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半,我又把车停在了科技园区门口。
这是跑滴滴的第三个月。白天在公司当码农,晚上出来跑几单,不是房贷压力大,谁愿意这么拼?后视镜里的自己眼袋快耷拉到嘴角了,三十出头,看着像四十。
“您有新的订单。”
手机响起来,我瞥了一眼——从“蓝调酒吧”到“梧桐公寓”,3.2公里。这地方我熟,酒吧街嘛,这个点出来的多半是喝多的。
开到酒吧门口,果然有个女人站在路灯下。她没像其他客人那样低头玩手机,而是仰头看着路灯周围的飞蛾,侧脸在光晕里显得特别安静。白色连衣裙,长发披肩,手里拎着个小包。
“尾号6638?”我摇下车窗。
她点点头,拉开后座车门。一股淡淡的香水味飘进来,不是酒吧里那种浓烈的味道,更像雨后的栀子花。
车子启动后,我从后视镜偷瞄了一眼。她大概二十五六岁,妆容精致但不夸张,眼睛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包带。说真的,跑夜车见过不少漂亮姑娘,但像她这样安静得有点沉重的,不多见。
“师傅,能开慢点吗?”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沙哑。
“行啊,不急。”我调慢了车速,“您住梧桐公寓?那小区环境不错。”
她“嗯”了一声,又不说话了。
气氛有点尴尬。我这人最怕安静,总想找点话说:“今天工作到这么晚?”
“不是工作,”她顿了顿,“见了个朋友。”
“男朋友?”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问题太私人。
她居然笑了,虽然很淡:“曾经是。”
得,踩雷了。我赶紧闭嘴专心开车。夜晚的城市很安静,路灯一盏盏向后掠去,在车里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经过一座桥时,她突然开口:
“师傅,你相信人会变吗?”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跑夜车最怕遇到两种客人:一种是喝多了吐车上的,一种是心情不好找你聊人生的。前者糟蹋车,后者糟蹋心情。
“看情况吧,”我斟酌着词句,“有的人会变,有的人不会。”
“那他为什么变了呢?”她像是自言自语,“说好的一起攒钱买房,说好的明年结婚……”
得,又是一个被爱情伤透的姑娘。我见过太多了。上个月拉过一个女孩,一上车就哭,说她男朋友跟闺蜜好了;上周还有个男的,边打电话边骂,到地方才发现自己坐过站了。
“姑娘,我说句实在话啊,”我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这世上什么都在变。你今天喜欢吃辣的,明天可能就改吃甜的了。感情这事儿,勉强不来。”
她没接话,又看向窗外。车子拐进梧桐路,两旁的法国梧桐在路灯下投出斑驳的影子。
“他以前会在这条路上等我下班,”她轻声说,“不管多晚。”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干脆闭嘴。感情的事,外人说再多都是废话。
“到了,就前面那栋。”她指了指。
我把车停稳,计价器显示23.8元。她打开包翻了翻,动作突然停住了。
“师傅……”她的声音有点窘迫,“我手机没电了,现金……也没带。”
我心头一紧。不是吧,这么漂亮的姑娘要坐霸王车?这几个月我遇到过三次逃单的,都是醉醺醺的大汉,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我钱包在另一个包里,”她急急地解释,“今天出门急,换包了……真的不好意思。”
她从包里掏出一支笔,又翻找着什么,最后撕下一张便签纸,低头写着什么。
“师傅,这个给你。”她把纸条递过来,眼神诚恳,“上面有我电话和地址,我明天一定把钱给你送过去,或者你加我微信……”
我接过纸条。粉色的便签纸,上面写着一串电话号码和一个微信号,还有一行小字:“对不起,真的不是故意的——林薇”。
字迹清秀,像是练过书法。
“行吧,”我把纸条放在中控台上,“你赶紧回去休息,明天再说。”
她连声道谢,下车前又看了我一眼:“师傅,你人真好。”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摇摇头,发动了车子。纸条我根本没打算联系——为二十多块钱去找人家,太掉价了。就当是做件好事吧。
第二天晚上,我又在科技园区门口等单。手机响起来时,我正啃着面包。瞥了一眼订单信息,我愣住了——从“梧桐公寓”到“蓝调酒吧”,又是那个地址。
接到人时,果然是昨晚那个姑娘。她换了一身黑色连衣裙,看到我也愣了一下。
“这么巧啊师傅。”她坐进后座,递过来三十块钱,“昨晚真的对不起,这是车费,不用找了。”
“其实不用……”我话没说完,她已经把钱放在了副驾驶座上。
“应该的,”她笑了笑,比昨晚精神些,“你去酒吧?”
