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天津一位老人拿到那份文件的时候,屋里其实挺静的,他坐在床边,窗外还挂着没彻底退掉的寒气,指尖却在发抖,纸上几个字扎眼得很:“追认为革命烈士”。
名字那一栏,明明是他弟弟,可在之前的28年里,所有人提起这个名字,只敢悄声说一句——叛徒,一个人,从“叛徒”到“烈士”,中间到底经历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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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把时间拉回到1965年,这个故事的味道就完全不一样了,那时候的廉家,是大队里典型的“光荣之家”。
小儿子当飞行员,这在当时是能让一条街都跟着长脸的事。母亲每回说起三儿子,都习惯加一句:“空军的,飞轰炸机的。”
廉宝生才26岁,刚从飞行学院调入战斗部队,属于真正的“种子选手”。部队里重点培养,上面看好,前途摆在那儿。
他刚结婚,妻子怀着孩子,家里人说起他,都是笑着的,就算日子紧巴,廉家也觉得,未来是往上走的,结果一封电报到了,所有的光都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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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95号机降落台湾,廉宝生当场死亡,性质恶劣,已列为叛逃,”内容就这么几句,但像一颗炸弹。
电报到家的那天,廉宝忠正跟母亲翻着旧棉被,准备过冬。门一开,传达员的神情有点不自然,他当时还没反应过来这意味着什么。
等他念完电报,老母亲手里的被角直接掉地上,人就像被抽了魂。那之后的一切,来得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快。
军代表上门,脸绷得比窗外的风还冷,查档案、翻抽屉,所有涉及“0195号”的资料、奖状,能拿走的全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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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生同志”这几个字,再也没人提了,取而代之的是不带姓的一个“廉宝生”。
邻居在门口说话小声了,孩子在院子里喊“哥哥飞飞机”,立刻被大人捂住嘴。
“这家出叛徒了。”这种话,不用明说,大家心里都有数。
弟弟廉宝成刚被单位评了个先进,名单还没印出来,就被划掉;另外两个在部队当兵的弟弟,很快被调了岗,档案里忽然多出一行“家庭复杂,要重点注意”。
所有跟廉宝生有关的照片、信件,部队让上交,单位要清理,左邻右舍也劝:“快收拾了吧,留着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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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留下来的,是他母亲偷偷撕下几张小相片,塞进一个旧罐头盒里,藏在炕底。
最难的,反倒是他那刚生完孩子的妻子陈芳。
一夜之间,她的名字后面多了四个字:“叛徒之妻”。
单位传话的时候,语气都是“组织照顾你”,现实却是走到哪儿都有人指指点点。
孩子才满月,她揣着户口本,抱起孩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天津,后来所有人只知道,她在南方某个城市重新活了一遍,名字换了,孩子的姓也改了,再没在天津的任何信件里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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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彻底散了。
别人家说起“0195号”,是政治问题。
廉宝忠说起“0195号”,是他的亲弟弟。
“我不信他是叛徒。”他那天晚上一遍遍地跟母亲说这一句话,像是在说服别人,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从那时候起,他开始了漫长到令人绝望的申诉路,要理解这场冤,得先回到那天的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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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5年11月11日,空军第八师第二十二轰炸团,一次再普通不过的训练飞行。
0195号机,伊尔-28轰炸机,机组三个人:驾驶员李显斌,领航员李才旺,通信射击员廉宝生。
起飞前所有程序正常,航线固定,任务简单到枯燥。起飞后的一个小时,地面呼叫、机上回报,一切都按规矩来。
直到十点之后,电台那头突然没声了。
航管台一遍遍呼叫,“0195呼叫回答”,回应是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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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一开始以为是电台故障,谁也没往“叛逃”那方面想,可当雷达显示,这架飞机的航迹偏离了原定航线,开始朝南方大角度飘的时候,所有人都知道,事情不对劲。
再往后,就是新闻里那段很少有人在大陆真正看清过的场景——
台湾桃园机场的雷达上,出现了一架画着“八一”军徽的轰炸机。
塔台乱作一团,防空警报拉响,以为对面要空袭。
可这架飞机没有做攻击动作,反而放下了起落架,摇晃机翼打信号,像是在“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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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落那一刻,动作极不正常:机头翘起,机尾先着地,在跑道上拖出一串火星,剧烈震荡之下,尾舱里的人会是什么状态,其实不用太多想象。
机身还没完全停下,驾驶舱门已先推开,李显斌跳下舱,举着双手往地面的士兵大喊:“我来投诚!”
