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兵家成败,世人多言于金戈铁马,决胜疆场。然,一场倾国之战的崩塌,当真仅仅是因为刀剑不利、兵士不勇吗?
孙子兵法有云:“凡治众如治寡,分数是也;斗众如斗寡,形名是也。”治军之道,在于分划部署,在于名号严明。
可若是这“分数”与“形名”从根子上就已腐坏,千军万马,不过是沙上楼阁,风一吹,便散了。
历史的长河中,无数王朝的倾覆,往往并非始于敌人的强大,而是源于内部那看不见的蛀洞。这蛀洞,初如针尖,悄无声息,潜藏于歌舞升平之下,隐藏于文山会海之间,待到发觉之时,已是栋梁尽毁,回天乏术。
崇祯末年,大明朝这艘千疮百孔的巨轮,风雨飘摇。外有强敌叩关,内有流寇四起。朝廷倾尽国力,欲毕其功于一役,然而,决定这场国运之战胜负的,或许并非前线的浴血搏杀,而是那条千里之外,维系着数十万人生死的粮道。那场败局,真正的根源,恰恰就藏在了一个所有人都视而不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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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崇祯十五年,秋。
北境的寒风,已经带着刺骨的凉意,翻过燕山,一路吹到了灵犀城。
我叫范秋鸣,刚刚二十出头,奉兵部之命,来这灵犀城任监粮官。
灵犀城,名为城,实为一座巨大的军用仓储与转运之所,乃是此番北伐大将军孙传庭麾下数十万大军的命脉所系。城中囤积的粮草,足够大军支用三个月。
我的家族,世代皆为朝廷督办粮草的官吏,传到我这一辈,虽家道中落,但父亲临终前,仍将家族百年积攒下的验粮之法,倾囊相授。其中最重要的一条便是:“粮仓如海,奸佞似鱼,不可只观其表。一根问心锥,可知水深水浅。”
这“问心锥”,是一根三丈长的中空铁竿,顶端尖锐,尾部有细微孔洞,是我范家独门之物。
到任的第七天,我照例巡视一号大仓。
仓内,一排排麻袋堆积如山,直抵仓顶,空气中弥漫着禾谷特有的、令人安心的香气。
仓储总办孙主事,一个年近六旬,满脸褶子笑起来像一朵老菊花的官场老吏,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
“范大人,您瞧瞧,咱们这批粮,粒粒饱满,颗颗归仓,绝无半点差池。”孙主事拍着胸脯,信誓旦旦。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绕着那如同山峦般的粮堆缓缓踱步。我的目光,没有停留在表层那些崭新厚实的麻袋上,而是落在了最底部,那些被压得几乎变形,颜色深暗的旧麻袋。
常理而言,粮草入库,应遵循“先进先出”之法,底部的粮,应是最先调拨的陈粮。可眼前的景象,却有些反常。
新粮入库的痕迹尚在,而陈粮却纹丝未动,这不合规矩。
我停下脚步,回头对孙主事说:“孙总办,可否取一袋底部的军粮,开袋查验?”
孙主事的笑容在脸上凝固了一瞬,随即又舒展开来:“范大人,这这可使不得啊。这粮堆如山,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是为了查验一袋粮,致使粮山垮塌,这罪责,下官可担待不起啊。”
他的话语里,带着几分劝诫,几分倚老卖老的油滑。
我平静地看着他:“孙总办,军国大事,粮草为先,岂能因噎废食?若真出了事,一切罪责,由我范秋鸣一力承担。”
孙主事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厉色:“范大人年轻有为,下官佩服。只是,这灵犀城自有灵犀城的规矩。大将军的军队就在前线等着吃饭,您这么一折腾,万一耽误了军粮调拨,那可是天大的事。”
他将“大将军”三个字咬得极重,其中的威胁之意,再明白不过。
空气仿佛凝固了。周围的仓吏和苦工们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远远地看着我们,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畏惧,有好奇,也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怜悯。
我深吸一口气,心中那股不安愈发强烈。
父亲曾说,越是看似固若金汤的地方,蛀洞往往藏得越深。
我不再与他废话,转身对我带来的两名亲信家丁道:“取我的问心锥来。”
家丁很快抬来了那根长长的铁竿。孙主事的瞳孔猛地一缩,显然,他没见过这种东西。
我接过问心锥,走到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选定一袋最底层的麻袋,对准其中心,用尽全身力气,缓缓将问心锥刺了进去。
铁锥穿过麻袋,发出“噗”的一声闷响。我的手感,却陡然一轻。
不对!
