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天,热得人只想待在空调房里。
我站在村口土坡上,望着远处山坡上那座新起的坟包,黄土的颜色依旧刺眼。纸钱灰烬被热风吹起,打着旋儿,又无力落下。继父就那样静静地躺在里头了。
葬礼刚结束,帮忙的乡邻陆续散去,空气里还弥漫着香烛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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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丈夫老周转身,打算回城里。这般热天,办丧事本就耗人心力,只想赶紧离开这片令人窒息的伤心地。
“小玉,等一下。”
身后传来喊声,我回头,是大哥陆扬和二哥陆飞。
他俩并排站着,拦住了我们的去路。大哥还是那副敦实模样,脸上带着哭过的痕迹,眼睛红肿。二哥清瘦些,此刻抿着嘴,眼神复杂地望着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葬礼上,他俩一直沉默忙碌,悲伤又克制,没多说一句话。眼下这阵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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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往前迈一步,声音干涩:“事儿办完了,有些账,咱们得算算。”
账?什么账?我脑子一懵,下意识看向丈夫老周,他也微微皱起了眉。
“进屋里说,外头热。”大哥抬手比划,动作迟缓,透着深深的疲惫。他听不见我们说话,却似从我们的神情和二哥的语气里,摸清了几分端倪。
跟着他们进了老屋,堂屋里还摆着没撤完的供桌和遗像。继父在黑白相框里温和笑着,一如多年前那个在村口给我买糖吃的叔叔。
二哥从里屋拎出一个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拿出一本存折和一些现金。
“这是爸留下的。”他拿起存折翻开,递到我面前,“里头有十二万,是他这些年自己攒的,还有我跟大哥寄回来的,或许也有你给的。”顿了顿,又指着那沓现金,“这是办丧事收的礼金,我数过了,总共十五万出头。”
望着存折上不算大的数字,我心里五味杂陈。继父一辈子在镇上纸厂上班,挣的全是辛苦钱,这十二万,不知道是他怎样从牙缝里省下来的。
二哥低下头,从现金里数出厚厚一摞推到我面前,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这六万,你先拿着。办丧事的冰棺、酒席、杂七杂八的开销,都是你垫的,不能让你出钱。”
随后他抬起头,看看我,又看看剩下的存折和现金:“剩下的钱,咱们仨平分。”
平分?
这两个字像两颗石子,投进我因丧父而麻木的心湖,激起意想不到的涟漪。我当场愣住,半天没反应过来。
大哥站在一旁,虽听不见,目光却始终在我和二哥之间关切游走。见我发愣,他急忙比划起来,手势有些慌乱,我却看懂了——他也在说,该给我,是我应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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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眼前的六万块,还有二哥口中的平分,我忽然觉得它们烫得厉害。许多被岁月尘封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要算账,该从1989年算起。
那年春天雨特别多,六岁的我,永远失去了父亲。入冬后,村里热心的婶子领来一个男人,说要给母亲做个伴。
那个男人就是继父陆定权,在镇上纸厂上班,看着和气,个子不高却结实。那天他来家里,帮母亲搬简单的家当,我躲在堂屋墙角,怕得要命。村里淘气的孩子偷偷跟我说:“后爸会打小孩,用皮带抽,还不给饭吃!”我信了,盯着这个陌生男人,小小的身子绷得紧紧的。
继父搬完东西,转头看见蜷在墙角的我,愣了愣,慢慢走过来蹲下:“小玉,东西收拾好了,咱们该走了。”他伸手想拍我的头。
我像受惊的兔子,猛地往后缩,后背紧紧抵着冰冷的土墙,大眼睛里满是惊恐。
继父的手停在半空,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没生气,反倒咧嘴笑了,笑容里带着笨拙的善意:“小玉别怕,到了村口,叔给你买糖,水果糖,甜甜的。”
母亲这时走进来,见状轻轻拉过我,低声道:“小玉,娘怎么跟你说的?要有礼貌。以后,咱们跟你陆叔就是一家人了。”
我低着头,半天才挤出一句:“叔……”
“哎!”继父响亮地应了一声,笑容更浓。那一刻,他眼里的光,让我心里厚厚的冰墙,裂开了一道小缝。
到了陆家,是四间敞亮的青砖大瓦房,比我原先的家气派不少。屋顶烟囱冒着淡淡炊烟,空气里飘着饭菜香。刚进院子,一个高大身影就从灶屋冲出来,站在我们面前“啊啊”比划,脸上是憨厚又急切的笑。
“这是扬子,”继父连忙介绍,语气里没有半分难堪,只剩自豪,“我大儿子,十六了,听不见也说不了话,但人特别灵性!家里饭都是他做,手艺好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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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父一边说,一边熟练打手语。哑巴大哥陆扬,眼睛亮亮地看着我,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手忙脚乱从裤兜掏了半天,摸出几颗有些化了的水果糖,小心翼翼捧到我面前,咿咿呀呀示意我收下。
母亲轻轻推了推我,我伸出小手接过糖,大哥立刻笑了,笑得格外开心,还用力点了点头。
“小飞!快出来!妹妹来了!”继父朝屋里喊。
一个像小牛犊般结实的男孩噔噔噔跑出来,约莫十岁,眼睛瞪得圆圆的,一下子挡在大哥身前,满眼戒备地看着我和母亲:“你们是谁?别想欺负我哥!”
