂了。

“还有,”马勇的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叶主管的日子,怕也不好过。”

“为啥?”

马勇没直接回答,眼神往门口瞟了瞟,确保没人注意。

“程主任是本地人,在厂里年头长,关系硬。叶梦瑶是外地来的大学生,提拔上来当主管,有人不服气。”

“特别是,”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程主任对她,有点那方面的‘关照’,过头了。”

我脑子里闪过车间主任那张泛着油光的脸,和叶梦瑶苍白冷淡的面孔。

怎么也联系不到一起。

“反正,你机灵点。”马勇拍拍我的肩,站起身,“少说话,多做事,眼睛放亮。这厂里,水深着呢。”

他端着茶缸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对着斑驳的天花板。

小心程主任?

叶梦瑶日子不好过?

这些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我只想老老实实打工,挣钱,寄回家。

为什么就这么难?

窗外传来远处工区的机器轰鸣,永不停歇。

像一头匍匐在黑暗里的巨兽,吞下时间,也吞下我们这些微不足道的人。

04

又过去两周。

南方的夏天彻底露出了獠牙,闷热潮湿,车间像个巨大的蒸笼。

风扇徒劳地转动,吹来的风都是热的。

我的手上起了薄茧,动作稍微快了些,但“留下”的命运并未改变。

叶梦瑶似乎在我身上安装了某种出错的探测仪。

我渐渐学会不辩解,不抬头,在她下达指令时,只低声答一句“好”。

心里那片淤堵的东西,越来越硬,越来越沉。

那天下午,我去车间尽头的水房打水。

水房狭小,只容两个人转身,墙上贴着节约用水的标语,红漆已经斑驳。

我接满一茶缸凉水,刚转过身,差点撞上一个人。

她似乎也没料到里面有人,脚步顿住。

我们同时愣了一下。

距离很近,我第一次看清她眼底有些细微的血丝,和眼眶下淡淡的青黑。

她很快恢复常态,侧身让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点点头,往外走。

就在我走到水房门口时,外面走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还有程铁柱那辨识度很高的、带着笑意的粗嘎嗓音。

“小叶?在里头呢?”

叶梦瑶的背影明显僵了一下。

程铁柱矮壮的身影已经堵在了水房门口。

他先看到了我,小眼睛在我脸上扫了一圈,笑容淡了些:“干嘛呢?”

“打水。”我侧身想从他旁边挤过去。

他却没让,反而一步跨进水房,把本就狭小的空间挤得更满。

他的注意力全在叶梦瑶身上。

“正好找你,上个月产能报告有点问题,你来我办公室一趟,现在。”

语气是命令式的,带着不容拒绝的味道。

叶梦瑶背对着我们,正在洗手,水声哗哗的。

“程主任,报告数据我核对过三遍,应该没问题。我等下还要去仓库盘……”

“我说有问题就有问题!”程铁柱打断她,声音提高了些,透着不耐烦。

他往前走了两步,几乎贴到叶梦瑶身后。

“让你来就来,哪那么多废话?”

说着,他伸出手,不是拍肩,而是直接抓住了叶梦瑶的上臂。

手指粗短,用力握着。

叶梦瑶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一甩胳膊。

她转过身,脸比平时更白,嘴唇失了血色。

“程主任,请自重!”

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极力压抑的愤怒和恶心。

程铁柱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手还悬在半空,脸色沉下来。

“呵,自重?叶主管架子不小啊。”

他的目光变得阴沉,在她脸上逡巡。

就在这时,叶梦瑶的视线越过他,落在了还僵在门口的我身上。

她眼里那层强撑的冰冷外壳瞬间碎裂。

慌乱,无措,难堪,还有一丝清晰的恐惧,混杂着涌上来。

但也只是一刹那。

下一秒,那目光骤然变得锋利无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冷厉,直直刺向我。

那眼神像鞭子,抽得我心头一凛。

“许昕磊!”

她的声音尖利,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近乎失控的戾气。

“工作时间不在工位,在这里闲逛?”

