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我从湖南的丘陵里走出来,踏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
目的地是广东东莞,一个被无数同乡描绘成遍地黄金的地方。
其实我只想找口饭吃,能给家里寄点钱。
永光电子厂招了我,十九岁,成了第三生产线上的一个工位。
我的主管叫叶梦瑶,一个很漂亮的名字,人却冷得像车间里不锈钢的流水线台面。
从第一天起,她好像就盯上了我。
别人偶尔出错,她皱皱眉指正。
轮到我这,哪怕只是一个电容歪了一丁点,她也能让我下班后留下。
惩罚永远一样:打扫整条生产线,拖干净车间地面。
我常常累得直不起腰,在空无一人的车间里,和我的影子作伴。
我恨她的不近人情,直到那个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夜晚。
全厂毫无预兆地陷入黑暗,停电了。
手电筒的光束像探照灯一样在窗外晃动,程主任粗嘎的喊声由远及近。
就在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一直罚我的叶梦瑶,突然抓住我的胳膊。
她的手抖得厉害,声音压得极低,被恐惧掐住了脖子。
她说出来的话,让我在后来的很多年里,每每想起,脊背都窜上一股凉意。
她说,许昕磊,快躲起来。
她说,我让你留下打扫,不是想罚你。
她说,我是怕你一下班,走在回宿舍的那段黑路上,人就没了。
![]()
01
火车哐当哐当响了两天一夜。
窗外的景色从熟悉的绿油油的水田,渐渐变成我不认识的、拥挤的楼房和冒着烟的厂房。
空气黏糊糊的,带着一股机油和尘土混合的味道。
我紧了紧怀里的人造革提包,里面装着娘塞的二十个煮鸡蛋和我的初中毕业证。
东莞西站到了。
人潮推着我往外涌,月台上到处都是扛着编织袋、大声吆喝找老乡的人。
我有点慌,攥紧了写着地址的纸条。
“永光电子厂”几个字,被我手心的汗浸得有些模糊。
按照同村先来的勇哥信里说的,我找到站外那棵大榕树。
树下已经蹲着好几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年轻人,眼神里有着同样的茫然和期盼。
一辆喷着黑烟的中巴车喘着粗气停过来,车门哗啦打开。
一个穿着皱巴巴西装的男人探出头,扯着嗓子喊:“永光!永光的这边上车!”
我们像一群受惊的鸭子,被赶了上去。
车在坑洼的路上颠簸,穿过热闹的街市,拐进一片灰蒙蒙的工业区。
厂房一栋挨着一栋,方正,沉闷,窗户像无数只没有睡醒的眼睛。
永光电子厂的铁门开了又关,把我们吞了进去。
排队,填表,交照片和毕业证。
发了一张简陋的工卡,上面印着我的名字:许昕磊。
还有一张更简陋的床位卡:三栋207,8号铺。
人事科的女人眼皮都没抬,用笔尖戳着表格:“去第三生产线报到,找叶主管。”
车间很大,嗡嗡的机器声浪拍打着耳膜。
空气里漂浮着塑料熔化的微酸气味和汗味。
流水线像一条银灰色的河,无声而迅疾地流动。
线上坐满了人,埋头,动作快得让我眼花。
我在生产线尽头找到了“叶主管”。
她比我预想的年轻很多,坐在一张小桌子后面,正在核对一叠单据。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脸很白,是那种少见阳光的、瓷器般的白。
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睛看过来的时候,没什么温度。
“许昕磊?”
“是。”
她把我的工卡和表格拿过去,低头看。
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干净。
看了大概有十几秒,车间这么吵,那十几秒却显得格外漫长。
然后她抬起眼,目光在我脸上又停留了一两秒。
那眼神很奇怪,不像是在看一个新人,倒像是在辨认什么,或者确认什么。
里面有些东西飞快地闪过,我没抓住。
“你的工位在那边,27号。”
她指了一个位置,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
“线上做的是耳机线圈焊点检查,标准贴在工位上方,看仔细。”
“一小时休息十分钟,上厕所要举手,轮流去。”
“流水线不停,你的手就不能停。明白吗?”