若是饱满的粮米,铁锥刺入时,应是沉稳而滞涩的,需要不断用力方能寸进。可刚才那一下,仿佛刺穿了一层薄纸,之后便再无阻碍。
我将问心锥缓缓旋转,抽出。
当问心锥的尖端离开麻袋的瞬间,一股细微的沙流,伴随着几颗干瘪的谷粒,从锥头的小孔中“簌簌”地流了出来。
不是米,是沙!
我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孙主事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沁出豆大的汗珠。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没有理会他,而是命令家丁:“把这袋粮食,给我拖出来!立刻!”
几名家丁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从粮山底部,将那只看起来沉甸甸的麻袋拽了出来。
我抽出腰间的佩刀,手起刀落,“刺啦”一声,划开了麻袋。
倾泻而出的,并非金黄的米粒,而是一大片灰黄色的沙土和石子!只有在麻袋的最顶层,覆盖着薄薄的一层,大概三寸厚的粮食。
一瞬间,整个仓库,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地上那堆沙土,仿佛看到了一条通往地狱的裂缝。
我缓缓站起身,目光如刀,直视着已经瘫软在地的孙主事:“孙总办,这就是你说的,粒粒饱满,颗颗归仓?”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贪墨,这是通敌,是叛国!用沙土充当军粮,前方数十万将士,真到了断粮之日,吃的将是这些沙子吗?
我不敢想象那样的场景,那将是大明朝的末日。
而这如山如海的粮仓之中,究竟还藏着多少这样的“沙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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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一袋是沙,那意味着,这可能不是个例,而是一场弥天大谎的冰山一角。
孙主事瘫在地上,面如死灰,浑身抖得如同筛糠。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恐惧,嘴里喃喃着:“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啊,范大人”
我没有时间听他辩解。
我厉声喝道:“封锁一号仓!任何人不得进出!所有当值仓吏、苦工,全部就地看押,听候审问!”
我的家丁们立刻拔刀,将仓库的几个出口牢牢守住。那些原本还在看热闹的仓吏们,顿时乱作一团,脸上写满了惊慌。
然而,我心里清楚,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孙主事不过是个小小的仓储总办,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做出用沙土替换军粮这种株连九族的滔天大案。
他的背后,一定还有人。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下,我不能打草惊蛇。在没有摸清整张网络的脉络之前,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让我和我的家丁们死无葬身之地。
当晚,我以盘点账目为由,将自己关在了孙主事的官房内。
烛火摇曳,映照着我阴晴不定的脸。
我仔细翻阅着灵犀城的粮草出入库总账。一本本账册,记录得详详细细,一丝不苟,每一笔入库,每一次调拨,都有经手人的画押和兵部的勘合文书。从纸面上看,这简直是一本天衣无缝的铁账。
可越是天衣无缝,就越是可疑。
如此巨大的亏空,账面上怎么可能做得如此平整?除非除非做账的人,和盗粮的人,本身就是一伙的。甚至是,连前来核验的兵部官员,也早已被他们买通。
我感到一阵不寒而栗。这张网,比我想象的还要大,还要深。
夜深人静,我悄悄换上一身夜行衣,避开巡逻的守卫,如一只狸猫般,再次潜入了一号仓。
白天被我封锁的仓库,此刻却隐隐有火光透出。
我心中一紧,慢慢靠近,从窗户的缝隙向里望去。
只见几个白天见过的仓吏,正鬼鬼祟祟地聚在一起,为首的,是一个脸上有一道长长刀疤的汉子,他是这里的库头,名叫李麻子。他们并没有在处理那袋被我划破的沙袋,而是在仓库的另一头,撬开了一块地砖。
地砖之下,竟是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他们几人,合力从洞口里,拖出了几个小得多的布袋,然后迅速替换掉粮堆底层几只同样不起眼的麻袋。做完这一切,他们又将换下来的袋子扔进地洞,盖上地砖,用尘土掩盖好痕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的心跳得飞快。
原来如此!他们并非一开始就用沙土填满麻袋,而是在夜深人静之时,通过这种“偷梁换柱”的方式,一点一点地将真粮换成沙袋。
那地道通向何方?被换走的粮食,又运往了何处?