“生产线扫干净了吗?就知道偷懒!”

“滚回去!今天加罚清理仓库废料区!”

我懵了,下意识后退半步。

程铁柱也转过头看我,眯着眼,脸上闪过一丝玩味的神色,怒气似乎消了点。

“还不快去!”叶梦瑶又喝了一声。

我低下头,攥紧茶缸,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水房。

走廊很长,我的脚步声空洞地回响。

后背却一直能感觉到,有两道目光钉在上面。

一道阴沉沉地掂量。

另一道,冰冷,颤抖,又绝望。



05

水房那件事后,车间里的空气对我而言,似乎又粘稠了几分。

叶梦瑶对我的态度变本加厉。

任何一点风吹草动——工位旁掉了个小螺丝,我起身时动作稍慢挡住了后面——都会招来她冰冷的斥责和“留下”的指令。

她不再仅仅是生产线上那个严苛的主管。

她看我时,眼神里多了一种尖锐的东西,像防卫,更像攻击。

而我,也开始察觉到另一道目光。

程铁柱来生产线巡视的次数明显多了。

他总是背着手,踱着方步,在流水线间缓慢移动。

偶尔停下来,拿起一个工件看看,和线长说几句。

但有好几次,他的终点,都停在我的工位附近。

他不看流水线,看我。

那双小眼睛藏在肉褶里,目光浑浊,带着审视,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让人不舒服的探究。

像屠夫在掂量一块肉的成色。

“你,叫许昕磊是吧?”有一次,他直接开口。

我赶紧站起来:“是,程主任。”

“湖南来的?”

“家里还有什么人?”

“爹,娘,一个妹妹。”我老实回答。

“哦。”他点点头,手指在流水线台面上敲了敲,“出来打工,不容易。要守规矩,知道吗?”

“知道。”

“不光要守车间的规矩,”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有分量,“还得懂人情世故。哪些人该亲近,哪些事该看明白,心里得有数。”

我听得云里雾里,只能点头。

“叶主管对你要求严,是好事,年轻人多吃苦,练出来。”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却未达眼底,“不过嘛,要是觉得太辛苦,受不了,也可以跟我说。”

我心头一跳,隐约觉得这话里有话。

“谢谢程主任,我……我受得了。”

“受得了就好。”他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脊背发凉,“好好干。”

他转身要走,又像想起什么,回过头,状似随意地问:“对了,最近晚上下班,都直接回宿舍?”

我愣了一下:“……是。”

“没去别处逛逛?年轻人,别老闷着。”

“没……没去。”

“哦。”他拉长了音调,没再说什么,背着手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他问这些干什么?

那天之后,程铁柱每次巡视,几乎必在我工位旁停留。

问的问题也越来越奇怪。

问我知不知道厂区后面那片荒地,问我晚上宿舍吵不吵,问我有没有同乡在别的厂。

问题本身没什么,可他问话时的神态,那种慢条斯理、居高临下的盘查感,让我如芒在背。

每当这时,叶梦瑶总会“恰好”出现。

她要么是来送新的生产指令,要么是抽查质量。

只要看到程铁柱在我工位旁,她的脸就会瞬间绷紧,眼神冷得能结冰。

然后,她会用比平时更严厉、更不耐烦的语气打断程铁柱的问话。

“许昕磊!昨天的返工记录整理好没有?”

或者,“27号工位,你这里积压了!手脚快一点!”

最后,总是以一句熟悉的命令收尾:“下班留下,去把东边仓库的物料清点一遍!”