我点点头,喉咙有些发干。
“去吧。”
我转身往27号工位走,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还贴在我背上。
凉凉的,像一片薄薄的刀片。
02
焊锡的气味辛辣刺鼻。
我戴着指套,捏起一个芝麻大小的线圈,凑到放大镜灯下。
灯光明晃晃的,烤得人脸发烫。
要看焊点是否圆润饱满,有无虚焊或锡渣。
一个,两个,三个……流水线带子匀速移动,把密密麻麻的线圈送到我面前。
它们长得一模一样,看久了,眼睛发花,那些细小的焊点像针尖一样往瞳孔里扎。
线长是一个沉默的中年男人,偶尔走过来,拍拍我的肩,意思是快一点。
我已经尽力快了,可手指总是不听使唤,远不如线上那些老工友灵巧。
他们不用看,手指一摸,合格与否就分开了,像一种本能。
下午三点多,疲惫像潮水漫上来。
我拿起一个线圈,灯下晃了晃,焊点似乎有点发灰,不像别的那么亮。
但我怕是自己看花了,又怕耽误时间。
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放进了手边代表“合格”的蓝色塑料筐。
“27号!”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吓得一哆嗦,手里的镊子差点掉了。
回过头,叶梦瑶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
她拿起那个我刚放下的线圈,凑到灯下,只一眼。
然后她把它丢回我面前的台面,发出“嗒”一声轻响。
“焊锡不足,氧化发灰,这是合格品?”
她的声音不高,但生产线这一小段的工友似乎都放慢了动作。
耳朵竖了起来。
我的脸腾地烧起来,血往头上涌。
“我……”
“线上干了三天了,标准还记不住?”
她打断我,语气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否定。
“还是你觉得,这点小瑕疵无所谓?”
我低下头,盯着那个该死的线圈,一个字也说不出。
“下班后留下。”
她终于说出了我预料中的话。
“把你这条线,从头到尾打扫一遍。地面拖干净。”
旁边传来几声极低的、几乎听不见的嗤笑。
我的头垂得更低了。
“听清楚了?”
“……清楚了。”
她没再说话,拿着那个线圈转身走了。
背影挺直,步子很快。
下班铃响得像一种解脱,又像另一种宣判。
工友们说说笑笑地涌向食堂和宿舍,车间很快空下来,只剩下机器低沉的余嗡。
我找到墙角的扫帚和拖把,水桶很重。
从生产线的头开始扫,灰尘、细小的塑料碎屑、偶尔遗落的电子元件。
汗水顺着额角流进眼睛,涩得生疼。
腰开始发酸,手臂也沉。
窗外天色暗成一种浑浊的深蓝,车间的日光灯惨白地亮着,照着我一个人的影子。
拖到生产线中段时,我直起身,捶了捶后腰。
无意识地,我望向车间门口。
那里光线很暗,是走廊灯光照不到的阴影区。
一个模糊的人影靠墙站着。
看不清脸,但那身形,那站姿……
是叶梦瑶。
她没有走。
她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我在空旷的车间里,一下,一下,拖着地。
我的心猛地一跳,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是监视吗?怕我偷懒?
可那股视线粘在身上,沉甸甸的,又不像单纯的监视。
我没敢再看,慌忙低下头,更用力地挥动拖把。
水花溅湿了我的裤脚。
等我再次悄悄抬眼望向门口时,那片阴影里已经空了。
人走了。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走的。
我站在原地,握着湿漉漉的拖把杆,车间里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我的心跳,怦,怦,怦,敲打着耳膜。
![]()
03
打扫成了我的常态。
有时是因为我手速慢了,积压了几个工件。
有时是因为我检查过的筐里,被抽检出有一个不良品——尽管可能不是我漏的。
有时,甚至不需要明确理由。
叶梦瑶只是走到我工位旁,敲敲我的桌子,吐出两个字:“留下。”
同线的工友从最初的窃笑,渐渐变成了麻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疏远。
仿佛我身上带着某种晦气,或者我真的太笨,笨到无可救药。
只有线长,那个沉默的中年男人,有一次在我弯腰捡掉落的元件时,极快地低声说了一句:“手脚再麻利点。”
眼里有一丝淡淡的同情,旋即隐去。
回到八人间的宿舍,汗味、脚臭、泡面味混杂在一起。
江西老表马勇睡在我斜对面的上铺。
他三十出头,在永光干了五年,是宿舍里的“消息灵通人士”。
这天晚上,我累得瘫在床上,盯着上铺床板的木纹发呆。
马勇端着茶缸凑过来,踢了踢我的床脚。
“喂,小许,又‘加班’了?”
我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呷了口浓茶,咂咂嘴,在我床边坐下,声音压低了些。
“你小子,是不是得罪叶主管了?”
我摇头:“没有,我第一次见她。”
“那就怪了。”马勇摸着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叶梦瑶这人吧,对底下人是严,但一般就事论事,罚这么勤,专盯你一个……”
他顿了顿,左右看看,宿舍里其他人都在忙自己的事。
“哥跟你说句实在话,”他身子俯得更低,热气喷在我耳边,“你小心点,不光是叶主管。”
“啥意思?”