我没有惊动他们,悄悄退了出来,决定跟踪那个刀疤脸李麻子。
跟着李麻子一行人,我七拐八绕,竟然从灵犀城一处废弃的排水渠,溜出了城外。
城外三里,有一处名为“忘忧居”的茶馆,看似是供来往客商歇脚的地方,但在这深夜,依旧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李麻子熟门熟路地走了进去,直接上到二楼的一间雅间。
我不敢跟得太近,便在一楼大堂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茶,竖起耳朵,仔细倾听着周围的动静。
周围的茶客,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他们口音混杂,谈论着风花雪月,生意买卖,似乎并无异常。
然而,我敏锐地捕捉到,从二楼雅间的方向,隐隐传来一些压低了声音的谈话。
“沈爷的船,今晚子时就到”
“这次又是三百石胃口越来越大了”
“姓范的小子,好像闻到味儿了孙老头那个废物,快压不住了”
“怕什么?一个毛头小子,做了他,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沈爷交代了,必要的时候,让他永远闭嘴。”
“沈爷”?船?
我的心猛地一沉。灵犀城东临大运河,水路四通八达。如果他们通过水路运粮,神不知鬼不觉,确实比陆路要隐蔽得多。
而这个“沈爷”,又是谁?听他们的口气,此人似乎才是幕后的主使。
我正思索间,忽然,楼上雅间的门开了,李麻子和几个人走了下来。
我下意识地低下头,用茶碗挡住自己的脸。
就在他们即将走出茶馆大门的时候,店小二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包子,嘴里喊着“客官慢走”,急匆匆地从我身边跑过。
或许是地面湿滑,他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朝我扑了过来,手中的托盘一歪,滚烫的包子和汤汁,尽数洒在了我的身上。
“哎哟!”
我被烫得叫出了声,猛地站了起来。
这一下动静不小,整个茶馆的人都朝我看来。
也包括,已经走到门口的李麻子一行人。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
李麻子的眼神,先是疑惑,随即转为惊骇,最后,变成了一种冰冷刺骨的杀意。
他身旁的一个人,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李麻子的嘴角,缓缓咧开一个狰狞的笑容。
那笑容,仿佛在说:原来是你。
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带着人,转身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我僵在原地,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我暴露了。
那个店小二,绝对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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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一刻,忘忧居里的喧嚣仿佛都离我远去,我只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李麻子那个笑容,像一把淬毒的匕首,深深扎进了我的心里。
我顾不上满身的狼藉,扔下几文钱,也顾不得那个还在假惺惺道歉的店小二,转身便冲出了茶馆。
夜风冰冷,吹得我一个激灵。
我不能回官驿,那里已经成了龙潭虎穴。李麻子他们既然已经认出了我,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我该去哪儿?报官?灵犀城守备衙门和这群硕鼠是不是一伙的,我根本不知道。向百里之外的孙传庭大将军直接汇报?且不说我一个七品监粮官人微言轻,能不能见到大将军都是个问题,就算见到了,没有确凿的证据,仅凭我一面之词,谁会相信?
我唯一的物证,就是白天那袋沙子,但它还在一号仓里,我根本拿不到。
一时间,我竟成了孤家寡人,在这偌大的灵犀城内外,无处可去,无人可信。
绝望之中,一个人的脸,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孙主事。
白天他那副惊恐绝望、语无伦次的样子,又在我眼前闪现。
他究竟是这贪腐大案的核心成员,还是一个被推到前台、身不由己的可怜虫?他声嘶力竭地喊着“不关我的事”,那份恐惧,不似作伪。他说“灵犀城有灵犀城的规矩”,是在威胁我,还是在用一种扭曲的方式,提醒我此地水深?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我心中滋生。
或许,整个灵犀城,唯一能给我一线生机的,就是这个看似最想让我闭嘴的人。
赌一把!
我咬紧牙关,借着夜色的掩护,重新潜回了灵犀城。
我没有回官驿,也没有再去一号仓,而是直接摸到了孙主事的官房。
官房里,还亮着灯。
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从窗户缝隙向里窥探。
只见孙主事一个人,正坐在书案前,面前并非公文,而是一个小小的火盆。他正颤抖着手,将一本本册子,投入火盆之中。
那不是官方的账册,纸张泛黄,更像是私下记录的账本。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此刻写满了痛苦、悔恨与恐惧。
我的心,猛地一跳。他在销毁证据!
我不再犹豫,猛地推开房门,闯了进去。
“孙总办,深夜焚书,是想销毁罪证吗?”