仓库比车间更偏,更静,灰尘更大。

但我几乎要感激她这种不由分说的“惩罚”。

因为只要她这句话一说出来,程铁柱脸上那种探究的、令人不安的神情,就会稍微收敛一些。

他会打个哈哈:“叶主管抓得严啊。”然后悻悻地走开。

而我,就在叶梦瑶冰冷的注视下,低头离开生产线,走向那个灰尘弥漫的仓库。

我知道,车间里其他工友看我的眼神,已经不仅仅是同情或疏远。

那里面多了点别的,像是看一个麻烦,或者一个笑话。

我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只觉得,自己像被两股无形的力量夹在了中间。

一股是程铁柱那黏腻沉滞、充满压迫的注视。

另一股,是叶梦瑶那冰冷锋利、近乎粗暴的驱赶。

而我,无处可逃。

06

又是一个周五。

空气闷得像个密不透风的罐子,一丝风也没有。

厚重的云层低低压在天边,泛着不祥的黄铜色。

车间里比往日更加难熬,汗水浸透工装,粘在身上。

风扇叶片的转动都显得有气无力。

流水线似乎也受了这天气的影响,运转声里带着沉闷的焦躁。

我心神不宁。

上午程铁柱又来转了一圈,这次他没问我话,只是站在不远处,和另一个组长抽烟聊天。

目光却时不时瞟过来,像阴天里湿冷的蛛丝,粘腻地拂过。

下午,叶梦瑶的脸色格外苍白。

她坐在她的小桌子后面,很长时间一动不动,看着窗外出神。

手里捏着一支圆珠笔,指节用力到发白。

下班铃响得格外刺耳。

工友们如蒙大赦,嘈杂着涌向门口。

我默默地收拾好工具,站在原地,等待那句已经刻进我骨子里的指令。

果然,叶梦瑶走了过来。

她的脚步有点虚浮,眼神落在我脸上,又飞快移开,看向我身后某处。

那里,程铁柱正和线长说着什么,声音很大,带着笑。

“你今天,”叶梦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把整个车间地面彻底拖一遍。用消毒水。”

她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生产线下面,货架后面,所有角落。”

这要求比平时更苛刻。车间太大了。

但我只是点点头:“好。”

“拖干净点。”她又说了一句,声音很低,更像是对她自己说的。

然后她转身,快步离开了车间,一次也没有回头。

车间很快空了下来。

巨大的空间里,只剩下我和无数沉默的机器,以及高处惨白的日光灯。

我兑好消毒水,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

开始从门口往里拖。

消毒水滑腻,拖起来更费劲。

窗外天色越来越暗,云层翻滚,远处隐约传来闷雷的声音,像巨兽在云层后低吼。

汗水流进眼睛,我直起身抹了把脸。

就在这时,我听到车间另一头,靠近办公室的方向,传来隐约的谈笑声。

是程铁柱的声音,还有一个附和的笑声,应该是保卫科的人。

他们好像还没走。

笑声断断续续,在空旷的车间里产生轻微的回音。

我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

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只想快点干完,快点离开。

拖到生产线中段时,雷声近了,轰隆隆滚过天际。

车间的灯光猛地闪烁了一下!

我吓了一跳,停住动作。

灯光稳住了,但电压似乎不稳,光线暗了几分,发出滋滋的微响。

我喘了口气,继续拖地。

可那股心慌非但没有减轻,反而越来越重。

后背的汗毛悄悄竖了起来。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正朝着我逼近。

我又一次望向车间那头。

谈笑声停了。

走廊的灯光透过门上的玻璃,在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

一切都很安静。

太安静了。

突然——

“咔!”

一声轻微的、却无比清晰的爆裂声从头顶某处传来。

紧接着,仿佛连锁反应,整个车间的日光灯管,从一头到另一头,瞬间全部熄灭!

黑暗。

纯粹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如同厚重的墨汁,劈头盖脸浇了下来。

我僵在原地,呼吸骤停。

窗外没有月光,只有天际被闪电偶尔照亮时,映出厂房锯齿般狰狞的轮廓。

机器低沉的嗡嗡声也消失了,断电了。

整个世界陷入一片死寂的漆黑。

只有我心脏狂跳的声音,咚咚咚,撞击着胸腔。

怎么回事?

停电了?

还是……

无边的黑暗放大了所有细微的声响。

我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

听到远处似乎有门被风吹动的吱呀声。

然后,我听到了别的声音。

急促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正从车间门口的方向,朝着我这边,快速靠近!