“程主任。”马勇用口型无声地说,手指悄悄往上指了指,“管咱们车间的程铁柱,程大主任。”
我心里一紧。
程铁柱我见过几次,矮壮身材,肚子微微凸起,背着手在车间里踱步。
眼神扫过流水线,像检查自己的领地。
嗓门很大,笑起来声音嘎嘎的,有点刺耳。
“他……看我?”我不明白。
“感觉。”马勇含糊地说,“好几次,他转悠到你那片,眼神不太对。叶梦瑶罚你的时候,他好像……挺乐见。”
我更糊涂了。
“还有,”马勇的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叶主管的日子,怕也不好过。”
“为啥?”
马勇没直接回答,眼神往门口瞟了瞟,确保没人注意。
“程主任是本地人,在厂里年头长,关系硬。叶梦瑶是外地来的大学生,提拔上来当主管,有人不服气。”
“特别是,”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程主任对她,有点那方面的‘关照’,过头了。”
我脑子里闪过车间主任那张泛着油光的脸,和叶梦瑶苍白冷淡的面孔。
怎么也联系不到一起。
“反正,你机灵点。”马勇拍拍我的肩,站起身,“少说话,多做事,眼睛放亮。这厂里,水深着呢。”
他端着茶缸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对着斑驳的天花板。
小心程主任?
叶梦瑶日子不好过?
这些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我只想老老实实打工,挣钱,寄回家。
为什么就这么难?
窗外传来远处工区的机器轰鸣,永不停歇。
像一头匍匐在黑暗里的巨兽,吞下时间,也吞下我们这些微不足道的人。
04
又过去两周。
南方的夏天彻底露出了獠牙,闷热潮湿,车间像个巨大的蒸笼。
风扇徒劳地转动,吹来的风都是热的。
我的手上起了薄茧,动作稍微快了些,但“留下”的命运并未改变。
叶梦瑶似乎在我身上安装了某种出错的探测仪。
我渐渐学会不辩解,不抬头,在她下达指令时,只低声答一句“好”。
心里那片淤堵的东西,越来越硬,越来越沉。
那天下午,我去车间尽头的水房打水。
水房狭小,只容两个人转身,墙上贴着节约用水的标语,红漆已经斑驳。
我接满一茶缸凉水,刚转过身,差点撞上一个人。
她似乎也没料到里面有人,脚步顿住。
我们同时愣了一下。
距离很近,我第一次看清她眼底有些细微的血丝,和眼眶下淡淡的青黑。
她很快恢复常态,侧身让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点点头,往外走。
就在我走到水房门口时,外面走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还有程铁柱那辨识度很高的、带着笑意的粗嘎嗓音。
“小叶?在里头呢?”
叶梦瑶的背影明显僵了一下。
程铁柱矮壮的身影已经堵在了水房门口。
他先看到了我,小眼睛在我脸上扫了一圈,笑容淡了些:“干嘛呢?”
“打水。”我侧身想从他旁边挤过去。
他却没让,反而一步跨进水房,把本就狭小的空间挤得更满。
他的注意力全在叶梦瑶身上。
“正好找你,上个月产能报告有点问题,你来我办公室一趟,现在。”
语气是命令式的,带着不容拒绝的味道。
叶梦瑶背对着我们,正在洗手,水声哗哗的。
“程主任,报告数据我核对过三遍,应该没问题。我等下还要去仓库盘……”
“我说有问题就有问题!”程铁柱打断她,声音提高了些,透着不耐烦。
他往前走了两步,几乎贴到叶梦瑶身后。
“让你来就来,哪那么多废话?”
说着,他伸出手,不是拍肩,而是直接抓住了叶梦瑶的上臂。
手指粗短,用力握着。
叶梦瑶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一甩胳膊。
她转过身,脸比平时更白,嘴唇失了血色。
“程主任,请自重!”
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极力压抑的愤怒和恶心。
程铁柱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手还悬在半空,脸色沉下来。
“呵,自重?叶主管架子不小啊。”
他的目光变得阴沉,在她脸上逡巡。
就在这时,叶梦瑶的视线越过他,落在了还僵在门口的我身上。
她眼里那层强撑的冰冷外壳瞬间碎裂。
慌乱,无措,难堪,还有一丝清晰的恐惧,混杂着涌上来。
但也只是一刹那。
下一秒,那目光骤然变得锋利无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冷厉,直直刺向我。
那眼神像鞭子,抽得我心头一凛。
“许昕磊!”
她的声音尖利,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近乎失控的戾气。
“工作时间不在工位,在这里闲逛?”
“生产线扫干净了吗?就知道偷懒!”
“滚回去!今天加罚清理仓库废料区!”
