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油菜地多了个坟头，问遍全村没人认，我悄悄在坟旁栽了棵柳树

我今年五十好几了，生在农村长在农村，守着家里几亩薄田过了大半辈子，见过村里的生老病死、人情往来，可唯独一件事，记了快三十年，想起来心里还是软乎乎的，又带着点说不出的心疼。

那是九十年代初的一个春天，地里的油菜刚冒出头，绿油油的一片，看着就让人心里舒坦。我跟往常一样，扛着锄头去油菜地里除草，刚走到地中间，脚步一下子就顿住了——好好的田地里，凭空多了一个小小的坟头，土是新翻的，还带着湿气，明显是刚埋没多久。

我当时心里又惊又气，这可是我家辛辛苦苦种的口粮地，平白无故多出个坟头，换谁都接受不了。在农村，地里埋人是大事，就算是村里的老人，也得提前跟家里商量，哪有这样偷偷摸摸、不声不响就埋在别人家油菜地的？我蹲在坟头前看了半天，没有墓碑，没有纸钱，连个标记都没有，就是一堆简简单单的黄土，堆得不算高，看得出来埋的人很仓促，也没什么人手。

我气冲冲地跑回村，挨家挨户去问，从村头问到村尾，见了长辈就打听，见了邻居就细说，可问遍了全村老小，没人知道这坟是谁家的，也没人见过有人来地里埋人。有人说，怕是外乡来的流浪汉，走投无路没了性命，好心人偷偷给埋了；也有人说，兴许是路过的外乡人，客死他乡，没人认领，就随便找了块地安葬。说什么的都有，可就是没一个准信，这坟头，成了彻头彻尾的无名坟。

家里人知道后，都劝我把坟平了，不就是一堆土吗？推平了接着种油菜，不耽误收成。爹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叹了口气说：“要不就找几个人，把土挪开，别让它占着地，咱这地种一年是一年，全指望它吃饭呢。”媳妇也在一旁念叨，好好的菜地多了个坟，看着膈应，干活都没心思。

我听着家里人的话，心里也犯嘀咕。说实话，我不是不心疼地，那油菜是我一锹一锹翻土、一把一把施肥种出来的，眼看着就要长起来，却被占了一块，换谁都心疼。可我盯着那个小小的坟头，看了又看，心里那股火气，慢慢就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心酸。

我能想象出来，埋在这里的人，肯定是个苦命人。无亲无故，客死异乡，连个认亲的人都没有，最后连个像样的安葬都没有，只能趁着天黑，被人偷偷埋在这片油菜地里，安安静静，无人问津。在农村，人活一辈子，图的就是个入土为安，要是连个安身的地方都没有，死后还要被人平了坟，连点黄土遮身都留不下，那也太可怜了。

我这辈子没读过多少书，不懂什么大道理，可我娘从小就教我，做人要心软，要积德，哪怕是对陌生人，也不能做亏心事。活的时候不容易，死了，就给人留个安稳吧。

我跟家里人说，这坟，不平了。家里人都急了，说我犯傻，跟一个无名无姓的死人较什么劲，地被占了，来年的收成就得少一截。我没多解释，只是摇了摇头，主意已经定了，谁劝都没用。

从那以后，我每次去油菜地干活，都会特意绕到那个坟头前站一会儿。不烧纸，不上香，就安安静静站几分钟，看看那堆黄土，再看看旁边长势正好的油菜。有时候除草，怕锄头伤到坟边的土，我就蹲下来，用手一点点拔草；浇水的时候，也会特意给坟头浇上几瓢，让周围的土润润的，不至于干裂。

村里有人笑我傻，说我对一个陌生人比自家亲戚还上心；也有人说我迷信，怕死人找我麻烦，才这么伺候着。我都不辩解，只是笑笑，继续做我该做的。我心里清楚，我不是怕什么，就是觉得，人这一辈子，都不容易，不管是谁，死后都该有个归宿，都该被人温柔以待。

过了大概一个月，我去镇上赶集，特意买了一棵小柳树苗。柳树好活，耐涝耐旱，长得也快，我想着，在坟旁栽棵树，也算给这个无名的人留个标记，往后风吹日晒，有棵树陪着，也不至于太孤单。

那天下午，我扛着树苗，带着铁锹，来到油菜地的坟旁。我小心翼翼地挖坑，生怕碰坏了坟头的土，把树苗栽好，又浇了满满一桶水。看着小小的柳树苗立在坟边，随风轻轻晃着，我心里突然就踏实了，好像完成了一件特别重要的事。

春去秋来，一年又一年，那棵柳树慢慢长大了，从细细的小苗，长成了枝繁叶茂的大树，枝条垂下来，遮在坟头上方，夏天能挡太阳，雨天能遮雨。油菜地年年播种，年年丰收，黄灿灿的油菜花盛开的时候，柳树绿得发亮，一黄一绿，衬着那个小小的坟头，反倒成了地里一道特别的风景。

我依旧每次下地都去看看，春天给柳树剪剪枝，秋天扫扫落叶，逢年过节，也会随手带几张纸钱，在坟前烧了，不说什么，就当是给这个陌生的亡魂一点慰藉。家里人后来也懂了我的心思，不再劝我平坟，有时候媳妇去地里摘菜，也会帮着给坟头拔拔草，不再觉得膈应，反倒多了几分怜惜。

村里的人慢慢也习惯了，没人再提平坟的事，路过油菜地，看见那棵柳树和底下的坟，都会轻声说一句，那是老王家地里的无名坟，老王心善，一直照看着。

后来我也有了儿女，孩子们小时候跟着我去地里，会好奇地问我，爹，这坟里埋的是谁啊？我就摸着他们的头说，是一个没家的可怜人，咱们要好好待他，别欺负他。我教他们路过的时候要轻声，别乱跑，别踩了坟头的土，做人要心存善念，对生命要有敬畏。

如今，那棵柳树已经长得很粗了，枝繁叶茂，夏天坐在树下乘凉，风一吹，柳枝沙沙响，特别安静。那个坟头依旧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被柳树护着，被油菜地围着，这么多年，没人打扰，真正做到了入土为安。

我守着这片油菜地，守着这棵柳树，守着这个无名的坟头，一晃就是几十年。我从来没后悔过当初的决定，没后悔让出那一小块地，没后悔栽下这棵柳树。

人这一辈子，钱财是身外之物，田地是养家之本，可比起这些，心里的善念，对生命的尊重，才是最珍贵的。我们不知道这个陌生人是谁，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可我们能做的，就是给他一个安稳的归宿，让他在异乡的土地上，不再孤单。

善念不分大小，善待每一个生命，哪怕是素未谋面的亡魂，也是给自己积福，给心里留一份安稳。那棵柳树年年发芽，年年青绿，就像我心里的那份善念，一直都在，从未消散。

人间冷暖，不过是心存善意，予人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