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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机械厂家属院里,李清秀站在四楼阳台上晾衣服。阳台栏杆上爬满了铁锈,她用抹布擦了好几遍才敢把白衬衫搭上去。三月的风带着工业区特有的铁锈和煤灰味儿,扑在她脸上。她抬头望了望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口倒扣的铁锅。
楼下几个退休老工人正在下象棋,声音忽高忽低地飘上来:
“将军!”
“别急,看我马后炮...”
“老李头,你这棋下得跟你当年在车间一样,死板!”
李清秀听出其中一个是她父亲李师傅的声音,心里一阵烦闷。她把最后一件衣服甩在晾衣绳上,转身进了屋。
厨房里,丈夫王建国正对着水龙头大口喝水,喉结上下滚动。他刚从厂里回来,工装袖子上沾着黑色油渍。李清秀盯着那油渍看了几秒,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结婚十六年,她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什么时候该闭嘴。
“今晚吃什么?”王建国抹了把嘴。
“红烧茄子,青椒肉丝,米饭。”李清秀机械地回答,转身从冰箱里取出茄子。
“又是茄子。”王建国嘟囔一句,把工装脱下来扔在椅子上,“对了,车间主任说要裁员,可能咱俩有一个得内退。”
李清秀的手停在半空中:“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天开会说的。”王建国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效益不好,养不起这么多人了。”
电视里正在播本地新闻,女主播字正腔圆地报道着国企改革的进展。王建国调到体育频道,看起足球比赛。李清秀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丈夫后脑勺上日益稀疏的头发,忽然觉得这个人陌生得像邻居家的远房亲戚。
她今年三十八,按照厂里女工的说法,正是“虎狼之年”。可李清秀觉得自己更像一只被圈养太久的老猫,早就忘了怎么捕猎。年轻时她也曾有过梦想——不是当作家或艺术家那种奢侈的梦想,而是简单的: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不是厂里分的;有一台全自动洗衣机;周末能带孩子去公园而不是只能在厂区转悠。
如今这些梦想有的实现了,有的没有,但都蒙上了一层灰。
“妈,我回来了!”儿子王小军推门进来,书包往地上一扔就冲进自己房间。
“作业写完了吗?”李清秀问。
“在学校写完了。”房间里传来游戏机的声音。
李清秀叹了口气,继续切茄子。刀在砧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咚咚”声,像心跳,又像倒计时。
晚饭时,三个人围坐在小方桌旁。王小军边吃边讲学校里的趣事,王建国偶尔插两句,李清秀只是静静地听着。她的目光在丈夫和儿子之间游移,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这个家就像空气——人人都需要,但没人注意到存在。
“妈,我们班张浩的妈妈离婚了。”王小军突然说。
“吃饭别说话。”王建国皱眉。
“真的,张浩说他妈找了一个开饭店的,可有钱了。”
李清秀的手抖了一下,筷子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在桌子底下多待了几秒。桌腿有些摇晃,她想起结婚时这套家具是王建国亲手打的,当时觉得能用一辈子。现在才十六年,就已经开始晃了。
“厂里的裁员名单月底出来。”王建国扒拉完最后一口饭,“估计咱俩得走一个。你工龄短,可能要吃亏。”
李清秀直起身,把筷子放在桌上:“我工龄比你短五年,但我是技术岗。”
“技术岗怎么了?现在谁还看技术?”王建国点燃一支烟,“要我说,你就申请内退算了,反正小军也快上高中了,家里需要人照顾。”
需要人照顾。李清秀在心里重复这句话。她照顾了这个家十六年,现在还要照顾丈夫的面子——让他留在厂里,自己回家继续当“需要照顾”的人。
“我考虑考虑。”她说。
