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还没老透呢
那天社区活动中心开了个什么“银发心理健康讲座”,我和几个老姐妹闲得没事就去凑热闹。结果台上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专家讲着讲着,忽然来了一句:“老年人要认清现实,这个年纪不该再有非分之想。”
底下坐着的王姐“腾”地就站起来了。
“什么叫非分之想?”王姐今年七十二,烫着一头小卷发,穿件紫红色羊毛衫,“我上个月在老年大学书法班认识个老哥,字写得好,说话也风趣,我心里高兴高兴,怎么就叫非分之想了?”
全场都愣了。年轻专家推推眼镜,有点尴尬:“这个……我的意思是,要符合年龄特点……”
“年龄特点就是七老八十只能等死?”李姨也跟着站起来,她七十五,平时最文静一个人,“我老伴走了八年了,去年认识个一起去晨练的老陈,一起打太极,一起买菜,心里暖和和的。这碍着谁了?”
那天下午,活动中心没讲成心理,倒成了我们这帮老太太的“实话会”。后来我们几个经常聚在一起喝茶,聊起这事,越聊越觉得有话要说。
王姐最先打开话匣子。“我家那口子走了十年了。”她端着茶杯,眼睛看着窗外,“刚走那会儿,我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儿女都成家了,我一个人守着空房子,每天就是看电视、睡觉。后来得了轻度抑郁,吃了好一阵子药。”
“直到去上书法班。”她眼睛亮起来,“老刘就坐我旁边,第一次看我写字,说‘你这竖钩有力道’。我忽然就觉得心里‘咯噔’一下——多少年没人注意我写字了?我老伴在的时候,从来不说这些。”
“我们后来常一起练字,他夸我进步快,我夸他结构好。就是互相欣赏,心里高兴。”王姐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儿女知道了,拐弯抹角问我,是不是想找后老伴。我说不是,就是……就是心里还有点活气儿。”
李姨点头接话:“我也是。老陈是我在公园认识的,他太极打得好,我偷偷学他动作,被他发现了,就来教我。”她说着说着声音轻了,“我女儿说,妈你都七十五了,注意点影响。我说我注意什么影响?我俩就是一起锻炼,完了各回各家。但你知道吗,每天早上想到要去公园,心里就有个盼头。”
“就是盼头。”张姐拍了下桌子,“我今年整七十,去年在合唱团认识个老周,嗓子真好,男中音。我们一起唱《红莓花儿开》,他看我一眼,我忽然脸就红了。回家照镜子,自己都觉得好笑——七十岁的人了,还脸红?”
“可我高兴啊。”张姐说,“我这脸红,说明我还活着,心还跳着,血还热着。难道七十岁就该心如死水?”
我们几个都沉默了。
说实话,到这个年纪还谈“心动”,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社会上怎么看我们?一群老太婆“不安分”、“老不正经”。儿女怎么想?怕我们被骗,怕财产问题,怕街坊邻居说闲话。
赵姨最干脆:“我女儿直接说了,妈你别给我丢人。我说我丢你什么人了?我跟你爸感情好,他走了我守了十年。现在我遇见个聊得来的,一起下下棋散散步,怎么就叫丢人了?”
“他们觉得老年人就不该有这些心思。”王姐说,“好像人一过六十,就该自动关闭感情功能。只能谈养生,谈带孙子,不能谈‘喜欢’,不能谈‘欣赏’。”
“其实我们要的真不多。”李姨轻声说,“不是非要再婚,更不是电视剧里那些轰轰烈烈。就是……有个人说话能说到一块去,能互相看看,笑一笑。知道这世界上还有个人,愿意听你唠叨今天菜价涨了,夸你新买的围巾好看。”
张姐说:“对,就是那种……自己还被人当个女人看的感觉。不是‘张奶奶’,不是‘某某的妈’,就是我自己,还是个能被异性欣赏的人。”
这话说得我们都心里一酸。
年轻时候,我们是姑娘,是媳妇,是妈。老了,我们是奶奶,是外婆,是“那个老太太”。好像我们自己的名字、自己的性别、自己的那点心思,都该随着年纪一起埋进土里似的。
“我有次跟老刘去美术馆。”王姐说,“看画的时候,他跟我说光线、色彩,我其实不太懂,但就喜欢听他说。出来时下小雨,他撑伞,往我这边斜了斜。就这个动作,我回家想了好几天。”
李姨笑:“老陈有次晨练给我带了杯豆浆,说看我没吃早饭。就一杯两块钱的豆浆,我捧着喝了半天。”
“老周知道我有关节炎,从网上查了个偏方,抄在纸上给我。”张姐从口袋里掏出张折叠整齐的纸,边缘都磨毛了,“其实我知道没什么用,但就一直留着。”
我们传着看那张纸,上面的字迹工整有力。
“可是外人不懂。”赵姨叹气,“我邻居看见我跟老棋友在亭子里下棋,转头就跟我女儿说,看见你妈跟个老头有说有笑。把我女儿急的,当晚就打电话来盘问。”
“我儿子说,妈你要是寂寞,我们多回来陪陪你。”王姐学着她儿子的语气,“好像我们就是因为寂寞,就是因为需要人照顾。不是的,我们是需要……需要那种感觉,那种自己还是个活生生的人的感觉。”
那天我们聊到很晚。活动中心的管理员来催了三次,我们才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起身时,王姐忽然说:“其实我知道,我跟老刘也就这样了。他女儿在国外,明年要接他过去。我们这年纪,谁没点牵绊?但就算以后不见面了,这段日子我心里是亮堂的。”
“我也是。”李姨挽着她的胳膊,“老陈孙子要上小学了,他得去帮忙接送。以后晨练就见不到了。可我不后悔,这段日子让我觉得自己还没老透。”
走出门,天已经黑了。路灯把我们几个的影子拉得老长。
张姐说:“下个月合唱团演出,老周领唱,我唱二声部。我孙子说要来看,我挺高兴的。”
“我女儿最近不怎么提了。”赵姨说,“可能想通了吧。昨天还说,妈你那棋友要是人不错,请家里吃个饭也行。”
我们互相看看,都笑了。
临分别时,王姐忽然转身说:“咱们下个月再聚?我可能……可能下个月老刘就走了,到时候心里难受,得跟你们说说。”
“说,尽管说。”我们都说。
回家的路上,我一个人慢慢走。想起今天说的话,想起老刘、老陈、老周,想起我们这几个老太太。
其实要的真不多。就是到老了,心里那点热气还没散尽。还想看看好看的,听听好听的,遇见个能说上话的人,心跳快那么几下。
这有什么丢人的?
这难道不是说明,咱们活得还挺带劲?
走到楼下,看见邻居家阳台的灯亮着。忽然就想,明天要不要也去报个什么班?绘画班怎么样?或者舞蹈班?
心还没老透呢,还能动一动。
这么想着,上楼的脚步都轻快了些。
七十岁怎么了?八十岁又怎么了?
只要心还跳,就能欣赏美,就能感受暖,就能——用张姐的话说——“还能像个活人那样活”。
这遮羞布,早就该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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