07

脚步声很轻,但在绝对的寂静里,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绷紧的神经上。

是谁?

程铁柱?保卫科的人?

那脚步越来越近,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慌张。

我下意识想往后退,脚却像钉在了地上。

黑暗中,一只手猛地抓住了我的胳膊!

手指冰凉,湿漉漉的,带着汗,而且抖得厉害。

抓得很紧,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

我差点叫出声。

一个压得极低、带着剧烈喘息的声音贴着我耳朵响起,气流灼热而颤抖。

“别出声!跟我来!”

是叶梦瑶!

她怎么还在车间?她没走?

她不是应该早就离开了吗?

根本容不得我思考,她拽着我的胳膊,用力把我往生产线深处拉。

我踉跄着跟上。

她对车间布局似乎极为熟悉,即使在漆黑一片中,也没有撞到任何东西。

她拉着我,绕过几个工位,钻过流水线下方一处稍宽的缝隙。

穿过一排堆放半成品的货架。

最后,把我猛地推进两排高大铁皮货柜之间的狭窄缝隙里。

这里应该是堆放旧模具或杂物的地方,更黑,灰尘味浓重。

空间很小,我们几乎挤在一起。

她能控制住的喘息声在我头顶响起,一声比一声急。

抓着我胳膊的手,依旧冰凉,颤抖不止。

“叶主管,到底……”

“嘘!”她厉声制止,声音压得只剩下气音,充满了惊恐。

“别说话……别动……”

我闭了嘴,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

黑暗中,其他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

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被汗水浸透的香皂味,混合着消毒水的刺鼻气息。

能感觉到她身体无法抑制的轻微战栗。

能听到她牙齿磕碰的细微声响。

她在害怕。

比我更害怕。

时间在黑暗中凝固,每一秒都被拉得漫长无比。

我脑子里一团乱麻。

停电。叶梦瑶去而复返。她拉着我躲到这里。她极致的恐惧。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罚我打扫,那冰冷严厉的驱赶,那水房里她刺向我的、绝望又愤怒的眼神……

破碎的片段在黑暗里翻腾,却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景。

就在我几乎要被这沉默和未知压垮时——

“唰!”

一道昏黄的光束,突兀地划破了车间远处的黑暗。

手电筒的光。

那光束摇晃着,漫无目的地在空旷的车间里扫过。

照过流水线台面,照过货架,照过天花板。

然后,一个粗嘎的、带着不耐和些许醉意的声音响了起来,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人呢?”

是程铁柱!

“叶主管?小叶?”

他的脚步声沉重,伴随着手电光晃动,正朝着我们这个方向,不紧不慢地走来。

“停电了,乱跑什么?”

“看见叶主管没有?”他好像在问旁边的人。

一个模糊的声音应了句什么,听不清。

程铁柱咕哝了一句,手电光又扫了过来。

这一次,光束更近了。

几乎能照到我们藏身这排货柜的尽头。

光斑掠过铁皮柜的边缘,晃过地面堆积的灰尘。

我屏住呼吸,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

身边的叶梦瑶,颤抖骤然停止了。

那一刻,她仿佛也变成了一尊冰冷的石像。

只有抓着我胳膊的那只手,指甲更深地陷进我的皮肉里。

带来清晰的痛感。

光斑停住了。

就在离我们藏身的缝隙不到两三米的地方。

程铁柱的脚步声,也停了。

08

昏黄的光柱凝滞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形成一个模糊的光圈。

光圈边缘,隐约能看到一只沾满油污的劳保鞋鞋尖。

程铁柱就站在那里。

距离我们,只有几步之遥。

他甚至不需要走过来,只要把手电筒稍稍抬高,光线往里一探——

我和叶梦瑶就会无所遁形。

寂静。

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浮沉。

我能听到自己太阳穴血管突突跳动的声音,能听到叶梦瑶那几乎不存在、却又沉重无比的呼吸。

汗水顺着我的额角滑落,痒痒的,我却连眨眼都不敢。

时间被拉成细丝,随时会崩断。

就在我以为下一秒就要暴露的时候,那光柱动了。

它懒洋洋地抬起来,扫过货柜上层的隔板,照出一片空白。

然后,慢慢移开了。

转向了另一边。

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伴随着程铁柱不满的嘟囔。

“跑哪儿去了……妈的,这破电……”