我懵了,下意识后退半步。
程铁柱也转过头看我,眯着眼,脸上闪过一丝玩味的神色,怒气似乎消了点。
“还不快去!”叶梦瑶又喝了一声。
我低下头,攥紧茶缸,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水房。
走廊很长,我的脚步声空洞地回响。
后背却一直能感觉到,有两道目光钉在上面。
一道阴沉沉地掂量。
另一道,冰冷,颤抖,又绝望。
![]()
05
水房那件事后,车间里的空气对我而言,似乎又粘稠了几分。
叶梦瑶对我的态度变本加厉。
任何一点风吹草动——工位旁掉了个小螺丝,我起身时动作稍慢挡住了后面——都会招来她冰冷的斥责和“留下”的指令。
她不再仅仅是生产线上那个严苛的主管。
她看我时,眼神里多了一种尖锐的东西,像防卫,更像攻击。
而我,也开始察觉到另一道目光。
程铁柱来生产线巡视的次数明显多了。
他总是背着手,踱着方步,在流水线间缓慢移动。
偶尔停下来,拿起一个工件看看,和线长说几句。
但有好几次,他的终点,都停在我的工位附近。
他不看流水线,看我。
那双小眼睛藏在肉褶里,目光浑浊,带着审视,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让人不舒服的探究。
像屠夫在掂量一块肉的成色。
“你,叫许昕磊是吧?”有一次,他直接开口。
我赶紧站起来:“是,程主任。”
“湖南来的?”
“家里还有什么人?”
“爹,娘,一个妹妹。”我老实回答。
“哦。”他点点头,手指在流水线台面上敲了敲,“出来打工,不容易。要守规矩,知道吗?”
“知道。”
“不光要守车间的规矩,”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有分量,“还得懂人情世故。哪些人该亲近,哪些事该看明白,心里得有数。”
我听得云里雾里,只能点头。
“叶主管对你要求严,是好事,年轻人多吃苦,练出来。”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却未达眼底,“不过嘛,要是觉得太辛苦,受不了,也可以跟我说。”
我心头一跳,隐约觉得这话里有话。
“谢谢程主任,我……我受得了。”
“受得了就好。”他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脊背发凉,“好好干。”
他转身要走,又像想起什么,回过头,状似随意地问:“对了,最近晚上下班,都直接回宿舍?”
我愣了一下:“……是。”
“没去别处逛逛?年轻人,别老闷着。”
“没……没去。”
“哦。”他拉长了音调,没再说什么,背着手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他问这些干什么?
那天之后,程铁柱每次巡视,几乎必在我工位旁停留。
问的问题也越来越奇怪。
问我知不知道厂区后面那片荒地,问我晚上宿舍吵不吵,问我有没有同乡在别的厂。
问题本身没什么,可他问话时的神态,那种慢条斯理、居高临下的盘查感,让我如芒在背。
每当这时,叶梦瑶总会“恰好”出现。
她要么是来送新的生产指令,要么是抽查质量。
只要看到程铁柱在我工位旁,她的脸就会瞬间绷紧,眼神冷得能结冰。
然后,她会用比平时更严厉、更不耐烦的语气打断程铁柱的问话。
“许昕磊!昨天的返工记录整理好没有?”
或者,“27号工位,你这里积压了!手脚快一点!”
最后,总是以一句熟悉的命令收尾:“下班留下,去把东边仓库的物料清点一遍!”
仓库比车间更偏,更静,灰尘更大。
但我几乎要感激她这种不由分说的“惩罚”。
因为只要她这句话一说出来,程铁柱脸上那种探究的、令人不安的神情,就会稍微收敛一些。
他会打个哈哈:“叶主管抓得严啊。”然后悻悻地走开。
而我,就在叶梦瑶冰冷的注视下,低头离开生产线,走向那个灰尘弥漫的仓库。
我知道,车间里其他工友看我的眼神,已经不仅仅是同情或疏远。
那里面多了点别的,像是看一个麻烦,或者一个笑话。
我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只觉得,自己像被两股无形的力量夹在了中间。
一股是程铁柱那黏腻沉滞、充满压迫的注视。
另一股,是叶梦瑶那冰冷锋利、近乎粗暴的驱赶。
而我,无处可逃。
06
又是一个周五。
空气闷得像个密不透风的罐子,一丝风也没有。
厚重的云层低低压在天边,泛着不祥的黄铜色。
车间里比往日更加难熬,汗水浸透工装,粘在身上。
风扇叶片的转动都显得有气无力。
流水线似乎也受了这天气的影响,运转声里带着沉闷的焦躁。
我心神不宁。
上午程铁柱又来转了一圈,这次他没问我话,只是站在不远处,和另一个组长抽烟聊天。
目光却时不时瞟过来,像阴天里湿冷的蛛丝,粘腻地拂过。
下午,叶梦瑶的脸色格外苍白。
她坐在她的小桌子后面,很长时间一动不动,看着窗外出神。
手里捏着一支圆珠笔,指节用力到发白。
下班铃响得格外刺耳。
工友们如蒙大赦,嘈杂着涌向门口。
我默默地收拾好工具,站在原地,等待那句已经刻进我骨子里的指令。
果然,叶梦瑶走了过来。
她的脚步有点虚浮,眼神落在我脸上,又飞快移开,看向我身后某处。
那里,程铁柱正和线长说着什么,声音很大,带着笑。
“你今天,”叶梦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把整个车间地面彻底拖一遍。用消毒水。”
她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生产线下面,货架后面,所有角落。”
