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兄们,想活命的,跟我冲!”
1937年12月,南京下关江边,一名骑马的军官举着喇叭喊出了这句话,但他的身后,是冰冷刺骨的长江。
数万名无路可退的士兵和百姓,死死盯着那空荡荡的江面,才发现这根本就是一场没有诺亚方舟的逃亡。
唐光谱,这个教导总队第三营的19岁勤务兵,当时就被夹在溃逃的人流里,他根本不知道,接下来的几天,他要经历的不仅仅是死亡,而是比死亡更可怕的炼狱。
01
那一年的冬天,南京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教导总队,这名字在当时的国军序列里那是响当当的牌面,清一色的德式装备,平时训练也是最严的。19岁的唐光谱能进这个部队,心里多少是有点底气的。哪怕日军已经逼到了城墙根下,大家伙心里想的还是怎么跟鬼子拼命。
可事情的变化,快得让人脑子跟不上。
卫戍司令唐生智,前些日子还信誓旦旦地要把过江的船都收缴了,摆出一副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架势,那话听着是真提气。可真到了12月12日这天,防线刚一松动,这位于司令的撤退命令下得那是乱七八糟,他自己倒是先撤了,留下的这十几万弟兄,瞬间就成了没头的苍蝇。
原本有序的防御体系,在一瞬间崩塌了。
没人指挥,没人告诉大家该往哪撤,只有漫天飞舞的流言和远处越来越近的炮火声。唐光谱当时就跟在人群里,大家本能地都往挹江门涌。
为什么要去那?因为那是通往下关码头的唯一出口,大家都觉得,只要到了江边,就能有船,就能活。
挹江门那地方,平时走个马车都宽敞,可现在几万人同时往里挤,那场面根本没法看。
人挤人,人踩人。谁要是脚下一滑摔倒了,那基本上就别想再站起来,后面无数双大脚板踩过去,连声惨叫都发不出来就没了动静。
这时候,人性的本能反应是最真实的,谁都想活,谁都怕死。
唐光谱虽然年纪小,但他是个机灵人。他看着前面那堵得像罐头一样的人墙,心里清楚得很,硬挤肯定是个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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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赶紧招呼身边的五个好兄弟,也就是平时一起出勤务的战友,大家一合计,想了个招。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把腿上的绑腿解下来。那绑腿长,韧性好,几根接在一起,那就是根结实的绳子。
他们把这绳子缠在各自的手腕上,六个人连成一串。
这办法看着土,但在那种要命的时候真管用。
往门里挤的时候,中间要是谁被人群冲得脚离了地,或者差点滑倒,旁边的人手上一使劲,就把人给拽住了。
就靠着这一根布条子连着的“救命绳”,他们在那个窒息的通道里硬是耗了大半天,总算是从死人堆的边缘挤出了挹江门。
出来的这一刻,没人欢呼,大家都在大口喘气,庆幸自己还活着。
02
出了挹江门,大伙本以为能看见逃生的希望,结果往江边一看,心直接凉到了脚后跟。
下关的江面上,空荡荡的,别说大轮船了,连个舢板的影子都看不见。
之前为了表决心烧掉、沉掉的那些船,现在成了断送大家性命的最后一根稻草。江水拍打着岸边,那声音听着让人绝望。
岸边全是人,黑压压的一片,哭喊声、叫骂声、寻找亲人的呼喊声混成一团。
就在大家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的时候,那个骑马的军官出现了。
他拿着个喇叭,嘶吼着让大家往上新河方向跑。
人在绝望的时候,哪怕前面是个坑,只要有人带头,也会闭着眼往里跳。
一大帮人就开始跟着往上新河涌。唐光谱和他的发小唐鹤程,也裹挟在这股洪流里。
可这一跑起来,原本连在一起的兄弟们就被冲散了。人流太急,稍微一分神,那根绑腿绳子就断了联系。最后,唐光谱身边就只剩下了唐鹤程一个人。
俩人也不认识路,只能跟着大部队瞎跑。
跑到一座桥边上的时候,前面的人突然发疯一样往回退,紧接着就是密集的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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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人早就把路封死了。
那桥对面的城墙上,几挺重机枪架得稳稳当当,这边人一露头,那边就开火。那根本不是打仗,就是单纯的屠杀。
子弹打在人身上的声音,噗噗闷响,前面的人像割麦子一样往下倒,血顺着桥面流下来,把河水都染了色。
唐光谱反应快,拉着唐鹤程就往回跑。这时候哪还有什么方向感,只要没枪声的地方就是好地方。
俩人一路跌跌撞撞,跑到了燕子矶。
这地方也是江边,俩人心里还存着最后一点念想:万一这有船呢?