而尾舱那边,几乎是同时响起一声枪响。
等台湾士兵冲到机尾破门进去,只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倒在地上,胸口中弹,右手还紧紧握着那把配枪,枪口对着自己的身体。
他就是官方通报里的“当场死亡的叛徒”廉宝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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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湾方面很快给这件事包装了一个版本:三名解放军空军“英雄般地投诚”,蒋经国亲自给李显斌授勋,“英雄三人”各获重赏,还专门给廉宝生办了“烈士葬礼”,挂上“尚义成仁”的挽联。
问题是,这套故事从头到尾,都有个疙瘩过不去——
真要“英雄投诚”,为什么有人会在机舱里扣动扳机,对着自己的胸口?
大陆这边,当年并没有那么多细节。
那是个高度紧绷的年代,敌对阵营拿着“共军投诚”当宣传武器,解放军内部对“叛逃”这三个字的态度极其严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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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95号一旦降落在台湾,只要结论写成“技术故障”或者“被迫迫降”,外面会怎么解读?上面会怎么看军纪?没人敢赌。
于是最简单粗暴的定性出现了:三人叛逃。
这种定性,对当事人家属意味着什么,官方文件不会写,但每一个被波及的家庭,后来都用自己的日子给出了答案。
真正改变走向的,是十八年后的一个广播声。
1983年冬天,天津广播电台播出了一则消息:当年0195号机上的领航员李才旺,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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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台湾生活了将近二十年,几经周转,回到大陆,接受采访。
在录音里,他用很平静的语气说了一句关键的话:“我们不是自愿降落,是李显斌临时改变飞行计划……他断了无线电,改装了仪表,我们根本不知道要去台湾。”
主持人问:“那廉宝生呢?”
他停了一下,说:“他不是叛徒,他死了,是因为不想被俘。”
这一刻,对很多听众来说只是一个新闻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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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廉宝忠来说,是一把把他从泥沼里拉起来的绳。
他守着收音机,把整段新闻足足听了三遍。
第二天,他拎着干粮,抱着一摞几十年写下来的申诉信,冲到电台,几乎半跪在记者面前,要那盘录音带。
他不懂什么“证据链”“关键证词”,他只知道,终于有人亲口说出来:他弟弟不是叛徒。
拿到磁带后,他把所有东西扎在一起,拎着就上了去北京的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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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他已经不再年轻,在很多机关门口被挡在外面“请回、请回”这么多年,他对冷脸习惯得甚至有点麻木。
但这一次,他终于进去了。
空军政治部在1984年正式立案复查。调查组从头捋起那架飞机的起飞、航迹、通联记录,翻出当年的雷达数据、空管值班记录,去找机务人员、指挥员,去核对台湾放出的碎片消息。
一个个细节,被拼在一起。
0195号确实中途彻底失联;飞机确实偏航南下;降落时机尾先着地,符合“强行拉机头”的痕迹;机组里,只有驾驶员有机会掌控航向、动手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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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宿舍时,当年就发现:李显斌床底那台可以接敌台电波的私改收音机,那支违规私藏的手枪;而廉宝生、李才旺那一间,连一本“可疑读物”都找不出来。
再加上李才旺的口述:“他(李显斌)提前卸了我手枪的撞针,我当时都不知道。”
这一长串东西加起来,很难再把“叛逃三人组”的帽子往廉宝生头上扣。
反而更像一件——劫机。
唯一能在空中阻止这场劫机的,只有驾驶舱里的两个人。坐在尾舱的廉宝生,一开始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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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察觉窗外海岸线不对、方向盘的姿态不对时,飞机已经过了福建,已经逼近那条不该踩过去的线。
他能做的,也许只有拒绝那句“投诚”的台词,只能在飞机快要落地、命运已经定死前,用仅剩的一发子弹,保住他认定的底线。
这件事,官方当年没有细说。
1990年3月,一纸内部通报下来:“撤销对廉宝生同志‘叛徒’错误定性,改为‘执行任务中因公牺牲’,享受烈属待遇。”
这对一个普通军属来说,已经是天大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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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廉宝忠又往前走了一步。
因为他知道,弟弟死时做的那件事,不是普通的“因公”,而是拿命顶住的选择。
之后的三年里,他继续写信、跑门、递材料。终于在1993年初,天津的那间旧屋里,他拿到了那份迟来的纸:国家正式追认——廉宝生,革命烈士。
“叛徒”的帽子摘了,烈士的身份回来了,可有一件事,还搁在心上——人在哪?