这要求比平时更苛刻。车间太大了。
但我只是点点头:“好。”
“拖干净点。”她又说了一句,声音很低,更像是对她自己说的。
然后她转身,快步离开了车间,一次也没有回头。
车间很快空了下来。
巨大的空间里,只剩下我和无数沉默的机器,以及高处惨白的日光灯。
我兑好消毒水,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
开始从门口往里拖。
消毒水滑腻,拖起来更费劲。
窗外天色越来越暗,云层翻滚,远处隐约传来闷雷的声音,像巨兽在云层后低吼。
汗水流进眼睛,我直起身抹了把脸。
就在这时,我听到车间另一头,靠近办公室的方向,传来隐约的谈笑声。
是程铁柱的声音,还有一个附和的笑声,应该是保卫科的人。
他们好像还没走。
笑声断断续续,在空旷的车间里产生轻微的回音。
我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
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只想快点干完,快点离开。
拖到生产线中段时,雷声近了,轰隆隆滚过天际。
车间的灯光猛地闪烁了一下!
我吓了一跳,停住动作。
灯光稳住了,但电压似乎不稳,光线暗了几分,发出滋滋的微响。
我喘了口气,继续拖地。
可那股心慌非但没有减轻,反而越来越重。
后背的汗毛悄悄竖了起来。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正朝着我逼近。
我又一次望向车间那头。
谈笑声停了。
走廊的灯光透过门上的玻璃,在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
一切都很安静。
太安静了。
突然——
“咔!”
一声轻微的、却无比清晰的爆裂声从头顶某处传来。
紧接着,仿佛连锁反应,整个车间的日光灯管,从一头到另一头,瞬间全部熄灭!
黑暗。
纯粹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如同厚重的墨汁,劈头盖脸浇了下来。
我僵在原地,呼吸骤停。
窗外没有月光,只有天际被闪电偶尔照亮时,映出厂房锯齿般狰狞的轮廓。
机器低沉的嗡嗡声也消失了,断电了。
整个世界陷入一片死寂的漆黑。
只有我心脏狂跳的声音,咚咚咚,撞击着胸腔。
怎么回事?
停电了?
还是……
无边的黑暗放大了所有细微的声响。
我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
听到远处似乎有门被风吹动的吱呀声。
然后,我听到了别的声音。
急促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正从车间门口的方向,朝着我这边,快速靠近!
![]()
07
脚步声很轻,但在绝对的寂静里,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绷紧的神经上。
是谁?
程铁柱?保卫科的人?
那脚步越来越近,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慌张。
我下意识想往后退,脚却像钉在了地上。
黑暗中,一只手猛地抓住了我的胳膊!
手指冰凉,湿漉漉的,带着汗,而且抖得厉害。
抓得很紧,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
我差点叫出声。
一个压得极低、带着剧烈喘息的声音贴着我耳朵响起,气流灼热而颤抖。
“别出声!跟我来!”
是叶梦瑶!
她怎么还在车间?她没走?
她不是应该早就离开了吗?
根本容不得我思考,她拽着我的胳膊,用力把我往生产线深处拉。
我踉跄着跟上。
她对车间布局似乎极为熟悉,即使在漆黑一片中,也没有撞到任何东西。
她拉着我,绕过几个工位,钻过流水线下方一处稍宽的缝隙。
穿过一排堆放半成品的货架。
最后,把我猛地推进两排高大铁皮货柜之间的狭窄缝隙里。
这里应该是堆放旧模具或杂物的地方,更黑,灰尘味浓重。
空间很小,我们几乎挤在一起。
她能控制住的喘息声在我头顶响起,一声比一声急。
抓着我胳膊的手,依旧冰凉,颤抖不止。
“叶主管,到底……”
“嘘!”她厉声制止,声音压得只剩下气音,充满了惊恐。
“别说话……别动……”
我闭了嘴,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
黑暗中,其他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
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被汗水浸透的香皂味,混合着消毒水的刺鼻气息。
能感觉到她身体无法抑制的轻微战栗。
能听到她牙齿磕碰的细微声响。
她在害怕。
比我更害怕。
时间在黑暗中凝固,每一秒都被拉得漫长无比。
我脑子里一团乱麻。
停电。叶梦瑶去而复返。她拉着我躲到这里。她极致的恐惧。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罚我打扫,那冰冷严厉的驱赶,那水房里她刺向我的、绝望又愤怒的眼神……
破碎的片段在黑暗里翻腾,却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景。
就在我几乎要被这沉默和未知压垮时——
“唰!”