脚步声和手电光渐渐远去,朝着车间办公室的方向。

我提到嗓子眼的气,猛地泄了一半,腿一软,差点栽倒。

叶梦瑶的手还死死抓着我,没有松开。

她的掌心全是冰凉的汗。

“他……”我试图发出声音,喉咙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别说话。”叶梦瑶的声音响起来,依旧压得极低,却奇异地稳了一些。

只是那稳,像是绷到极致、即将断裂的弦。

她的手松开我的胳膊,在黑暗中摸索着,抓住了我的手腕。

力气很大。

然后,她把我往货柜缝隙的更深处,又用力推了推。

我的后背抵在了冰冷粗糙的墙壁上。

退无可退。

她则侧身,挡在了我和缝隙出口之间。

一个保护的姿态。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道微弱的电流,击穿了我心中堆积多日的冰冷和怨愤。

我愣愣地看着她黑暗中模糊的轮廓。

她的身体不再颤抖得那么厉害,微微起伏着,像是在积攒勇气。

远处,程铁柱的手电光又在另一个角落晃了晃。

他的声音隐约传来,似乎在打电话催问电工。

时机稍纵即逝。

叶梦瑶猛地转过头。

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脸,但能感觉到她灼灼的目光,正死死盯着我。

她的气息喷在我的脸颊上,温热,急促。

然后,她用一种极快的、近乎耳语的气声,句子破碎,却字字清晰地,砸进我的耳朵里。

“听着,许昕磊。”

“我没时间解释太多。”

“程铁柱……他想动你。从你进厂没多久,他就盯上你了。”

我的血液好像瞬间冻住了。

“找茬,让你犯错,然后开除你。或者……”

她顿了一下,声音里压着一丝更深的恐惧。

“或者,制造点‘意外’。”

“你回宿舍那条路,晚上很黑,没有监控。”

“他认识外面混的人。”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动我?意外?

为什么?我根本不认识他!我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打工仔!

“为……为什么?”我听到自己干巴巴的声音。

“不知道。”叶梦瑶飞快地说,语气里有种焦灼的无力,“可能因为你老实,外地来的,没靠山。可能……就因为你看上去好拿捏。”

“他以前……”她吸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但话里的寒意,我已经感觉到了。

“我罚你,让你下班留下打扫……”

她的语速更快,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是故意为难你。”

“我是没办法!”

“只有让你晚上留在这儿,留在我眼皮底下,在车间里!他不好直接动手!”

“打扫,是给旁人看的!得有个由头!”

“我得让他,让其他人觉得,我就是看你不顺眼,在整你!”

“他反而……反而会暂时放着,看笑话……”

她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敲在我的天灵盖上。

所有之前无法理解的碎片——

她严厉到不近人情的处罚。

她总是在程铁柱靠近我时,更加粗暴地把我支开。

水房里她那绝望又愤怒的一瞥。

马勇含糊的提醒。

程铁柱那黏腻阴沉的注视和盘问……

一切的一切,在这一刻,轰然连接,露出了它狰狞而残酷的本来面目。

不是刁难。

是保护。

一种笨拙的、冰冷的、甚至不惜让我怨恨的,绝望的保护。

我张着嘴,却吸不进一丝空气。

胸腔里堵着的东西炸开了,不是淤堵的怨气,是另一种更沉重、更尖锐的酸涩和惊骇。

“叶主管,你……”

“他对我也有心思,我躲着他。”叶梦瑶截断我的话,声音里透出深深的疲惫和厌憎,“但你不一样,你落单,他更没顾忌。”

“我拖不了多久……他没那么好糊弄。”

“今晚停电……他可能觉得机会来了。”

她的手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下,紧紧攥住我的手腕。

“许昕磊,你不能待在这儿了。”

“天一亮,就走。”

“离开永光,走得越远越好。”



09

“走?”