廉宝忠这些年打听来打听去,慢慢拼出一条模糊的线索:1965年那场被台湾高调宣传的“投诚事件”之后,廉宝生的遗体被葬在台北郊区一个名叫“南港”的军人公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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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墓碑上刻的,是“投诚烈士”,也就是说,他在那边被当作“为反共牺牲”的人供着。
时间久了,公墓失修,碑文让风雨冲得快看不清,长草爬上来。没人扫的墓,最后都会被归入一个名单:待迁。
很多老兵的骨灰被集中到骨灰墙上,一个小盒子,换成一个冰冷的编号。
廉宝生的名字,最后成了墙上一个代号:“TP0195”。
这个细节是怎么被翻出来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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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台北市要对南港老墓区做拆迁清理。
现场有个上了年纪的台湾老兵叫张顺财,当年0195号在桃园降落的时候,他就在场,负责翻译。
五十多年过去,他对很多事都忘得差不多了,唯独还记得那个倒在舱门口的年轻人。
看到工人要把一块写着“廉宝生”的碑推倒,他心里咯噔一下。
他不知道这个名字在大陆后来发生了什么,但总觉得,不能就这么让这个人“彻底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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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家写了一篇小短文,发在岛内退役军人的一个论坛上,只有八个字:“谁来接他回家?”
这篇东西,被人一圈圈转发,最后被大陆一个叫“骨肉寻亲联盟”的民间志愿者组织看到了。
他们按照文章里提到的时间、地点、身份,去对照烈士名册、航空兵史料,再联系台湾那边的管理单位,一点一点扒拉,最后锁定了编号TP0195那一格骨灰盒。
几个人几乎是同时在群里发了一句话:“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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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知道是他,和把人接回来,中间还隔着一堆现实的墙。
这个骨灰,名义上是台湾“投诚烈士”的遗存,想把它运到大陆,涉及到的不是一家两家单位。
志愿者们开始了一场跨海的“跑手续”:有人去台湾跑认领证明,有人对接航空公司,有人跟海关解释情况,有人找民政部门协调安葬资格。
这中间,有表格被退回重填,有申请被卡在某个环节,有人来来回回打几十通电话,只为了在文书上多添一句“经查证为解放军烈士遗骸”。
整整四个多月,前后涉及十来个部门,五十多个人搭起了这条“回家”的链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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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9月30日,天津宁河烈士陵园,安葬仪式不算隆重,但很完整。
墓碑前,站着白发苍苍的老人、穿志愿者马甲的年轻人,还有一些根本不认识廉宝生、只是听了故事专门赶来的普通市民。
烈士名录上,多了一行字。
至此,这个人从天空坠落、被人误解、被时代裹挟、被当作数字编号塞进墙里,又被陌生人一块块地从历史缝里抠出来,终于回到了最初出发的地方。
有人会说,这是一场迟到得离谱的公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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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1965到1990,等来一句“因公牺牲”;从1990到1993,等来“革命烈士”;又从1993到2016,等来“骨灰回家”。
一颗子弹扣下去的时候,他可能想不到,自己要等半个世纪才算真正“清白”。
但也正因为这些弯路,让人难免多想几句:
一个家,能不能扛住一纸错误定性?一个错误的标签,一旦盖章,要多少人、多少年去一点点撕开?
那些默默跑了几十年信访的老人,那些翻老档案、愿意站出来作证的退伍军人,那些跨海跑手续的志愿者,其实都在做同一件事——不给历史留下一个“说不清”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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廉宝生这个名字,从被人避讳,到被人郑重念出,其实也是我们怎么对待“真相”三个字的过程。
很多事情不会立刻有答案,甚至会被时代的灰尘压住很久。
但只要有人在追问、在翻找、在坚持,迟到的那份公道,终归会往该去的地方走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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