一道昏黄的光束,突兀地划破了车间远处的黑暗。
手电筒的光。
那光束摇晃着,漫无目的地在空旷的车间里扫过。
照过流水线台面,照过货架,照过天花板。
然后,一个粗嘎的、带着不耐和些许醉意的声音响了起来,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人呢?”
是程铁柱!
“叶主管?小叶?”
他的脚步声沉重,伴随着手电光晃动,正朝着我们这个方向,不紧不慢地走来。
“停电了,乱跑什么?”
“看见叶主管没有?”他好像在问旁边的人。
一个模糊的声音应了句什么,听不清。
程铁柱咕哝了一句,手电光又扫了过来。
这一次,光束更近了。
几乎能照到我们藏身这排货柜的尽头。
光斑掠过铁皮柜的边缘,晃过地面堆积的灰尘。
我屏住呼吸,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
身边的叶梦瑶,颤抖骤然停止了。
那一刻,她仿佛也变成了一尊冰冷的石像。
只有抓着我胳膊的那只手,指甲更深地陷进我的皮肉里。
带来清晰的痛感。
光斑停住了。
就在离我们藏身的缝隙不到两三米的地方。
程铁柱的脚步声,也停了。
08
昏黄的光柱凝滞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形成一个模糊的光圈。
光圈边缘,隐约能看到一只沾满油污的劳保鞋鞋尖。
程铁柱就站在那里。
距离我们,只有几步之遥。
他甚至不需要走过来,只要把手电筒稍稍抬高,光线往里一探——
我和叶梦瑶就会无所遁形。
寂静。
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浮沉。
我能听到自己太阳穴血管突突跳动的声音,能听到叶梦瑶那几乎不存在、却又沉重无比的呼吸。
汗水顺着我的额角滑落,痒痒的,我却连眨眼都不敢。
时间被拉成细丝,随时会崩断。
就在我以为下一秒就要暴露的时候,那光柱动了。
它懒洋洋地抬起来,扫过货柜上层的隔板,照出一片空白。
然后,慢慢移开了。
转向了另一边。
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伴随着程铁柱不满的嘟囔。
“跑哪儿去了……妈的,这破电……”
脚步声和手电光渐渐远去,朝着车间办公室的方向。
我提到嗓子眼的气,猛地泄了一半,腿一软,差点栽倒。
叶梦瑶的手还死死抓着我,没有松开。
她的掌心全是冰凉的汗。
“他……”我试图发出声音,喉咙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别说话。”叶梦瑶的声音响起来,依旧压得极低,却奇异地稳了一些。
只是那稳,像是绷到极致、即将断裂的弦。
她的手松开我的胳膊,在黑暗中摸索着,抓住了我的手腕。
力气很大。
然后,她把我往货柜缝隙的更深处,又用力推了推。
我的后背抵在了冰冷粗糙的墙壁上。
退无可退。
她则侧身,挡在了我和缝隙出口之间。
一个保护的姿态。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道微弱的电流,击穿了我心中堆积多日的冰冷和怨愤。
我愣愣地看着她黑暗中模糊的轮廓。
她的身体不再颤抖得那么厉害,微微起伏着,像是在积攒勇气。
远处,程铁柱的手电光又在另一个角落晃了晃。
他的声音隐约传来,似乎在打电话催问电工。
时机稍纵即逝。
叶梦瑶猛地转过头。
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脸,但能感觉到她灼灼的目光,正死死盯着我。
她的气息喷在我的脸颊上,温热,急促。
然后,她用一种极快的、近乎耳语的气声,句子破碎,却字字清晰地,砸进我的耳朵里。
“听着,许昕磊。”
“我没时间解释太多。”
“程铁柱……他想动你。从你进厂没多久,他就盯上你了。”
我的血液好像瞬间冻住了。
“找茬,让你犯错,然后开除你。或者……”
她顿了一下,声音里压着一丝更深的恐惧。
“或者,制造点‘意外’。”
“你回宿舍那条路,晚上很黑,没有监控。”
“他认识外面混的人。”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动我?意外?
为什么?我根本不认识他!我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打工仔!
