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4月,百万雄师过大江,国民党政权风雨飘摇,精锐尽失,剩下的只有南撤的混乱和对海岛的依仗。福建,成了屏障台湾的最后一道陆上门户。
到了8月,福州解放,国民党在福建大陆的统治已然崩解,剩下的关键点,就是漳州、厦门、金门这一串沿海要地。蒋介石撤了败军之将李延年,把重任交给了汤恩伯,让他以厦门分署主任的身份,统率刘汝明、李良荣这些残部,加起来七万多人,任务是“屏障台湾”。
但这里有个微妙之处:汤恩伯手里真正的嫡系和经过整训的部队并不多,大多是从长江防线溃退下来的残兵,士气低落,装备不整。而解放军那边,第三野战军第十兵团在叶飞带领下,挟大胜之威,士气正旺,但在他们面前横着的,不再是江河平原,而是陌生的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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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海,成了此时最大的变量。解放军从井冈山打到长江边,陆战经验冠绝天下,但对于两栖登陆,尤其是缺乏现代登陆舰艇条件下的跨海作战,几乎是一片空白。叶飞后来回忆,打厦门、金门,最难的不是敌人多强,而是“船”。没有船,再英勇的部队也只能望洋兴叹。
十兵团为了凑船,发动了地方党组织,在龙溪、晋江沿海到处找,最后弄到六百多条木船。这些船大多是小型的虎网船,一条船挤上三四十个战士,配一挺重机枪,船头堵两块水泥板当掩体,就算“登陆艇”了。船工都是临时动员的渔民百姓。这种简陋到极致的方式,背后是惊人的决心,也埋下了巨大的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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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役的决策过程很有意思。十兵团最初想的是“金厦并取”,一口气拿下两个岛。但现实很骨感:船不够。算来算去,攻打厦门只能凑够五个师的船,打金门则更少。三野司令部的回电也透着谨慎:你们自己看情况办,有条件就一起打,没把握就先集中力量打一个。最终,叶飞他们选择了“先厦后金”。
这个选择,站在当时看,很务实。厦门离大陆更近,似乎更容易得手。但历史的后见之明让我们知道,这个选择,连同随后金门的惨败,深刻影响了之后几十年的台海格局。
如果当时船只充足,如果选择了“先金后厦”,甚至“金厦并取”,结果会怎样?
但决策那一刻的权衡,确实重若千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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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10月15日,战役打响。最惨烈也最富争议的一笔,在鼓浪屿。31军91师和93师一部,奉命强攻这个风景如画的小岛。后世很多分析认为,这是佯攻,是“声东击西”,目的是吸引厦门岛上的敌军机动部队。从战术意图上看,这没错。
但当你细看过程,会觉得这“佯攻”的代价太过沉重。当天东北风大作,逆风航行,许多木船根本划不过去,被吹散、吹回。少数好不容易靠岸的部队,在敌军严密火力下,几乎是送死。
“济南第二团”团长王兴芳就牺牲在这里,许多连排干部和战士,倒在距离厦门本岛咫尺之遥的鼓浪屿滩头。他们用生命完成了“迷惑”任务——汤恩伯果然上当,把厦门岛腰部的一个主力师调往鼓浪屿方向。
但用几乎一个主力团的伤亡来达成佯攻目的,这种代价,让任何指挥官事后回想都会心痛不已。这也暴露出当时解放军在缺乏海空支援和现代通讯条件下,进行复杂两栖协调的艰难。佯攻部队的命运,在离开海岸的那一刻,很大程度上就交给了风浪和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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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在鼓浪屿血战的同时,真正的杀招在厦门岛北部悄然展开。29军和31军的主力,利用夜色和风势,在北半岛多处滩头登陆。这里的战斗同样艰苦卓绝,充满了意外和即时的英勇。西线92师的部队,因为算错潮汐,船队在离岸近千米的淤泥滩上搁浅。
