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春天,浙东的山里吹着硬风。高塘山被一圈大帐篷按住,山口封死,井水见底,锅里煮的稻壳带着焦气。
王鼎山站在望哨,粗布棉衣被山风刮得猎猎作响,心里明白再拖两三天,兄弟们要么饿倒,要么弹盅里空空只剩一枚底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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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个节骨眼,他写了一张借条,不是借银子,不是借粮,他提笔只写了几句:我们被困高塘山,枪子儿见底,请新四军接济四十万发,落款压得很重,末尾添了四个字,火急。
借条被包进布巾,绳子捆了三道,塞进两位村妇的发髻里。
不是随便找人,这俩人,一个远房表妹,一个结拜兄弟的遗孀,面相平常,年纪大了走路稳,最不招人注意,王鼎山盯着她们的眼睛一字一顿:只送给陈山,必须是他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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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虞县东郊那座破寺庙,外头看荒废,里头是新四军的办事处。
陈山捣着搪瓷缸里的冷茶,午后院门响,两名民兵押着两个村妇进来,其中一人从头发里拔出那张纸,双手奉上,陈山摊开,眼神立刻变了。最后那三个字,一下把过去几年翻出来——王鼎山。
他们不是泛泛之交。1942年,陈山奉命换了名字叫陈力平,钻进嵊县头号大匪王山虎的窝子。
王山虎仗着人多枪多横着走,见了读书人反倒有点敬三分,陈山顺着他的心理,装军师,夜里磨灯芯写字,白天替他捋算盘,好不容易把根系扎下去,王山虎的大将王孝明却一怒而去,带走半数人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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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下,王山虎的牌面散了,陈山看得清楚,再在这摊子上使劲,终归不值。
他给组织写了长信,建议另起炉灶,拉一支打日本的自卫武装,名正言顺,便于统一人心。
很快,上头同意。陈山脱离王山虎,弄出一支“抗日独立中队”。
这步棋一落,山里那些游走在抗日与匪乱之间的队伍都来打听风向。也就是那会儿,王鼎山走进他的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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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名字在嵊县、奉化一带不陌生。劫富济贫,不沾日伪,老百姓口碑好,两人第一次见面,就着粗碗喝掉三坛酒。聊到时局,王鼎山叹气:世道乱,百姓过个年都艰难。
陈山不劝,不激,举杯说:既然都拿日本当敌人,就合一道走走,之后几个月,两人配合着干了几仗,有打伪据点,有截粮车,越打越默契。有一次,月亮出来,两人坐在山头。
王鼎山抬眼问:你不像普通武装。陈山笑着回酒,顺口问他:愿不愿跟我正式走新四军的路。
王鼎山的眼里过了一阵挣扎,摇头。他带的是逃荒的穷人,转性不容易,身上也有糊涂事,不敢托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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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3年初,调令下到陈山手里,让他往上虞去,走之前,两人又喝了一顿,陈山只留了一句话:不投日、不替国民党卖命,有难就找我,我在一天,就不会不管。
一年多后,借条来了。
陈山看完纸,心里有数:老王是真走到悬崖边了,但能不能要来四十万发子弹?他也没十足把握,不管有多难,这个忙他得想办法去帮。
山上,围剿越收越紧,剡源岭前的土路被拦住,枪眼从山腰伸过来,地主武装和国民党保安队一路压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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寨里的人被叫到空地,王鼎山站在前头,脸绷得很紧,嗓子硬:“我不怕死,我也不肯看你们去投那些拿我们当匪,不拿日本当敌的人。
要么等死,要么跟我冲出去,去找共产党,找新四军,我已经递了信,陈山答应过,不让我们没路走。”
沉默像雾一样压下来,一只手慢慢举起,第二只也举起,七八只变成几十只,最后一片手臂齐刷刷指向他。
王鼎山转身,眼眶红了一圈,没让人看见,他下令:烧山突围,屋子、床铺、粮仓、破枪、皮鼓,全给火,他亲自点人,挑了最硬的七十来个分成三股,先掩护老弱从北口穿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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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刚出二里,前面黑影晃动,伏兵起身。奉化一带的保安队提前埋伏了,轻机枪的火舌把山道撕出一道道亮缝。
土匪这边弹药本来就紧,硬生生被拦住,王鼎山扑在乱石后边,握枪的指节发白,边指挥边喊一个弟兄:“去找陈山!说我们卡在剡源岭前,退不回去了!”
人从弹雨里往下滚,带着血和泥,命悬一线。
时间一寸寸地耗。在王鼎山准备带剩下的人拼到底的时候,山谷另一头突然传来口号,不是乱喊,是整齐的声音,随后侧翼的密集枪火如雨压过去,埋伏的人阵脚乱了,退得七零八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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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注意,我们是新四军!掩护王鼎山部撤离!”
那支灰军装的队伍像从树影里长出来,脚步稳,枪法准,一边压制一边吹哨,指挥撤退。
他们把战场收紧,把人往左侧山腰引,动作利落不拖泥,王鼎山这边虽然伤了不少,还是被完整从围剿圈里捞了出来。
第二天,营地里有热粥,棉被压在伤员身上,陈山过来找王鼎山,话不绕:“老王,愿不愿正式加入新四军?我可以担你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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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鼎山静着,气出得很慢:“我愿意。但有三条。”
前两条是:兄弟不要打散,大家一起过命的,不能拆,另一个,家属得安顿好,四百多口。
第三条往外掏时,他有点硬:手里押着几个地主,赎人拿得出银子。我想留一笔,分给兄弟,剩下救济穷人。
陈山的眼神一下子沉下来,声音不高,字字落地,他说:前两条我可以代表组织答应你,第三条不成,我们当然要打敌人、打反动派,可是共产党是讲纪律的,绑架勒索这种事,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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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鼎山被怔住了,憋了一会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收了这条,他把最后那句话说得很简单:好,第三条不要了,以后我跟你走,跟共产党走,我不当匪,当战士。
远处指挥所的电话铃响,整装命令一路传下去,一个新编制在纸上生成,在队伍里落地。
王鼎山这个名字,从此不再跟山头称王绑在一起,他的枪口,转向了真正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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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战乱年岁里,很多草莽出身的汉子骂着骂着命运,最后被规矩和信义拽住了。
王鼎山不是第一,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有人拿借条去借四十万发子弹,有人把脸面放进山风里,有人把“兄弟别拆”摆在前面,又把“纪律”顶在心上。
一张纸从发髻里递到破寺庙里,跨过的是旧江湖和新秩序之间那道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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