“为……为什么?”我听到自己干巴巴的声音。
“不知道。”叶梦瑶飞快地说,语气里有种焦灼的无力,“可能因为你老实,外地来的,没靠山。可能……就因为你看上去好拿捏。”
“他以前……”她吸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但话里的寒意,我已经感觉到了。
“我罚你,让你下班留下打扫……”
她的语速更快,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是故意为难你。”
“我是没办法!”
“只有让你晚上留在这儿,留在我眼皮底下,在车间里!他不好直接动手!”
“打扫,是给旁人看的!得有个由头!”
“我得让他,让其他人觉得,我就是看你不顺眼,在整你!”
“他反而……反而会暂时放着,看笑话……”
她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敲在我的天灵盖上。
所有之前无法理解的碎片——
她严厉到不近人情的处罚。
她总是在程铁柱靠近我时,更加粗暴地把我支开。
水房里她那绝望又愤怒的一瞥。
马勇含糊的提醒。
程铁柱那黏腻阴沉的注视和盘问……
一切的一切,在这一刻,轰然连接,露出了它狰狞而残酷的本来面目。
不是刁难。
是保护。
一种笨拙的、冰冷的、甚至不惜让我怨恨的,绝望的保护。
我张着嘴,却吸不进一丝空气。
胸腔里堵着的东西炸开了,不是淤堵的怨气,是另一种更沉重、更尖锐的酸涩和惊骇。
“叶主管,你……”
“他对我也有心思,我躲着他。”叶梦瑶截断我的话,声音里透出深深的疲惫和厌憎,“但你不一样,你落单,他更没顾忌。”
“我拖不了多久……他没那么好糊弄。”
“今晚停电……他可能觉得机会来了。”
她的手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下,紧紧攥住我的手腕。
“许昕磊,你不能待在这儿了。”
“天一亮,就走。”
“离开永光,走得越远越好。”
![]()
09
“走?”
我下意识地重复,声音发颤。
“我能去哪儿?”
我身上只有不到两百块钱,工钱还没结。出了这个厂,东莞对我来说就是一片陌生的丛林。
“去哪都行!就是不能留在这儿!”叶梦瑶的语气急促起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远处,程铁柱的手电光又晃动起来,似乎结束了通话,正往车间这边折返。
脚步声和粗嘎的说话声越来越清晰。
“妈的,电工说变压器烧了,一时半会儿修不好……”
叶梦瑶的身体瞬间绷紧。
她猛地松开我的手腕,在黑暗中极快地动作着。
我听到一阵窸窣声,像是她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了什么。
然后,一只冰凉的手抓住我的手,把一样皱巴巴、带着她体温汗湿的东西,硬塞进我手里。
是一张纸条。
“拿着!”她气息不稳,“上面有个电话,西乡那边一个五金厂的,我老乡。就说我介绍的,先去试试。”
“记住,离开这儿,别再回头!”
话音未落,她已经转过身,面向那道越来越近的手电光束。
她的背影在黑暗的缝隙口,显得单薄,却又挺得笔直。
像一杆即将刺向风车的、孤独的矛。
“叶主管!”我低喊,手里攥着那张救命的、又滚烫的纸条,喉咙哽咽。
她没有再回应我。
只是抬手,飞快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拉了拉有些皱的工装外套下摆。
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
然后,她迈步,从我们藏身的缝隙里,走了出去。
主动走向了那道昏黄的光束。
手电光立刻照在了她身上。
光圈笼住她苍白的脸和挺直的身影。
“程主任?”她的声音响起,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清冷、平稳的语调。
只是仔细听,尾音有一丝极力压制的细微颤抖。
“我在这儿。”
程铁柱的脚步声停了。
手电光在她脸上身上扫了扫。
“叶主管?你躲这儿干嘛?”他的语气带着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停电了,我担心流水线设备有没有异常,过来看看。”叶梦瑶的声音很镇定,“顺便检查一下电闸。”
“哦?”程铁柱拖长了音调,“这么负责?一个人摸黑检查?”
“习惯了。”叶梦瑶淡淡地说,“程主任怎么也没走?”
“我?我看看车间安全。”程铁柱干笑两声,手电光又开始在四周漫无目的地扫,“刚才好像听见这边有动静,就过来看看。你没看见别人吧?”
“没有。”叶梦瑶回答得很快,很干脆,“就我一个。可能是老鼠,或者风声。”
“是吗?”程铁柱似乎不太信,手电光又往货柜这边扫来。
我屏住呼吸,紧紧贴在冰冷的墙壁上,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去。
“程主任,”叶梦瑶忽然上前一步,恰到好处地挡住了手电光可能照向缝隙的角度。
她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点公事公办的急切。
“我刚想起来,上个月那批出口订单的尾检报告,还在您办公室吗?”
“明天总部可能要抽查,有些数据我得再核对一下。”
“现在停电,您办公室有应急灯吧?能不能麻烦您,带我过去拿一下?”
