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火车吭哧吭哧往北开的时候,我靠在窗边,看着外头的水田慢慢变成了旱地,青瓦屋顶换成了红瓦平房,心里头空落落的。活了五十九年,头一回出这么远的门,不是去旅游,是去“投靠”儿子。老伴前年走了,儿子在山东临沂成了家,三番五次打电话来:“爸,你来吧,一个人我们不放心。”电话这头,我总是嗯嗯啊啊,心里却拧成了麻花。离开湖南?离开这个住了大半辈子的县城?舍不得那口辣椒,舍不得老街坊,更舍不得这熟悉到骨头里的“度日”。
我以前的日子,真就是“度日”。在县农机厂干了一辈子维修工,手上的机油渍洗都洗不掉,像长进了指纹里。老伴在的时候,家里还有点热乎气,她一走,屋子彻底凉了。每天下班,对着冷锅冷灶,随便下碗面条,辣子拌得通红,吃完了就对着电视机发呆。邻居老张喊我下棋,我总提不起劲。日子像生了锈的齿轮,咬合得艰难,转一天是一天,没什么盼头,也没什么滋味。儿子在电话里兴冲冲讲临沂怎么好,楼房多高,广场多大,我听着,只觉得那都是别人的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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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到临沂那天,是个秋高气爽的日子。儿子开的车,儿媳妇抱着小孙女在出站口使劲挥手。小丫头才两岁,粉嘟嘟的,见了我也不认生,含糊地叫“爷爷”。我心里那点漂泊的酸涩,被这声“爷爷”冲淡了不少。
儿子家住在一个挺安静的小区,楼间距宽,阳光能铺满半个客厅。我的房间朝南,窗户明亮亮的。儿子说:“爸,这以后就是你的屋,你想怎么布置都行。”我带来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一本相册,还有一小包从老家屋檐下取的泥土——老辈人说,带上故乡土,到了新地方先泡水喝,能服水土。我偷偷照做了,那碗水有点浑,我闭着眼喝下去,心里默念:这就开始新生活了?
头几天,浑身不自在。在湖南,这时候该是湿冷入骨,得烤火;这里呢,干冷干冷的,屋里暖气却足,穿件单衣就行。出门转转,小区里绿化好,道路干净,可一张口,满耳朵的临沂话,我听不懂,像个局外人。去菜市场,想买点做剁椒的鲜红辣椒,找遍了也就看到些菜椒、尖椒,颜色都不对劲。卖菜的大姐热情,问我:“大爷,您找啥?”我一开口,她乐了:“您是南方人吧?我们这的辣椒可能没您那的辣!”我讪讪地笑了笑,心里头空了一块,觉得这日子,怕还是“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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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转变是在一些细枝末节里悄悄发生的。
儿子儿媳工作忙,但每天晚饭一定尽量回家吃。儿媳妇是本地人,起初做菜口味淡,后来桌上渐渐有了辣菜,虽然那辣在我尝来只是意思意思。她还跟我学做红烧肉,我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讲解,她听得认真。小孙女成了我的“小尾巴”,摇摇摆摆跟在我后头,要我讲故事。我能讲什么故事呢?就把以前厂里的事,老家的事,编成简单的讲给她听。她听得咯咯笑,眼睛弯成月牙。那笑声,像把小锤子,轻轻敲着我心里那层硬壳。
一天下午,我在小区长椅上晒太阳,旁边坐着个同样带孙子的老哥。他递过来一根烟,我用湖南话说了句“谢谢,不抽”,他眼睛一亮:“老哥,湖南来的?我当年当兵就在湖南衡阳!”就这一句话,我们聊开了。他姓王,本地退休工人。从此,我多了个能说话的人。我们聊天气,聊物价,聊儿女,也聊南北差异。他带我去看沂河,河水宽阔,浩浩荡荡的,跟老家蜿蜒的小江不一样,有种豁然开朗的气派。王老哥说:“咱们这年纪,哪儿舒心哪儿就是家。你看这沂河,它也不光流咱临沂,它往前流,汇了大江大河,最后都到海里去。”这话朴实,却让我想了很久。
我开始试着“找事做”。早上送孙女去小区幼儿园后,就去附近超市逛逛,跟售货员学几句临沂话,她们都笑我“塑料口音”。我帮儿子打理阳台,从老家带来的辣椒籽,试着在花盆里种,没想到真长出了几棵苗,虽然瘦弱,却也结了零星几个小辣椒,红得耀眼。摘下那第一个辣椒,切了丝,炒在肉里,儿子吃了直吸气,说“爸,够劲!”那一刻,我心里竟生出点小小的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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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过年的时候,儿子说今年在临沂过。我本以为会冷清,没想到年三十那天,亲家公亲家母都来了,一大家子人,和面、调馅、包饺子。我不会包饺子,就帮着擀皮,擀得歪七扭八,儿媳妇笑着说“爸,您这饺子皮有个性”。屋里暖气足,电视里放着春晚,大人们说着笑着,孩子们跑来跑去。窗外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响起来,透着北方特有的脆生和热闹。我看着锅里翻滚的饺子,白蒙蒙的热气氤氲了窗户,也模糊了我的眼睛。
我突然想起在湖南的最后一个年。老伴刚走,我一个人守着桌子,摆了两副碗筷,看了半宿无声的电视,外面的鞭炮声越响,屋里越显得死寂。那种冷,是从心里头发出来的。
而现在,这满屋的人气,吵吵嚷嚷的,却让我觉得心里头那点冷,被一点点烘热了,化开了。儿子给我倒了一杯白酒,我用带着湖南腔的普通话,跟亲家公碰了杯。酒有点辣,顺着喉咙下去,暖烘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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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如今,我来临沂快一年了。早上习惯去沂河边走走,看人家钓鱼,看水鸟掠过水面。下午和王老哥下几盘棋,或者去老年活动室看看报。周末,儿子儿媳有空,就开车带我去周边转转,蒙山、沂水地下大峡谷,我也见识了北方的山水,厚重,雄浑,跟南方的灵秀是两种味道。
我还是爱吃辣,儿子网购了正宗的湖南辣椒酱。我还是怀念老街坊,但也在小区里有了能一起晒太阳、唠嗑的新朋友。生活有了新的节奏,不紧不慢的。儿子说我气色好了,笑容多了。我自己知道,我心里头那块锈住的齿轮,好像被这北方的阳光和温情,慢慢润开了,又能顺畅地转起来了。
那天,和王老哥在河边,他看着远处的高楼,感慨说:“现在这日子,才算有个养老的样子。”我点点头,没说话。心里却像这沂河的水,平静地流淌着。
我终于明白了区别。以前在湖南,那叫“度日”,是数着日子,熬着光阴,生命像一眼望得到头的枯井。现在在临沂,这叫“生活”,日子里有孙女的吵闹,有儿子的牵挂,有新朋友的闲聊,有对一盆辣椒苗的期待,有对未知明天的平静接受。日子被这些具体而微的事物填满了,有了温度,有了盼头。
说到底,养老养老,养的或许不只是年岁的“老”,更是让那颗在岁月里漂泊的心,找到一处能安然停靠、重新感知生活温度的岸。对我这个59岁的湖南人来说,临沂,成了我意想不到的,新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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