“臭小子!”继父轻轻拍了下他的后脑勺,“这是你苏姨,这是妹妹小玉,以后就是一家人,不准欺负妹妹,听见没?”他转头对我们说,“这是小飞,我小儿子,十岁。他妈生他时走了,是他哥把他背大的,哥俩好得穿一条裤子。”
大哥又憨憨笑起来,拉着一脸不情愿的二哥进了厨房。没多久,堂屋方桌上就摆满了菜:冒着热气的土豆烧鸡、油汪汪的炒鸡蛋、碧绿的青菜,还有一盆香气扑鼻的萝卜汤。那是父亲去世后,我吃得最丰盛、最像样的一顿饭,大哥的手艺是真的好。
在陆家的日子,没有惊天动地的大事,就像千千万万普通家庭一样,磕磕绊绊却暖意融融。继父沉默寡言,干活却实在,从纸厂下班回来,总不忘给我带厂里发的小零食,或是一支带橡皮头的铅笔。他供我上学,从没因我是女孩、不是亲生的有过半句推辞,交学费时,总早早把钱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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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虽不能说话,却用所有行动表达善意。他会给我编结实好看的小辫子,把最好的东西留给我:夏天第一个西瓜最中间的沙瓤,冬天最甜的烤红薯。我被人欺负了,他还比划着要去替我报仇。
二哥陆飞是个刺头,起初总看我不顺眼,扯我辫子、藏我作业本,说我分走了父亲和大哥的疼爱。可他心眼不坏,有次我在河边滑倒差点落水,是他眼疾手快把我拽了回来,自己却湿了半身。后来,他扯我辫子的力道轻了,嘴上却依旧不饶人:“小白眼狼,就知道读书,读了书还不是要嫁人!”
大哥因为聋哑没上过学,二哥坐不住,不是读书的料,初中毕业就跟着师傅学厨,只有我顺着继父的期盼,读完高中又考上了大学。通知书来的那天,继父拿着纸翻来覆去地看,虽说好多字不认识,脸上的笑容却比我拿糖时大哥的笑容还要亮。他张罗着请客,在村里放了小挂鞭炮,逢人就说:“我家小玉,争气!”
大学学费不便宜,继父拿出了多年积蓄,不够,又悄悄去借了些。大哥那时已在镇上打工,每月挣的钱大半都塞给我;二哥在饭店当学徒没多少工资,也会省下烟钱托人带给我:“买点好吃的,别饿成豆芽菜。”
毕业后,我考进市里税务所,工作稳定,后来嫁给了同单位的老周,生活也算安稳。婚后第三年,母亲因病去世,之后我回陆家的次数不可避免地少了。有了自己的小家,工作又忙,只剩逢年过节买点东西回去坐坐,看看继父。每次回去,二哥要是在家,总会黑着脸阴阳怪气:“哟,大忙人回来了?还记得家门朝哪开吗?”大哥却总是最高兴的那个,早早张罗饭菜,把我当客人,恨不得把家里好吃的全堆到我面前。
后来二哥娶了媳妇、生了孩子,生活担子一下子重了。他要养继父、顾大哥,还要撑起自己的小家,思来想去,咬咬牙带着二嫂和孩子去了上海,说那边机会多、挣钱多。大哥不想拖累二哥,也跟着去了,在一家洗车店找了活,虽说辛苦,好歹能自食其力,还能贴补二哥。
家里只剩继父一人,我和老周商量接他来市里住,他却总摇头,说习惯了乡下生活:“我在家挺好,还能种点菜、养几只鸡。等扬子、小飞过年回来,家里也有新鲜东西吃,像个家样。”拗不过他,我们只能多回去看看,勤打电话,逢年过节多塞点钱,可继父总推辞:“我有钱,你们留着,城里花销大。”我知道,他舍不得花,那些钱多半又被悄悄攒了起来。
今年六月的一天,我坐在凉爽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白花花的太阳,忽然想起继父的老屋没有空调,他血压本就偏高,这么热的天别中暑了,想着周末买些降暑药送回去。
念头刚起,手机就响了,是老家邻居打来的,声音又急又慌:“小玉!你快回来!你陆叔他……人没了!”