夜里,李清秀躺在床上睡不着。王建国在旁边打鼾,声音时高时低,像台老旧的发动机。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苍白的线。她忽然想起二十岁那年,第一次跟王建国约会,是在厂区后面的小河边。那时的王建国还会背诗,虽然背的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这种,但总归是诗。
现在他们之间的话比厂里的生产报表还枯燥。
第二天上班,李清秀特意早到半小时。她工作的数控车间在厂区最里面,机器嗡嗡作响,空气里弥漫着金属和机油的味道。几个女工围在一起聊天,看到她来,声音低了下去。
“清秀来了。”
“早啊。”
李清秀点点头,换上工装。她喜欢这套深蓝色的工装,它像铠甲,穿上就成了另一个李清秀——技术员李清秀,不是谁的妻子、谁的母亲。
“听说了吗?裁员的事。”同事刘姐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听说内退的有补偿,按工龄算。”
“你也想退?”李清秀检查着机器参数,头也不抬。
“我都四十五了,不退等着被赶啊?”刘姐撇撇嘴,“倒是你,还年轻,退了可惜。”
年轻?三十八岁在厂里已经不算年轻了。流水线上都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小姑娘,学新技术快,干活不喊累。李清秀想起自己刚进厂时也是这样,现在却常觉得腰酸背痛,晚上要贴膏药才能睡着。
车间主任老张走过来,手里拿着文件夹。女工们立刻散开,各回各位。
“李清秀,来一下。”老张说。
办公室里,老张让李清秀坐下,自己点了支烟:“建国跟你说了吧?裁员的事。”
李清秀点头。
“厂里决定,每个双职工家庭必须有一个内退。”老张吐出一口烟,“你们家,你看...”
“按规矩办吧。”李清秀说,“谁工龄短谁退,我理解。”
老张没想到她这么干脆,愣了一下:“其实...建国跟我提过,说你身体不太好,想主动申请。”
李清秀感觉血往头上涌。王建国居然已经替她做了决定,连商量都没有。
“我身体很好。”她一字一句地说,“上个月体检全部正常。”
“那...那你们再商量商量。”老张有些尴尬,“月底前给我答复。”
从办公室出来,李清秀直接去了女厕所。她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深呼吸。镜子里的人眼圈发红,嘴角因为紧抿而向下撇着。她凑近镜子,仔细观察自己的脸:眼角有了细纹,皮肤不再紧致,但眼睛还是亮的——那是种不甘心的光。
下午,李清秀请假提前下班。她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市中心的图书馆。这是她多年前养成的习惯,心情不好时就来看书。不过自从结婚生子,这个习惯已经荒废很久了。
图书馆还是老样子,安静得能听见翻书的声音。她在文学区漫无目的地走着,手指划过书脊。《包法利夫人》、《安娜·卡列尼娜》、《红楼梦》...都是写女人的书,都是悲剧。她抽出一本《围城》,随便翻开一页,正好看到那句:“婚姻是一座围城,城外的人想进去,城里的人想出来。”
她忽然想笑。何止婚姻,整个生活都是围城。工厂是围城,家庭是围城,连这具三十八岁的身体也是围城——里面关着一个想冲出去的李清秀。
“李姐?”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清秀回头,看到一个戴眼镜的瘦高男人,觉得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名字。
“我是赵文斌,厂办宣传科的。”男人推了推眼镜,“以前找你做过技术采访,记得吗?”
李清秀想起来了。三年前厂里引进新设备,赵文斌来写过报道。当时他还很腼腆,问问题时会脸红。
“记得。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查资料,写一篇关于国企改革的文章。”赵文斌打量着她,“李姐,你看起来...不太好。”
“是吗?”李清秀下意识摸了摸脸。
“要不要去楼下咖啡厅坐坐?我请你。”
咖啡厅是新建的,开在图书馆一层。李清秀很少来这种地方,局促地坐在靠窗的位置。赵文斌点了两杯拿铁,熟练地加糖加奶。
“李姐还在数控车间?”
“嗯,可能快不在了。”李清秀苦笑,“厂里裁员,双职工得走一个。”
赵文斌沉默了一会儿:“我听说了一些。其实...我有个朋友在开发区的外企,正在招有经验的技术员,待遇比厂里好得多。”
李清秀的心跳漏了一拍:“外企?我都三十八了...”
