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茶悦人生的苏东坡

一盏清茶，氤氲千年。当沸水冲入粗陶茶盏，茶叶在水中舒展、沉浮，仿佛一位老者缓缓展开他一生的行旅图卷——那便是苏东坡，身披烟雨，手执茶盏，笑对人间万苦，在茶香袅袅中，将命运的苦涩泡成诗意的甘醇。

苏东坡一生与茶结缘，茶于他，不只是解渴之饮，更是心灵的知己，是精神的寄托，是他在宦海沉浮中安顿灵魂的一方净土。他生于眉山，长于蜀地，巴山蜀水间茶香氤氲，自幼便浸润在茶香与诗书之中。他爱茶，懂茶，更会煎茶、品茶、论茶。他曾言：“从来佳茗似佳人”，将茶比作美人，字里行间流淌着深情与风雅。这不仅是对茶的赞美，更是他对生活之美的执着追寻。

黄州五年，是他人生最低谷的时光。乌台诗案如惊雷劈落，将他从庙堂高处掷入荒凉贬所。然而，正是在这“寂寞沙洲冷”的岁月里，茶成了他最忠实的伴侣。他开垦东坡，筑雪堂，躬耕自给，闲时便取山泉煮茶，与田父野老共饮。他在《寒食帖》中写道：“空庖煮寒菜，破灶烧湿苇”，生活清苦至此，却仍不忘“汲江煎茶”。他亲赴江边取水，归来后以活火煎之，茶烟袅袅升腾，如他不灭的诗心，在寒风中倔强燃烧。那一盏茶，不只是暖身之物，更是他对抗孤独与绝望的精神火炬。茶苦，人生更苦，但他以茶为媒，将苦味酿成诗味，将困顿化作通透。

在黄州，他写下《前赤壁赋》，其中“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正是他在茶烟与山水间悟出的哲理。茶如清风明月，不争不抢，却能涤荡尘虑，使人归于本真。他于茶中见性，于茶中见道。茶之淡，映照他心境之淡；茶之清，正是他灵魂之清。他不再执着于仕途荣辱，而是在一盏茶中，寻回了生命的本然与自由。

而后，他再贬惠州，又谪儋州，越走越远，越走越荒凉。岭南瘴疠之地，食无肉，病无药，居无室，然苏东坡依旧“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更难得的是，他竟在天涯海角，仍不忘茶事。他将当地山泉与野茶相配，自创“东坡茶”，虽无名贵之资，却有自在之味。他常于椰林下设一小炉，汲泉煮水，静待茶沸。茶烟与海风交织，他闭目轻啜，仿佛听见了中原的钟鼓、西湖的笙歌，又仿佛看见了自己一生的足迹，从眉山到汴京，从黄州到惠州，从朝堂到江湖，步步皆是茶香相随。

他曾说：“人生有味是清欢。”这“清欢”，不在金樽玉食，不在高官厚禄，而在一盏粗茶、一缕茶烟、一次静坐。他在《记承天寺夜游》中写道：“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这份“闲”，不是无所事事，而是心灵的从容与自在。而茶，正是通往“清欢”的门径。他以茶会友，与佛印禅师斗茶论道，与黄庭坚书信往来，谈茶说诗，字字珠玑，皆是灵魂的共鸣。

苏东坡不仅以茶修心，更以茶济世。在杭州任上，他疏浚西湖，筑苏堤，同时大力推广茶事，鼓励百姓种茶、制茶。他深知，茶不仅是文人的雅趣，更是百姓的生计。他主持修建的“东坡井”，方便了百姓汲水煎茶，也象征着他将茶之清润，注入民间烟火。他治理地方，如茶之温和，不疾不厉，却润物无声。他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如茶之德，利而不争，默默滋养。

他一生颠沛流离，却始终带着茶具随行。无论身处黄州的雪堂，惠州的嘉祐寺，还是儋州的桄榔庵，他总要在窗前设一茶席，煮水烹茶。茶具或许粗陋，茶叶或许寻常，但他的心境，却如茶汤般澄澈。他曾在《试院煎茶》中写道：“蟹眼已过鱼眼生，飕飕欲作松风鸣。”那水沸之声，如松涛阵阵，是他心中的天籁。他听水声，观茶烟，思人生，悟大道。茶，成了他与天地对话的语言。

茶有三味：初尝微苦，继之回甘，终而生津。这正如苏东坡的一生。少年得志，名动京师，是茶之香；中年贬谪，困顿黄州，是茶之苦；晚年通透，笑对生死，是茶之甘。他从未被苦难压垮，反而在茶香中淬炼出更坚韧的灵魂。他写诗、作文、酿酒、烹肉、制茶，将生活过成一门艺术。他发明的“东坡肉”与“东坡茶”，一俗一雅，却都饱含他对生活的热爱。他用行动诠释：真正的风雅，不在高堂华屋，而在陋室茶烟中依然能微笑的心境。

当他年迈体衰，从儋州北归，途经常州，病体沉重，仍坚持亲事煎茶。他知自己时日无多，却仍对茶童说：“茶熟了，唤我。”那一声“茶熟了”，是他对人间最后的眷恋，也是他生命终章最温柔的注脚。他一生如茶，历经煎煮，却始终保有清香；他一生如茶人，在命运的沸水中沉浮，却从未失却本真。

苏东坡走了，但他的茶香未散。今日我们品一盏龙井，或是一杯粗茶，若能静下心来，或许仍能闻到那千年前的东坡茶味——那是豁达，是坚韧，是笑对风雨的从容，是在苦难中依然能看见明月与清风的诗意。

茶悦人生，非茶之悦，乃人之心悦。苏东坡以茶为舟，渡过了人生的惊涛骇浪；以茶为灯，照亮了精神的幽暗角落。他告诉我们：无论命运如何翻云覆雨，只要心中还有一盏茶，便能守住内心的宁静与尊严。

他走了，但茶还在煮，水还在沸，烟还在升。那茶烟袅袅，如他的魂魄，穿越千年，依旧在每一个懂得生活之苦、又不肯放弃生活之美的人心中，轻轻缭绕，缓缓升腾。

一盏茶，一个人，一段人生。苏东坡用一生告诉我们：真正的诗意，不在远离尘嚣，而在尘世烟火中，仍能静坐煎茶，细品人生。茶悦人生，悦的不是茶，而是那在苦中作乐、在难中守静、在无常中见永恒的心。茶凉了，可以再续；人生苦了，可以再笑。这，便是苏东坡留给我们的，最深的茶道。（王仕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