到了那一找,连个鬼影都没有。
但求生欲这东西,能让人想出各种离谱的办法。他们在附近的一个废弃屠宰铺里,翻到了一块切肉用的大案板。
那案板是实木的,厚实,死沉死沉。
俩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这玩意儿抬到了江边,扑通一声扔进水里。
他们想得挺好,趴在案板上划过长江去。
可物理规律是不讲感情的。这实木案板密度大,刚一下水,人往上一趴,咕咚一下就沉底了。
俩人从水里爬上来,浑身湿透,冻得牙齿打架。看着那滚滚长江水,知道这条路是彻底断了。
这时候天已经黑了,远处全是枪声,四面八方都是。
没办法,只能往山里钻。俩人摸黑爬进了幕府山,找了个草窝子把自己埋进去,大气都不敢出。
03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他们在山里趴了没几个小时,日本人的搜山部队就上来了。
那时候漫山遍野都是躲藏的溃兵和难民,想藏住太难了。唐光谱和唐鹤程被搜了出来,押到了山下的一个空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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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那一看,好家伙,被抓的人把整个空地都填满了。
日本人把这些俘虏像赶牲口一样,赶进了一排排简易的竹棚子里。这原本可能是个临时营地,现在成了几千人的牢笼。
这地方简直就不是人待的。
日本人根本没打算养活这些人。没吃的,没喝的。
到了第三天,才有人弄来点脏水,几千人抢那点水喝。
那种饥饿感,是从胃里伸出来的爪子,把人的五脏六腑都抓得生疼。
只要谁稍微有点反抗的意思,或者走慢了一步,鬼子的刺刀直接就捅上来,尸体就那么随手扔在一边。
熬到第五天,大家都看出来了,这帮鬼子就是想把大家活活饿死,或者等哪天心情不好了直接处理掉。
人群里开始有了骚动。有人在暗中串联,说反正都是死,不如拼一把。
大家约定,晚上只要火光一亮,就一起往外冲。
到了晚上,不知道是谁点的火,火光一冲天,压抑了几天的几千人爆发出最后的吼声,推倒了那脆弱的竹围墙,疯了一样往外跑。
可悲剧的是,这地方的地形大家都不熟。
冲在最前面的人发现,前面根本没有路,是一条几米深的大壕沟,而且是个死胡同,根本通不到江边。
就在大家挤在沟边不知所措的时候,周围高地上的机枪响了。
那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收割。
拥挤在沟边的人群成了最好的靶子。机枪子弹像暴雨一样泼洒下来,大沟瞬间就被尸体填平了。
唐光谱命大,他在冲锋的时候慢了半拍,被人流挤在后面,反而躲过了第一波扫射。
这次暴动失败后,没死的人又被抓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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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日本人的手段更狠了。
他们弄来了大量的绳子,让俘虏们把双手背在后面,然后把十几个人连成一串,死死绑住。
天还没亮,鬼子就开始赶人。
那种气氛,比之前更压抑。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死亡的味道。
谁要是走不动了,或者想赖在地上,鬼子也不废话,直接就是一刺刀,然后割断绳子把人踢开。
唐光谱和唐鹤程被绑在一根绳上,跌跌撞撞地跟着队伍走。
他们不知道要去哪,但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04
队伍走了大概十几里路,停在了一片江滩上。
那是草鞋峡附近的一片开阔地。
唐光谱抬头一看,心彻底沉到了底。
这片江滩上已经挤满了人,不光是他们这一批,还有从其他地方押过来的,密密麻麻全是同胞。
而四周的高地上,早就架满了一排排黑洞洞的机枪口,枪口冷冰冰地指着下面的人群。
所有人都明白了,这也是最后的时刻。
没有审判,没有甄别,就是纯粹的屠杀。
人群里开始骚动,大家开始疯狂地用牙齿帮身边的人咬开绳索。唐光谱也拼命地用牙去咬唐鹤程手腕上的绳子,嘴里全是麻绳的苦味和血腥味。
大家想做最后一搏,哪怕是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
就在这时候,四盏巨大的探照灯突然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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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强光刺得人根本睁不开眼,整个江滩瞬间亮得像白天一样,所有的隐蔽都成了笑话。
紧接着,就是死一般的沉寂。
那几秒钟的安静,让人觉得时间都停滞了。