邻居说,上午没见继父出门,以为天热贪睡,中午去借锄头,喊了半天没人应,门还从里面拴着。众人觉得不对劲,撞开门才发现,继父躺在床上,身体早已僵硬,该是夜里走的,走得很平静,没遭罪。
手机从我手里滑落,砸在桌上发出闷响,我脑子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我和老周立刻请假,一边往老家赶,一边给上海的二哥打电话。电话接通,听见消息的二哥愣了几秒,先是一声压抑的低吼,接着便崩溃大哭。上海离汉中千里之遥,他们一时半会儿根本赶不回来。
六月天,遗体不能久放,我和老周强忍悲痛张罗后事。租冰棺、置寿衣棺木、安排酒席、接待吊唁的亲友乡邻……那天我像个陀螺似的转不停,用忙碌麻醉心底的剧痛。我不能倒下,继父没有亲女儿,我得替他,也替赶不回来的哥哥们,送他最后一程,风风光光、体体面面的。
直到次日天明,大哥二哥和二嫂才风尘仆仆赶回来。看见灵堂里的遗像,再看我安排妥帖的一切,两个大男人扑在棺木前哭得撕心裂肺,二哥更是捶胸顿足,一遍遍怪自己没能陪在父亲身边。我站在一旁默默流泪,心里堵得发慌。
葬礼总算结束,我以为所有的“账”,会随着继父入土、随着我的奔波付出一笔勾销,却没想到,哥哥们会拦住我,要算这样一笔经济账。
堂屋里很静,只剩窗外知了不知疲倦地嘶鸣。我抬头看向二哥手里的钱,又望向大哥殷切担忧的眼神,最后落在继父的遗像上,他依旧温和笑着,仿佛在说:“小玉,拿着吧。”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却坚定地摇了摇头。
“二哥,大哥,”我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格外清晰,“这钱,我不能要。”
二哥愣住了,眉头紧锁:“为啥?这是你该得的!丧事是你垫的钱,爸留下的遗产,你本就有份!”
“没有什么该得不该得的。”我走到桌前,轻轻把那六万块推回去,“继父养大我、供我读书、教我做人,他给我的,远比这些钱珍贵得多。给他办身后事,是我做女儿的本分,天经地义,这钱我不能拿。”
我又指向那沓礼金:“这些礼金,大多是冲着你们哥俩,还有继父的老交情来的,日后人情往来都要你们去还,我一分都不能要。”
最后,我看着那本存折:“这十二万,是继父自己攒的,也是你们常年在外省吃俭用寄回来孝敬他的。我偶尔给的那些,是我的心意,是报恩,不是投资,更从没想着要拿回来。这钱你们留着,大哥年纪大了,以后干不动活怎么办?二哥你在上海也不容易,孩子上学、家里开销,用钱的地方多,你们比我更需要这笔钱。”
一口气说完,心里压了许久的石头终于松动了。我不是唱高调,只是说出心里话。在陆家的十几年,继父给了我遮风挡雨的屋檐和毫无保留的供养,大哥给了我笨拙却滚烫的呵护,二哥给了我别扭却真挚的兄妹情。他们给我的是一个家,是“亲人”二字最朴素的含义,这些,是多少钱都算不清、买不来的。
二哥拿著钱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我,眼睛一点点泛红,想说什么,却半晌没出声。这个从小跟我斗嘴、脾气倔强的哥哥,此刻像个手足无措的孩子。
大哥虽听不见具体内容,却从我们的动作神情里明白了一切。他走到我面前,急急忙忙比划,指着钱,又指着自己心口,用力摇头,眼里闪着泪光——他在说,这是你的,必须拿着!
我握住大哥的手,对着他和二哥,露出一个带泪的笑:“哥,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不算这个账。”
二哥终于绷不住了,猛地转过身,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大哥也不停抹着眼睛。
老周轻轻揽住我的肩膀,投来支持的目光。
最终,那笔钱我一分没拿。离开老屋时,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大哥二哥一直送我们到村口。二哥眼睛依旧通红,塞给我一包东西,是继父腌的咸菜和晒的干豆角:“带着,城里买不着这个味儿。”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以后常联系,家里有事,随时吱声。”
我重重点头:“嗯!”
车子驶离村庄,后视镜里,两个哥哥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融进暮色笼罩的村子里。我的眼泪终于无声滑落,心里却前所未有地踏实温暖。
我们没有血缘,却有着比血缘更珍贵的东西——是共度岁月酿出的亲情,是风雨同舟沉淀的信任,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牵挂。
这笔“账”,我们永远也算不清,也不必算清。它早已融进彼此的生命里,成了我们之间最牢固的纽带。如今我们天各一方,偶尔一个电话、几句家常、节日里一声问候,便足够。我知道,无论何时何地,我们永远是亲人,这份情,一直在,从未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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