孙主事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从椅子上摔了下来。当他看清来人是我时,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他没有喊叫,也没有呼唤守卫,只是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看着我,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仿佛一条濒死的鱼。
“你你怎么还敢回来?”他嘶哑着声音问,“他们他们会杀了你的!”
我一步步逼近,盯着他和他面前的火盆:“他们是谁?是李麻子?还是那个沈爷?你烧的,是什么?”
孙主事看着我,浑浊的眼中,忽然流下了两行老泪。
他颓然地瘫坐在地上,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完了全完了”
他忽然放声大笑,笑声凄厉而悲凉:“范大人,你太年轻了,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以为你看到的就是全部吗?你以为这粮仓里的沙子,就是他们最大的罪恶吗?”
“你错了,大错特错!”
孙主事指着那即将烧尽的账册,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疯狂:“换粮,只是最蠢笨、最下作的手段!是做给瞎子看的!这案子的关键,根本就不在这些沙子上!”
我愣住了。
“真正的手段,”孙主事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梦呓,“是藏在所有人都看得见,却从来没人会去怀疑的地方。他们他们偷的不是粮,范大人,他们偷的是时辰,是军心,是这大明的国运啊!”
“这些沙包,迟早会被发现。但等到被发现的那一天,一切都晚了。大军早已开拔,前线已经断粮,数十万将士,在冰天雪地里,只能活活饿死、冻死!”
他的话,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我明白了,这群人布的是一个局,一个时间差的局。他们算准了粮草调拨的流程和时间,要让这场巨大的灾难,在前线最关键的时刻爆发出来。
“你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我抓住他的衣领,低吼道。
孙主事惨然一笑,他颤巍巍地从火盆边,抢出那本只烧了一半的残破账册,塞到我的怀里。
“拿着拿着它,去找孙大将军快或许还来得及”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
“砰!”
官房的门,被人一脚狠狠踹开。
门口,李麻子那张狰狞的刀疤脸,在摇曳的烛火下显得格外可怖。他身后,站着十几个手持利刃的彪形大汉,将小小的官房堵得水泄不通。
“孙老头,看来,你还是不怎么听话啊。”李麻子的声音,阴冷得如同墓穴里的寒风。
完了。
我的心,彻底沉入了冰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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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主事看着门口的李麻子,脸上露出一抹决绝而惨烈的笑容。他没有看我,也没有看那些杀气腾腾的打手,而是猛地转身,扑向了书案。
他没有去拿武器,也没有试图逃跑,而是用尽最后的力气,抓起了书案上一个用来镇纸的、巴掌大小的乌木雕刻,那是一条栩栩如生的鲤鱼。
他将那冰凉沉重的木鱼,死死地塞进我的手里,滚烫的眼泪滴落在我的手背上。他的嘴唇翕动着,用一种只有我才能听到的、气若游丝的声音,在我耳边说出了一句让我匪夷所思的话。
他没有让我快跑,也没有告诉我该去找谁。他的手指,越过我的肩膀,指向了墙上那副巨大的、标示着整个北方战区粮草水陆转运路线的军需堪舆图。
那张图,是大明朝廷工部和兵部无数官员心血的结晶,代表着帝国最引以为傲的后勤调度能力,每一条线,每一个点,都精确无比。
孙主事的手指,颤抖地停在地图上,运河主干道旁一个极其微小、毫不起眼的水文标记上。那是一个连我这个监粮官都从未在意过的符号。
他的声音,带着血腥气,和最后的执念,钻入我的耳膜:“鱼鱼知水性败局,不在仓,在在水上看那看那”
话音未断,李麻子身后的一个人影闪电般上前,一把雪亮的钢刀,从孙主事的后心,一穿而过。
孙主事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睛瞪得滚圆,死死地盯着地图上的那个点,最后的光彩,从他的瞳孔中迅速消散。
我手中的乌木鱼,刹那间变得重如千钧。墙上的那副堪舆图,在我的视野里开始扭曲、旋转,那些熟悉的河流、驿道,仿佛变成了一张吞噬生命的巨网。
而孙主事最后指向的那个微不足道的水文标记,究竟代表着什么?那个看不见的地方,那场早已注定的败局,真正的秘密,就藏在这张所有人都日夜观看的地图之上。
04
我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孙主事死不瞑目的双眼,和李麻子那张扭曲的脸。
求生的本能让我做出了反应。
我没有冲向门口,那无疑是死路一条。我抓起身边的火盆,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李麻子和他身后的人群猛地泼了过去!