然后,枪声响了。
那种声音密集得不像是在开枪,更像是在撕布,撕裂空气,撕裂生命。
哒哒哒的火舌在夜色里喷吐,人群像被狂风扫过的麦浪,一片片整齐地倒下。
有人高喊着口号,但声音很快就被枪声和惨叫声淹没了。
唐光谱的反应那是极快的,那是求生的本能。枪声刚一响,还没等子弹扫过来,他顺势就往地上一趴。
紧接着,一具具温热的身体倒在他身上。
那是他的同胞,他的战友。
他感觉有什么热乎乎的液体一直在流,顺着脖子流进衣服里,瞬间就把他的衣服浸透了。
那是血,热的血。
但在那寒冬的江边,这热血很快就变凉了,变得冰冷刺骨。
枪声持续了大概二十分钟。
那二十分钟,对唐光谱来说,比一生都要漫长。他听着子弹钻进肉体的声音,听着身边人的最后一声叹息。
终于,枪声停了。
但恐怖并没有结束。
唐光谱屏住呼吸,在尸体堆里轻轻喊了一声唐鹤程的名字。
“我没事。”旁边传来微弱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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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等两人多说一句话,哒哒哒,机枪声又响了。
日本人这是在补枪。他们怕有人装死,又对着尸体堆进行了一轮扫射。
这一次,唐光谱把头深深埋在泥土里,身上压着好几层尸体,连大气都不敢喘,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等到周围彻底安静下来,连鬼子的脚步声都听不见了,他才敢动弹。
他伸手去摸旁边的唐鹤程。
手碰到的是一个软绵绵的身体,还在冒着热气。
借着月光一看,唐鹤程的脑袋上有一个血洞,人早就凉了。
刚才那声“我没事”,竟然成了兄弟俩最后的诀别。
那时候,唐光谱顾不上哭,也顾不上悲伤。人的情绪在那一刻是关闭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得活下去,替死了的人活下去。
05
他从死人堆里一点点往外爬。
满地都是滑腻腻的血浆,手脚并用都打滑。每爬一步,都要翻过同胞的尸体。
好不容易爬到了江边,发现鬼子的大部队已经撤了。
他顺着江边往下游走,走了十几里路,腿软得像面条一样。
实在是走不动了,他看到前面有个废弃的窑洞,想进去歇歇脚。
刚一到洞口,一股浓烈的腥臭味差点把他熏个跟头。
定睛一看,这窑洞里堆满了尸体。看样子是前几天被杀的,尸体都已经开始腐烂了。
正常人看到这场景早就吓疯了,可唐光谱这时候已经麻木了。
在那个满城尽是杀戮的夜晚,活人比死人更可怕。这满洞的尸体,反而成了他最好的掩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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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硬着头皮钻进了尸体堆里,找了几具尸体堵住洞口,把自己藏在最深处。
在那黑暗、恶臭、充满死亡气息的窑洞里,他度过了人生中最漫长的几个小时。
直到第二天中午,透过尸体的缝隙,他看到江面上划来一条小船。
船上是一老一少两个中国人。
这可能是最后的机会了。
唐光谱用尽最后的力气,推开挡在身上的尸体,爬出窑洞,站在江边拼命挥手。
那个老船夫看到了他。
当时唐光谱的样子,跟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没什么区别,浑身上下全是凝固的紫黑色血污,人瘦得像骷髅,眼神里透着惊恐。
老船夫没有被吓跑,他看着这个年轻的娃娃,心里明白发生了什么。
船慢慢划了过来。
唐光谱沙哑着嗓子说明了自己的遭遇,老船夫二话没说,让他赶紧上船。
为了掩护他,老船夫让他躺在船舱底,上面盖了厚厚一层运货用的稻草。
那一刻,躺在稻草堆里的唐光谱,闻着稻草的清香,眼泪才真正流了下来。
在经历了最残忍的杀戮后,是这两个素不相识的普通百姓,冒着杀头的风险,给了他第二次生命。
那条小船,载着他划向了江心的八卦洲,划向了生路。
1981年,台北的一家医院里,唐光谱安详地闭上了眼睛,终年63岁。
而在1938年的那个冬天,那个骑着马高喊“跟我冲”然后消失不见的指挥官唐生智,后来一直活到了1970年,安安稳稳地死在了病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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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你会想,这老天爷算账的算盘,是不是偶尔也会打错?那些在江边变成累累白骨的几万亡魂,如果泉下有知,看着长官安享晚年,这棺材板还压得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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