我下意识地重复,声音发颤。

“我能去哪儿?”

我身上只有不到两百块钱,工钱还没结。出了这个厂,东莞对我来说就是一片陌生的丛林。

“去哪都行!就是不能留在这儿!”叶梦瑶的语气急促起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远处,程铁柱的手电光又晃动起来,似乎结束了通话,正往车间这边折返。

脚步声和粗嘎的说话声越来越清晰。

“妈的,电工说变压器烧了,一时半会儿修不好……”

叶梦瑶的身体瞬间绷紧。

她猛地松开我的手腕,在黑暗中极快地动作着。

我听到一阵窸窣声,像是她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了什么。

然后,一只冰凉的手抓住我的手,把一样皱巴巴、带着她体温汗湿的东西,硬塞进我手里。

是一张纸条。

“拿着!”她气息不稳,“上面有个电话,西乡那边一个五金厂的,我老乡。就说我介绍的,先去试试。”

“记住,离开这儿,别再回头!”

话音未落,她已经转过身,面向那道越来越近的手电光束。

她的背影在黑暗的缝隙口,显得单薄,却又挺得笔直。

像一杆即将刺向风车的、孤独的矛。

“叶主管!”我低喊,手里攥着那张救命的、又滚烫的纸条,喉咙哽咽。

她没有再回应我。

只是抬手,飞快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拉了拉有些皱的工装外套下摆。

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

然后,她迈步,从我们藏身的缝隙里,走了出去。

主动走向了那道昏黄的光束。

手电光立刻照在了她身上。

光圈笼住她苍白的脸和挺直的身影。

“程主任?”她的声音响起,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清冷、平稳的语调。

只是仔细听,尾音有一丝极力压制的细微颤抖。

“我在这儿。”

程铁柱的脚步声停了。

手电光在她脸上身上扫了扫。

“叶主管?你躲这儿干嘛?”他的语气带着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停电了,我担心流水线设备有没有异常,过来看看。”叶梦瑶的声音很镇定,“顺便检查一下电闸。”

“哦?”程铁柱拖长了音调,“这么负责?一个人摸黑检查?”

“习惯了。”叶梦瑶淡淡地说,“程主任怎么也没走?”

“我?我看看车间安全。”程铁柱干笑两声,手电光又开始在四周漫无目的地扫,“刚才好像听见这边有动静,就过来看看。你没看见别人吧?”

“没有。”叶梦瑶回答得很快,很干脆,“就我一个。可能是老鼠,或者风声。”

“是吗?”程铁柱似乎不太信,手电光又往货柜这边扫来。

我屏住呼吸,紧紧贴在冰冷的墙壁上,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去。

“程主任,”叶梦瑶忽然上前一步,恰到好处地挡住了手电光可能照向缝隙的角度。

她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点公事公办的急切。

“我刚想起来,上个月那批出口订单的尾检报告,还在您办公室吗?”

“明天总部可能要抽查,有些数据我得再核对一下。”

“现在停电,您办公室有应急灯吧?能不能麻烦您,带我过去拿一下?”

她的话速平稳,理由充分。

既转移了程铁柱的注意力,又提供了一个合情合理的、两人需要立刻离开此处的借口。

程铁柱沉默了几秒。

手电光在叶梦瑶脸上定格。

黑暗中,我能想象出他眯着眼打量她的样子。

终于,他开口了,语气缓和了些,甚至带了点别的意味。

“行啊,叶主管真是心细。走吧,在我抽屉里。”

“谢谢程主任。”

脚步声再次响起。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被那束昏黄的手电光牵引着,逐渐远离了这个角落。

走向车间另一头的办公室方向。

叶梦瑶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我蜷缩在黑暗的缝隙里,听着脚步声远去,直到彻底消失。