她的话速平稳,理由充分。
既转移了程铁柱的注意力,又提供了一个合情合理的、两人需要立刻离开此处的借口。
程铁柱沉默了几秒。
手电光在叶梦瑶脸上定格。
黑暗中,我能想象出他眯着眼打量她的样子。
终于,他开口了,语气缓和了些,甚至带了点别的意味。
“行啊,叶主管真是心细。走吧,在我抽屉里。”
“谢谢程主任。”
脚步声再次响起。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被那束昏黄的手电光牵引着,逐渐远离了这个角落。
走向车间另一头的办公室方向。
叶梦瑶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我蜷缩在黑暗的缝隙里,听着脚步声远去,直到彻底消失。
手心里,那张皱巴巴的纸条,已经被汗水浸透。
上面的字迹,我不用看,也永远刻在了脑子里。
四周重新陷入死寂的黑暗。
只有远处天际,闪电偶尔撕裂云层,投来转瞬即逝的、惨白的光。
照亮这空旷的、危机四伏的车间。
也照亮我脸上,冰凉的湿痕。
10
我在那狭窄的缝隙里,不知蜷缩了多久。
时间失去了意义,每一分钟都靠心跳来计数。
直到远处传来隐约的嘈杂人声,还有电工维修的响动。
又过了仿佛一个世纪,头顶的日光灯管猛地闪烁几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然后,“啪”一声轻响。
惨白的光芒,瞬间充满了整个车间。
驱逐了黑暗,也驱逐了刚才那令人窒息的隐秘。
光明带来了安全感,也带来了暴露的风险。
我等到车间那头的人声似乎朝着变压器方向远去,才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从货柜缝隙里慢慢挪出来。
腿麻得厉害,差点摔倒。
车间依旧空旷,流水线安静地趴伏着。
消毒水桶和拖把还倒在我之前的位置。
一切好像都没变。
但我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我没有去碰那些清洁工具。
只是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工装。
然后,攥紧口袋里那张纸条,低着头,快步但尽量自然地,走向车间门口。
走廊里有了光,几个维修工和保安在远处说话。
没人特别注意我。
我顺利地走出车间,走进夜幕下的厂区。
空气依然闷热,但雨终于落了下来。
先是稀疏的、大颗的雨点,砸在地面噗噗作响。
很快就连成了线,织成了密密的雨幕。
我没有回宿舍。
直接走向厂门。
保安室的灯光亮着,看门的老头正在听收音机。
雨声很大,他抬眼看了看浑身湿透的我,又看了看我空着的双手,没多问,挥挥手拉开了小侧门。
我一步跨了出去,走进了瓢泼大雨之中。
雨水冰冷,浇在身上,却让我滚烫混乱的脑子清醒了一些。
我没有走远,在厂区围墙外一个废弃的报刊亭屋檐下蹲了下来。
雨水在脚边汇成混浊的小溪。
我就这样蹲着,看着永光电子厂那扇紧闭的铁门,和里面几栋宿舍楼零星的灯光。
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或许,只是想确认一下,那个在黑暗里把真相撕开给我看的人,是否安然回到了那冰冷的灯光下。
雨渐渐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雨丝。
东边的天际,泛起一层极淡的、鱼肚白的灰。
天快亮了。
我站起身,腿麻得趔趄了一下。
最后看了一眼那在晨雾中显得愈发沉闷的厂区。
然后转身,朝着与厂门相反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背着我那个简陋的人造革提包,里面只有几件旧衣服和那张被体温烘得半干的纸条。
走出几十米,我鬼使神差地,又回头望了一眼。
目光掠过厂房,看向宿舍楼的方向。
在三楼,某个阳台的栏杆后面,静静地站着一个身影。
隔着朦胧的晨雾和雨丝,看不清面容。
只是一个模糊的、纤细的剪影。
一动不动,面向着我离开的方向。
她也一夜未眠吗?
她就那样站着,像一尊沉默的、没有生命的雕塑。
嵌在逐渐亮起的灰白天幕和那冰冷僵硬的宿舍楼背景里。
我们没有挥手,没有告别。
甚至不确定彼此是否真的看见了对方。
只是隔着那段无法跨越的距离,短暂地、凝固地对望了一眼。
然后,我转回头,没有再停留。
脚步踏进积水坑,溅起小小的水花。
前方,是被雨水冲刷过的、陌生的街道,和刚刚苏醒的、充满未知的城市。
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在我贴身的衣兜里,微微发烫。
身后的永光电子厂,连同那个阳台上沉默的剪影,在渐渐明亮的晨光中,慢慢模糊,终于消失在街角。
只有雨后的风,带着凉意,吹过空荡荡的街头。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