“经验比年龄重要。”赵文斌从包里拿出名片,“如果你有兴趣,可以联系他。”
李清秀接过名片,手指微微发抖。外企,开发区,这些词离她的生活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为什么帮我?”她问。
赵文斌笑了笑:“三年前采访你时,你说过一句话我印象很深。你说‘机器不会骗人,参数对了就是对了,错了就是错了,清清楚楚’。我觉得...你是个活得清清楚楚的人。”
清清楚楚?李清秀在心里重复这个词。她的生活哪里清楚了?糊里糊涂结婚,糊里糊涂生孩子,糊里糊涂过了十六年,现在又要糊里糊涂地内退。
离开图书馆时天已经黑了。李清秀没有坐公交车,而是慢慢走回家。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刚抽出新芽,在路灯下泛着嫩绿的光。她想起赵文斌的话,想起那张名片,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回到家,王建国正在看电视,见她回来,皱了皱眉:“怎么这么晚?”
“去图书馆了。”
“图书馆?”王建国像是听到什么稀奇事,“你多少年没去图书馆了。”
“今天想去了。”李清秀换鞋,发现鞋柜最里面那双红色高跟鞋落满了灰。那是结婚时买的,只穿过一次。
晚饭后,王小军回房间写作业,王建国继续看电视。李清秀洗好碗,擦干手,走到客厅。
“我想跟你谈谈。”她说。
王建国眼睛没离开电视:“谈什么?”
“关于内退的事。”李清秀在他对面坐下,“我不想退。”
王建国终于转过头:“不退?那谁退?我?”
“可以公平竞争。”李清秀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平静,“看厂里留谁。或者...我可以去别的地方工作。”
“别的地方?你能去哪?”王建国笑了,是那种居高临下的笑,“清秀,别闹了。你都三十八了,除了厂里,谁还要你?”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打在李清秀脸上。她盯着丈夫,忽然看清了很多以前没看清的东西:他眼角的皱纹不只是岁月留下的,还有常年对生活妥协的痕迹;他的笑容不是幽默,而是对不如自己的人的怜悯;他的每一个决定都不是为了这个家,而是为了维护自己那点可怜的权威。
“赵文斌给我介绍了一个外企的工作。”她听见自己说。
王建国的笑容僵住了:“赵文斌?宣传科那个小白脸?你什么时候跟他联系上的?”
“今天在图书馆遇到的。”
“呵,真巧。”王建国掐灭烟头,“李清秀,我告诉你,别做梦了。外企是那么好进的?人家耍你呢!再说了,你走了,家里怎么办?小军怎么办?”
“小军十五岁了,不是五岁。”李清秀站起来,“这个家十六年都是我在照顾,我累了。”
“你累?我就不累?”王建国也站起来,声音提高,“我每天在车间累死累活,回来还要听你这些疯话?李清秀,你也不看看自己多大岁数了,还折腾什么?”
多大岁数。虎狼之年。李清秀忽然想起厂里那些女工的窃窃私语。她们说“虎狼之年”时总带着暧昧的笑,仿佛这个年纪的女人只剩下一种欲望。但她们不知道,真正的欲望不是对男人,而是对生活——还想扑上去撕咬、争夺、活得像个人的欲望。
“我要试试。”她说,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
王建国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摆摆手:“随你便。但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丢了厂里的工作又没进外企,别回来哭。”
那一夜,李清秀睡在了客厅沙发上。她抱着膝盖看窗外,城市的灯光彻夜不灭。凌晨三点,她悄悄起身,从衣柜最深处翻出一个铁盒子。里面装着结婚前的照片、日记,还有一张技工学校的优秀毕业生证书。证书已经泛黄,但上面的字依然清晰:李清秀同学,成绩优异,特发此证。
她抚摸着证书,想起十八岁的自己站在领奖台上的样子。那时她觉得未来有无限可能,像一本刚刚打开的书。
月底,裁员名单公布。李清秀和王建国的名字都在上面,但后面标注着:技术考核优胜者留用。
考核定在下周一。
周末,李清秀去了开发区。按照名片上的地址,她找到那家外企。玻璃幕墙的大楼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门口进出的人都穿着得体,步履匆匆。她在对面马路站了半小时,终于鼓起勇气走进去。
面试比她想象中顺利。技术主管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看了她的简历和作品集,问了一些专业问题。李清秀一一回答,有些紧张,但思路清晰。
“你离开学校后一直在国企?”女主管问。
“是的。”
“为什么想改变?”