滚烫的炭火和灰烬,瞬间爆开!
“啊!”
惨叫声四起,冲在最前面的人被烫得满地打滚,阵型顿时大乱。
我没有丝毫犹豫,转身抄起桌上燃烧着账册的火盆,将它狠狠扣在了书房的窗帘上。
干燥的布幔遇火即燃,火舌“轰”地一下窜起,浓烟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
“快!抓住他!别让他跑了!”李麻子暴怒的吼声在浓烟中响起。
我趁着这片刻的混乱,一头撞向书房另一侧的墙壁。那是一面木质的隔墙,并不坚固。
“砰!”
木屑纷飞,我撞出了一个大洞,连滚带爬地摔进了隔壁的空房间。
身后是刀剑砍在墙壁上的声音和杂乱的脚步声。我不敢回头,拼命向前跑,将那只沉甸甸的乌木鱼和那半本残破的账册死死地揣在怀里。
冷汗和血腥气混杂在一起,胸口像被撕裂一样疼。
我像一只无头苍蝇,在灵犀城的黑夜里亡命奔逃。我知道,他们的人已经遍布全城,我逃不出去。
不知跑了多久,我体力耗尽,躲进了一处废弃的马厩。
马厩里散发着腐烂草料的臭味,我靠在一根柱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感觉肺都要炸了。
绝望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孙主事死了,我成了杀人凶手和纵火犯,身上唯一的证据,是一本烧得残缺不全、外人根本看不懂的私账,和一条冰冷的木鱼。
鱼鱼知水性
孙主事最后的话语,如同魔咒一般在我耳边回响。
我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那条乌木鲤鱼。
它入手冰凉,雕工精湛,鱼鳞片片分明,鱼眼圆睁,仿佛真的在凝视着什么。
我把它翻来覆去地看,除了雕刻精美,并无任何奇特之处。没有机关,没有夹层。
难道,孙主事临死前,只是想交给我一个念想?
不可能!他用生命换来的提示,绝不会如此简单!
我又掏出那张巨大的军需堪舆图,借着从马厩破洞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仔仔细细地寻找着孙主事最后指向的那个水文标记。
我找到了。
它位于大运河主干道一处名为“卧龙湾”的河段,标记的符号,在图例中的解释是:“季节性淤积点”。
这在漫长的运河上,是再寻常不过的标记。每年春秋两季水枯之时,很多河段都会出现淤积,需要疏通。朝廷的漕运衙门,每年都会有相应的预算和人员进行维护。
这有什么问题?难道他们还能让运河断流不成?
我的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木鱼上。
鱼知水性堪舆图季节性淤积点
一个个词语在我脑中盘旋,却始终串联不起来。
就在我心烦意乱之际,我的手指无意中划过木鱼的腹部。那里,有一处与其他地方截然不同的触感。
我急忙凑到月光下细看。
只见鱼腹之下,赫然刻着一排小到几乎无法用肉眼察见的小字!
“崇祯十年,秋,卧龙湾,搁浅三日,漕船百艘。”
崇祯十年!
我的心猛地一颤!
我立刻想起父亲的教诲,范家不仅仅是验粮的官吏,早几辈的老祖宗,更是走南闯北的漕粮押运官,对运河的水文了如指掌。父亲曾给过我一本祖上传下来的笔记,记录了百年来运河各处的水文变化和险要。
那本笔记,我一直贴身带着!
我手忙脚乱地从贴身的夹层里掏出那本早已泛黄的笔记,翻到有关卧龙湾的记录。
笔记上赫然写着:“卧龙湾,地形奇特,河床下有暗流回旋,五年一小淤,十年一大淤。逢大旱之年秋末,河床必抬升数尺,主流改道,重载漕船断不可行,须绕行百里之外的芦苇荡旧河道,方可保无虞。”
五年一小淤,十年一大淤!
从崇祯十年到如今的崇祯十五年,正好五年!
而今年,自入夏以来,北方大旱,滴雨未下!
我全明白了!
一个惊天动地的阴谋,在我眼前豁然展开!
孙主事说他们偷的不是粮,是时辰!
那些沙袋,根本就不是为了替换全部的军粮,它们只是一个障眼法,一个!
他们的真正目的,是算准了今年秋末大旱,卧龙湾河道必然淤塞,算准了朝廷的堪舆图只记录了常态,却忽略了这种“十年一遇”的极端变化!