“不是,我……就在附近等单。”
一路无话。到了酒吧门口,她下车时犹豫了一下:“师傅,你要是没单……能等我一会儿吗?我取个东西,很快,车费照算。”
我看了眼手机,确实没什么订单:“行,那你快点。”
她在酒吧里待了不到十分钟就出来了,手里多了个纸袋。重新上车后,她说:“回梧桐公寓。”
“东西取到了?”
“嗯,一些旧物。”她抱紧纸袋,“分手了,总得把东西分清。”
车子又行驶在梧桐路上。今晚她似乎平静多了,主动跟我聊起来:“师傅,你晚上跑车,白天做什么?”
“写代码的,IT民工。”
“那挺辛苦啊,白天晚上都工作。”
“房贷压力大,”我实话实说,“多挣点是点。”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和他……本来今年要买房子的。首付都凑差不多了,他说再等等,等房价降一点。等着等着,人就变了。”
我没接话。这些年听过太多这样的故事——爱情败给现实,承诺败给时间。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她自嘲地笑了笑,“分手是因为他说我不够理解他工作忙。可我这三年,等他加班等到凌晨的次数,数都数不清。”
车子到了小区门口。她付钱下车,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敲了敲车窗。
“师傅,谢谢你昨晚的信任。”她递过来一个小盒子,“我自己做的饼干,不嫌弃的话尝尝。”
我推辞不过,接了过来。盒子是淡蓝色的,上面系着浅色丝带。
那之后的一周,我又遇到林薇三次。一次是从医院回公寓,她感冒了;一次是去朋友家聚会;还有一次是周末的下午,她去图书馆。
我们渐渐熟悉起来。她知道我叫陈默,32岁,老家山东,在这座城市打拼八年;我知道她26岁,是做平面设计的,养了一只叫团子的猫。我们聊的话题从天气、交通,慢慢扩展到电影、书籍,甚至各自的生活琐事。
第五次送她回家时,她下车前问我:“陈师傅,你明晚有空吗?”
“要用车?”
“不是,”她有些不好意思,“我想请你吃个饭,谢谢你这些天的照顾。当然,如果你不方便就算了……”
我愣了一下。说实话,跑车这么久,和客人保持这种程度的联系还是第一次。
“应该是我谢谢你照顾生意,”我开玩笑说,“不过吃饭就算了,太麻烦你。”
“不麻烦,就是家常便饭。”她坚持道,“我做饭还不错,真的。”
看着她诚恳的眼神,我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第二天晚上七点,我提着一袋水果站在梧桐公寓307门口。开门时,她系着围裙,屋里飘出饭菜香。
“快进来,就最后一道汤了。”她转身进厨房。
两室一厅的房子收拾得很整洁,阳台上种着绿植,沙发上窝着一只胖乎乎的橘猫——应该就是团子了。客厅墙上挂着她设计的作品,餐桌已经摆好了三菜一汤。
“不知道你口味,就做了几个家常菜。”她解下围裙,“坐啊,别站着。”
那顿饭我们吃了将近两小时。聊了很多——她从小到大的梦想,我北漂的经历,她对设计的理解,我对技术的看法。我发现她其实是个很有想法的姑娘,对生活有自己的坚持。
“你知道吗,”饭后她泡了茶,“那天晚上我本来没打算打车。从酒吧出来,就想一个人走走。可看到你的车牌尾号是6638,突然就改了主意。”
“6638怎么了?”