李清秀想了想:“机器用久了会生锈,人也是。我想...给自己上个油。”
女主管笑了:“很有意思的比喻。我们周五前会通知结果。”
从大楼出来,李清秀觉得阳光格外刺眼。她眯起眼睛,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个陌生人的影子。
周一的技术考核,李清秀和王建国分在不同的组。考核内容是操作新进口的数控机床完成复杂零件加工。这是李清秀的强项,她上个月刚参加过培训。
车间里挤满了人,都是来看热闹的。双职工夫妻竞争同一个岗位,这在厂里还是头一遭。
王建国先考。他操作熟练,但到一个关键参数时犹豫了几秒。就是这几秒,导致零件精度差了0.01毫米。
轮到李清秀。她深吸一口气,戴上手套。机器启动的声音像某种宣言。她的手很稳,眼睛盯着显示屏,输入参数,调整刀具,一气呵成。当成品出来时,测量员大声报数:“完全符合标准!”
人群中响起掌声。王建国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考核结果当场公布:李清秀留用,王建国内退。
散场时,王建国走到她面前,眼神复杂:“你早就准备好了,是不是?”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李清秀说。
“该做的...”王建国重复这三个字,忽然笑了,笑得很苍凉,“李清秀,你变了。”
“也许是醒了。”她说。
那天晚上,王建国搬去了厂里的临时宿舍。他说需要静一静。王小军躲在房间里没出来,晚饭也没吃。李清秀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墙上的全家福。照片是五年前拍的,三个人都在笑,但笑容都有些勉强。
周五,外企的通知来了:她被录用了,下个月入职。
李清秀拿着电话,手在抖。电话那头的女主管说:“李女士,欢迎加入。顺便说一句,我们公司不论资排辈,只看能力。你的技术总监是个四十二岁的女性,希望这能给你一些信心。”
挂掉电话,李清秀走到阳台。黄昏时分,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远处的烟囱冒着白烟,像一个个感叹号。楼下下棋的老人已经散了,棋盘还摆在石桌上,棋子零落。
她想起十六年前结婚那天,也是这样的黄昏。她穿着红色旗袍,王建国穿着借来的西装,两人在厂食堂办了十桌酒席。大家都说他们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当时她觉得幸福就是有一个家,一个丈夫,一个孩子。现在她有了这些,却失去了自己。
不,不是失去,是暂时寄存。现在她要取回来了。
厨房里飘出红烧茄子的香味——这是她给自己做的晚饭。一个人吃,想放多少辣椒就放多少,不用迁就任何人的口味。她盛了满满一碗饭,坐在餐桌前,慢慢吃起来。
突然,门开了。王小军背着书包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
“妈,爸说你不要我们了。”男孩的声音带着哭腔。
李清秀放下碗,走过去抱住儿子。他的个子已经快赶上她了,肩膀却很单薄。
“我要你们。”她轻声说,“但我也要我自己。”
王小军似懂非懂地看着她。李清秀摸摸他的头:“去洗手吃饭吧,做了你爱吃的茄子。”
晚上,李清秀给王建国发了条短信:“周末回家一趟,我们需要谈谈。不是谈谁对谁错,是谈以后怎么过。”
没有回复。但她知道他会回来,就像她知道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一样。
夜深了,李清秀翻开那本从图书馆借来的《围城》,在最后一页看到用铅笔写的一行小字:“出城的路不止一条,关键是你敢不敢走。”
她拿起橡皮,小心地擦掉那行字,然后在旁边写上:“我敢。”
窗外,一只夜鸟飞过,翅膀划破寂静。城市的灯光渐次熄灭,但总有几盏亮着,为那些还在寻找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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