他们要做的,不是在灵犀城把粮食换成沙子,而是让孙传庭大将军数十万大军真正的命脉后续从南方源源不断运来的漕粮船队,在半路上,在那个所有人都认为畅通无阻的卧龙湾,集体搁浅!
船队一旦搁浅在那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再想办法绕行,已经来不及了。
而前线的大将军,还在按照堪舆图上的运输时间,焦急地等待着永远也到不了的粮草。
等到灵犀城的“沙袋粮”被发现时,朝廷只会以为这是一场贪腐大案,等他们派人下来查案、追缴时,时间又被拖延了。
双重耽搁之下,前线的数十万大军,将在冰天雪地中,彻底断粮!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一个看不见,摸不着,却早已写在天地自然规律里的绝户计!
而那个“沈爷”,恐怕早已在卧龙湾的下游备好了船只,准备以低价收购那些搁浅在绝路上的海量漕粮,再高价卖给关外的敌人!
一箭三雕!既断了大明的国运,又发了通敌的横财,还将所有的罪责,都推给一个贪腐的罪名和孙主事这个替死鬼!
我浑身冰冷,仿佛坠入万丈深渊。
这已经不是战争了,这是在用天地之威,来屠戮大明的将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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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必须做点什么!
我不能去报官,灵犀城的官府中,不知道有多少是“沈爷”的人。我也不能直接去找孙大将军,等我一个七品小官赶到前线,一切都晚了。
时间!我需要抢在漕运船队抵达卧龙湾之前,拦住他们!
根据漕运司的行船日程,最大的一批秋粮船队,应该在三天后抵达卧龙湾。
我只剩下不到三天的时间!
我脑中飞速运转,一个大胆的计划,在我心中成型。
我不能靠官府的力量,我得找到一股能与“沈爷”在水上抗衡的力量。
我想起了忘忧居茶馆里那些三教九流的茶客。灵犀城东临大运河,这里除了官家的漕运,还有无数靠水吃饭的江湖人。他们有自己的船帮,有自己的规矩,他们熟悉运河的每一寸土地,甚至比官府更了解水下的秘密。
这些人,唯利是图,但也讲江湖义气。
我从马厩里爬出来,用泥水抹花了脸,将官服反穿,装扮成一个落魄的流民,悄悄地向着运河码头的方向摸去。
天色微明,码头上已经开始喧闹起来。
无数的船工、纤夫、脚夫汇聚在这里,形成了一个独立于官府之外的小社会。
我凭着记忆,找到了运河上最大的船帮“通江盟”的落脚点一间名为“四海酒家”的酒馆。
我推门而入,酒馆里乌烟瘴气,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正光着膀子划拳喝酒。
我的出现,让酒馆里的声音静了一下。
一个账房先生模样的中年人,抬起眼皮,懒洋洋地问:“干什么的?”
我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半本烧毁的账册和那只乌木鱼,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我找你们盟主!”我沉声说,“有一桩能救活数万人命,也能让通江盟名扬天下的大事,要和他谈!”
那账房先生愣了一下,拿起那半本账册,又看了看那条木鱼,眼神渐渐变了。
他没有多问,只是对我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后堂。
片刻之后,一个身材魁梧,面容威严的独眼老人,从后堂走了出来。他就是通江盟的盟主,人称“独眼龙”的常万山。
常万山在运河上闯荡了四十年,是活着的传奇。
他拿起乌木鱼,只看了一眼,独眼中精光一闪:“范家的东西?”
我心中一惊,没想到他竟认得此物。
“前辈认得?”
“何止认得。”常万山沉声说,“三十年前,我刚入行时,你的祖父范老大人,曾在我船翻之时,救过我一命。他说,范家子弟,行走江湖,见鱼如见人。”
我顿时感到一阵热血上涌,没想到祖父辈竟然还有这样一段渊源!
我立刻将卧龙湾的阴谋,和盘托出。
我讲得口干舌燥,将孙主事的死,李麻子的追杀,沙袋的骗局,以及那个利用天时地利的绝户计,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酒馆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静静地听着。
当我讲完,整个酒馆死一般的寂静。
常万山的脸色,变得铁青。他那只独眼,死死地盯着桌上的堪舆图,手指在“卧龙湾”三个字上重重地敲击着。
“好一个沈爷!好一个釜底抽薪!”常万山咬牙切齿,“这个沈金彪,仗着有靠山,在运河上横行霸道,没想到,他竟敢做下这等通敌卖国的勾当!”