“我生日是6月6日,他以前总说38是我的幸运数字,因为‘38’像不像两个人靠在一起?”她笑了笑,“很傻对吧?但当时就觉得,也许这是某种暗示。”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端起茶杯。
“不过现在想想,”她看着茶杯里漂浮的茶叶,“哪有什么暗示,都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想象。”
从那以后,我和林薇的关系变得微妙起来。她不再是我的“乘客”,而是一个会偶尔约饭的朋友。我依然晚上跑车,但她如果需要用车,总会直接联系我。有时候她加班晚了,会让我去接;周末她去超市采购,也会问我要不要带点什么。
朋友们都说我变了。白天在公司不那么容易烦躁了,晚上跑车时偶尔还会哼歌。我知道为什么,但不敢深想。一个还在还房贷的夜班司机,一个刚结束恋情的设计师,我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年龄和职业。
直到那个雨夜。
凌晨一点,我刚送完最后一单准备回家,手机响了。是林薇,声音带着哭腔:“陈默,你能来医院吗?团子……团子不行了。”
我调转车头就往宠物医院赶。赶到时,她蹲在急诊室门口,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怎么回事?”
“它从阳台摔下去了……”她声音发抖,“三楼,都怪我没关好窗……”
医生出来时摇了摇头。林薇冲进去,抱着已经冰冷的小身体哭得撕心裂肺。我站在门外,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揪了一下。
送她回家的路上,她一言不发,只是抱着那个装着团子的小盒子。雨刮器在车窗上来回摆动,整个世界都是模糊的。
到了公寓楼下,她没马上下车。
“陈默,”她声音沙哑,“你说,为什么美好的东西都留不住呢?”
我看着窗外被雨水打湿的街道,想起自己这些年失去的东西——初恋女友因为异地分手,最好的朋友回了老家,父亲去世时我没能赶回去见最后一面。
“可能因为它们太美好了,所以特别容易被看见离开时的样子。”我说,“但美好存在过,这就够了。”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红肿,却第一次那么认真地看着我:“那你愿意成为我生活中,能留住的美好吗?”
空气突然安静了,只剩下雨声敲打着车顶。
我没有立即回答。不是犹豫,而是在想该怎么告诉她——我早就愿意了,从那个她递给我纸条的夜晚开始,从我第一次尝她做的饼干开始,从我看到她墙上的每一幅设计开始。
“林薇,”我转过身,正视着她的眼睛,“我是个晚上跑滴滴的普通司机,白天对着电脑写代码,房贷还有二十年要还,不懂浪漫,也不会说漂亮话。”
她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些。
“但是,”我继续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每天晚上接你下班,周末陪你去超市,你生病时送你去医院,你开心时听你说话,你难过时……至少有个肩膀可以靠。”
她笑了,眼泪又流出来,但这次是笑着哭的。
“你这人真的不会说话,”她擦擦眼泪,“但比会说漂亮话的强多了。”
那天之后,我的副驾驶座上多了一个常客。她还是会在晚上叫车,但目的地总是“回家”。我们会一起在路边摊吃宵夜,会为了看哪部电影争执,会在等红灯时偷偷牵手。
三个月后的一个晚上,我又在科技园区门口等她下班。上车后,她递给我一张纸条。
我笑了:“这次又没带钱?”
“不是,”她眼睛亮晶晶的,“打开看看。”
我展开纸条,上面是一个地址,还有一句话:“这是我找到的新办公室,离你公司只有两站地铁。另外,我房东要卖房了,我得找新住处。你有什么建议吗?”
我看向她,她正歪着头等我回答。
“建议就是,”我发动车子,“不如我们合租吧,我那边客厅太大了,一个人住浪费。”
她笑出声:“陈默,你这是最不像表白的表白了。”
“那你答应吗?”
“考虑考虑,”她故意板起脸,“得看你车技稳不稳,能不能载我一辈子。”
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后视镜里,我们的眼神交汇,谁都舍不得移开。
原来有些美好,不是留不住,而是需要用最笨拙的方式去守候。就像那张深夜的纸条,看似是麻烦的开始,却可能是一段故事的扉页。
而我们的故事,才刚刚写完第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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