手心里,那张皱巴巴的纸条,已经被汗水浸透。

上面的字迹,我不用看,也永远刻在了脑子里。

四周重新陷入死寂的黑暗。

只有远处天际,闪电偶尔撕裂云层,投来转瞬即逝的、惨白的光。

照亮这空旷的、危机四伏的车间。

也照亮我脸上,冰凉的湿痕。

10

我在那狭窄的缝隙里,不知蜷缩了多久。

时间失去了意义,每一分钟都靠心跳来计数。

直到远处传来隐约的嘈杂人声,还有电工维修的响动。

又过了仿佛一个世纪,头顶的日光灯管猛地闪烁几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然后,“啪”一声轻响。

惨白的光芒,瞬间充满了整个车间。

驱逐了黑暗,也驱逐了刚才那令人窒息的隐秘。

光明带来了安全感,也带来了暴露的风险。

我等到车间那头的人声似乎朝着变压器方向远去,才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从货柜缝隙里慢慢挪出来。

腿麻得厉害,差点摔倒。

车间依旧空旷,流水线安静地趴伏着。

消毒水桶和拖把还倒在我之前的位置。

一切好像都没变。

但我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我没有去碰那些清洁工具。

只是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工装。

然后,攥紧口袋里那张纸条,低着头,快步但尽量自然地,走向车间门口。

走廊里有了光,几个维修工和保安在远处说话。

没人特别注意我。

我顺利地走出车间,走进夜幕下的厂区。

空气依然闷热,但雨终于落了下来。

先是稀疏的、大颗的雨点,砸在地面噗噗作响。

很快就连成了线,织成了密密的雨幕。

我没有回宿舍。

直接走向厂门。

保安室的灯光亮着,看门的老头正在听收音机。

雨声很大,他抬眼看了看浑身湿透的我,又看了看我空着的双手,没多问,挥挥手拉开了小侧门。

我一步跨了出去,走进了瓢泼大雨之中。

雨水冰冷,浇在身上,却让我滚烫混乱的脑子清醒了一些。

我没有走远,在厂区围墙外一个废弃的报刊亭屋檐下蹲了下来。

雨水在脚边汇成混浊的小溪。

我就这样蹲着,看着永光电子厂那扇紧闭的铁门,和里面几栋宿舍楼零星的灯光。

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或许,只是想确认一下,那个在黑暗里把真相撕开给我看的人,是否安然回到了那冰冷的灯光下。

雨渐渐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雨丝。

东边的天际,泛起一层极淡的、鱼肚白的灰。

天快亮了。

我站起身,腿麻得趔趄了一下。

最后看了一眼那在晨雾中显得愈发沉闷的厂区。

然后转身,朝着与厂门相反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背着我那个简陋的人造革提包,里面只有几件旧衣服和那张被体温烘得半干的纸条。

走出几十米,我鬼使神差地,又回头望了一眼。

目光掠过厂房,看向宿舍楼的方向。

在三楼,某个阳台的栏杆后面,静静地站着一个身影。

隔着朦胧的晨雾和雨丝,看不清面容。

只是一个模糊的、纤细的剪影。

一动不动,面向着我离开的方向。

她也一夜未眠吗?

她就那样站着,像一尊沉默的、没有生命的雕塑。

嵌在逐渐亮起的灰白天幕和那冰冷僵硬的宿舍楼背景里。

我们没有挥手,没有告别。

甚至不确定彼此是否真的看见了对方。

只是隔着那段无法跨越的距离,短暂地、凝固地对望了一眼。

然后,我转回头,没有再停留。

脚步踏进积水坑,溅起小小的水花。

前方,是被雨水冲刷过的、陌生的街道,和刚刚苏醒的、充满未知的城市。

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在我贴身的衣兜里,微微发烫。

身后的永光电子厂,连同那个阳台上沉默的剪影,在渐渐明亮的晨光中,慢慢模糊,终于消失在街角。

只有雨后的风,带着凉意,吹过空荡荡的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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