战士们跳下船,却发现不是沙滩,是没膝甚至齐腰的深淤泥,进退不得,成了岸上守军的活靶子。先头几个排拼命抢占了一小块硬地,死守四个小时,掩护后面的大部队在涨潮的海水中艰难跋涉。许多战士是在海水淹没到胸口的情况下,一点点挪到岸边的。这种战斗,比拼的已经不仅是战术,而是最原始的求生意志和纪律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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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路的29军85师打得很聪明,选择了敌人认为难以登陆的陡壁地段。守军确实疏忽了,解放军像壁虎一样爬上去,突然出现在他们身后。高崎那个号称“海上堡垒”的坚固据点,就这样被从侧面攻破。
东路的86师一部则被风浪吹得偏离了预定登陆点,陷入险境,一个连在绝境中死守一个小滩头,牵制了大量敌军。这些细节说明,再周密的计划,一碰到复杂的海况和实战混乱,都会走样。最终胜利,靠的是基层官兵超强的应变能力和不怕死的劲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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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16日天亮,解放军已经在北半岛站稳脚跟。汤恩伯回过神来,明白鼓浪屿是佯攻,急调部队反扑,但最佳时机已过。解放军的后续部队源源上岸,战斗力此消彼长。
关键是,国军守厦门的部队,主力是刘汝明的第55军,这些原西北军部队,本就是杂牌,士气低迷,与中央军嫡系矛盾重重。汤恩伯和日本顾问根本博的“重金轻厦”思想,本身也动摇了死守厦门的决心——他们把更精良的部队和指挥重心放在金门,认为厦门不好守。
这种部署,等于未战先怯,给了守军心理上致命的暗示:厦门是可以放弃的。所以当反击受挫,撤退的命令很快就下来了。16日黄昏后,国军开始崩溃,争相往南岸的曾厝垵、黄厝跑,希望能登船逃往小金门或台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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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击过程暴露了解放军当时另一个问题:通讯不畅和部队协同。叶飞在监听中听到汤恩伯在岸边因退潮无法上船的窘境,急令部队去抓,但命令未能有效传达至前线追击部队。
结果汤恩伯等来了涨潮,乘小艇溜了。如果当时通讯好一点,能截住汤恩伯,那对国民党军的心理打击将是巨大的。
当然,历史的小细节总是充满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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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17日中午,厦门岛最后一股成建制抵抗的部队在第74师师长李益智带领下投降,战役结束。从数字看,解放军歼敌2.7万,自身伤亡约8000(其中包含鼓浪屿的巨大损失),是一次成功的渡海攻坚。
但站在更高的视角看,这场胜利喜忧参半。
喜的是,证明了解放军在极端困难条件下,有能力组织并实施大规模渡海登陆作战,积累了宝贵的经验,比如对潮汐、风向的重视,对登陆场选择的多点准备。
忧的是,暴露的问题触目惊心:船载量不足,通信指挥几乎中断(主攻的七个团,有六个团长没能跟第一梯队上岸),登陆队形易乱,滩头控制困难……这些问题,像一道道清晰的伤口,摆在了十兵团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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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这些用鲜血换来的教训,并未在紧接着的金门战役中得到充分消化和解决。仅仅一周后,十兵团以类似的船只、类似的战术、但更轻敌的心态,发动了金门战役。结果我们都知道了,登岛的三个团九千余人,几乎全军覆没。
对比之下,厦门战役更像是命运给的一次“预演”和“警告”,但警告没有被完全读懂。金门战役中,船队航渡和抢滩比厦门顺利,指挥员也跟了上去,通讯也保持了,但更深层的问题,后续增援断绝、船只无法返回、对敌援军速度判断失误,导致了灾难。厦门像是考了60分,勉强及格,却误以为掌握了渡海作战的全部秘诀,结果下一场考试就遭遇了不及格。
从更宏大的历史进程看,厦门解放,金门受阻,一下子就定格了国共隔海对峙的基本线。如果没有朝鲜战争的爆发,或许解放军会积蓄力量再攻金门。
但1950年朝鲜战争一起,美国的第七舰队开进台湾海峡,攻金计划被无限期搁置。厦门与金门,这两座近在咫尺的岛屿,就此成为了两岸对峙的最前沿,承载了之后几十年无数的炮战、宣传战和复杂的情感纠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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