“前辈知道这个沈爷?”我急忙问。
“他就是盘踞在运河下游的金彪帮的帮主沈金彪!”常万山一拳砸在桌子上,“此人向来心狠手辣,和关外的鞑子眉来眼去,贩卖私盐铁器,我们早就想动他了,只是苦无证据和机会!”
“范大人,”常万山站起身,向我深深一揖,“你祖父于我有救命之恩,今日你又带来如此惊天大事,我常万山若坐视不理,枉为汉家男儿!”
“传我将令!”他转身怒吼,“通江盟所有快船,即刻启航!赶在漕运船队之前,前往芦苇荡旧河道入口!我们不能硬拦官船,但我们要在旧河道口点起三堆烽火!”
“三堆烽火?”我不解。
常万山解释道:“这是运河上老船工之间流传了百年的规矩。凡遇主河道有沉船、暗礁等过不去的大险,就在备用河道的入口处,点三堆烽火示警。押运官船的,只要是懂行的老人,一看便知其中有诈,必会停船查探!”
“可万一押运官是个不懂规矩的新手呢?”我担忧地问。
常万山冷笑一声:“那我们通江盟的兄弟,就只能用我们的命,我们的船,去把那旧河道的入口,给他堵上了!”
“好!”我的心头,涌起一股豪情。
“范大人,你不能去。”常万山按住我的肩膀,“沈金彪的人现在满世界找你,你去了就是送死。你留在这里,是最安全的。等事情了了,我亲自护送你去见孙大将军!”
我摇了摇头。
“不,前辈,我必须去。”我的目光坚定,“我是朝廷的监粮官,这是我的职责。孙主事用命换来的消息,我不能躲在后面。而且,只有我,才能以朝廷命官的身份,在最关键的时刻,命令官船转向!”
常万山定定地看了我半晌,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有范家的风骨!来人,取我珍藏三十年的追风快船,送范大人,先行一步!”
那一刻,我不再是一个仓皇逃窜的孤臣,我的身后,是整个运河的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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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追风”快船名不虚传,船身狭长,配双桅,在十数名精壮船工的合力操持下,如同一支离弦的箭,在运河上疾驰。
我们日夜兼程,终于在第三天的黄昏,赶到了卧龙湾上游的芦苇荡分岔口。
这里河面开阔,水流平缓,一侧是宽阔的主河道,通向卧龙湾;另一侧,则是一条被茂密的芦苇丛遮蔽的狭窄水道,那便是早已废弃的旧河道。
通江盟的大队人马早已抵达,在常万山的指挥下,三堆湿柴已经备好,只等一声令下,便可燃起滚滚浓烟。
我们焦急地等待着。
夕阳的余晖,将整个河面染成了一片金红。
终于,远方的水天交接之处,出现了一排黑点。
黑点越来越大,渐渐显露出庞大的轮廓。
是漕运船队!
上百艘巨大的漕运官船,首尾相连,旌旗招展,如同一条巨大的水上长龙,浩浩荡荡,顺流而下。
那场面,足以让任何一个大明子民感到无比的自豪与安心。
然而在我眼中,这却是一条正毫无知觉地游向死亡陷阱的巨龙。
“点火!”常万山一声令下。
三名汉子立刻将火把投入湿柴堆。
“轰!”
三股粗大的黑色烟柱,冲天而起,在晚霞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醒目。
漕运船队的前锋,显然也看到了这不同寻常的烽烟。
船队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一艘指挥船脱离船队,向我们这边驶来。
我心中一喜,看来押运官是个懂行的!
然而,我的喜悦,并没能持续多久。
就在那艘指挥船即将靠近我们的时候,从主河道的下游,也就是卧龙湾的方向,突然冲出了数十艘漆成黑色的快船!
这些快船速度极快,船上站满了手持利刃的凶悍匪徒,为首的一艘大船上,一个满脸横肉、身穿锦袍的胖子,正狞笑着望着我们。
“沈金彪!”常万山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个名字。
我心中一沉,他们竟然早就埋伏在了这里!他们是要用武力,阻止我们示警!
沈金彪的船队,迅速形成一个半月形的包围圈,将那艘前来探查的指挥船,和我们一起,堵在了分岔口。
“常万山!”沈金彪的声音如同破锣,“你我井水不犯河水,今天你带人堵在这里,是何道理?莫非是想劫官船不成?”
他这是要倒打一耙,给我们扣上一个谋反的罪名!
“沈金彪!你这通敌卖国的奸贼!”常万山怒吼道,“卧龙湾的诡计,我们已经知道了!你休想得逞!”
沈金彪脸上的肥肉抽搐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什么诡计?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只知道,你们聚众拦阻军国要道,意图不轨!来人啊,给我拿下这帮水匪,保护漕运船队!”
他身后的匪徒,立刻鼓噪着,挥舞着兵器,眼看就要动手。
那艘指挥船上,一名身穿铠甲的将官,也满脸狐疑地看着我们,显然是信了沈金彪的话。
“住手!”
我挺身而出,站在船头,高高举起我的监粮官印信。
“我乃兵部监粮官范秋鸣!奉命督办北伐粮草!卧龙湾河道有变,漕船不可通行!速速转向芦苇荡旧河道!”
沈金彪的目光,如同毒蛇一般落在了我的身上。
“原来你就是那个姓范的小子!杀了孙主事,还敢在这里妖言惑众!弟兄们,给我拿下这个朝廷钦犯!”
一时间,情势万分危急。
指挥船上的将官犹豫不决,而沈金彪的人,已经准备动手。
就在这时,我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我对我身边的船工喊道:“开船!朝着卧龙湾!全速!”
所有人都愣住了。
常万山急道:“范大人,你这是做什么?那是死路!”
我没有解释,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名指挥船上的将官,大声喊道:“将军!是非曲直,一试便知!我范秋鸣愿以性命为引,为将军探这卧龙湾的水深水浅!若我一去不回,便证明此路是死路!请将军为了数十万将士的性命,立刻转向!”
说完,我朝着常万山深深一揖:“前辈,后事,拜托了!”
说罢,“追风”快船毫不犹豫地调转船头,如同一只决绝的飞鸟,朝着那片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杀机的卧龙湾,全速冲了过去。
我的身后,是所有人的惊呼。
沈金彪的脸上,露出了狰狞而得意的笑容。在他看来,我这是自寻死路。
船在飞驰,风在耳边呼啸。
我站在船头,看着前方在夕阳下泛着粼粼波光的河面,心中一片坦然。
父亲曾说,问心锥,不仅能探粮仓深浅,更能探人心深浅。
今日,我便以我这血肉之躯,做一根“问心锥”,去探一探这大明国运的深浅!
船行不过两里。
突然,“咯噔”一声巨响!
整艘船,仿佛撞上了一座山,猛地一顿,巨大的惯性将船上所有人都掀翻在地!
我们搁浅了!
船底,传来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船身,在暗流的冲击下,开始剧烈地倾斜。
冰冷的河水,从船板的缝隙中,疯狂地涌了进来。
然而,我却笑了。
我挣扎着站起来,回头望向那艘停在远处的指挥船,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最后的呐喊:
“河道已淤!速速转向!”
喊声,在空旷的河面上,久久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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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名领兵的将军,亲眼目睹了我驾船冲入卧龙湾,又在转瞬间搁浅倾覆的惨烈景象,他脸上的狐疑与犹豫,终于变成了震惊和醒悟。他不再理会沈金彪的巧言令色,而是果断地拔出佩刀,指向天空,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号令:“船队听令!转向!全军转入芦苇荡旧河道!”
上百艘漕船,如同被唤醒的巨龙,缓缓调转笨重的身躯,在通江盟船只的指引下,驶向了那条通往生机的狭窄水道。沈金彪的阴谋,在最后一刻,彻底破产。他气急败坏地指挥手下试图冲击官船,却被早有准备的官兵和通江盟的江湖好汉们,杀得丢盔卸甲,狼狈而逃。
后来,我被常万山的人从冰冷的河水里救了上来。靠着孙主事那本残破的账册和我自己的亲身验证,这场惊天的阴谋终于大白于天下。孙传庭大将军雷霆震怒,下令彻查,从灵犀城到运河沿线,上百颗人头落地,那张看不见的腐败巨网,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数月后,北伐大军粮草充足,在关外取得了一场久违的大捷。我因护粮有功,被朝廷擢升。然而,站在庆功的筵席上,看着那些弹冠相庆的同僚,我却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我眼前浮现的,是孙主事死不瞑目的双眼,是常万山和他的兄弟们义无反顾的豪情,是我自己撞向那片死亡水域时的决绝。我知道,我们只是堵住了一个正在漏水的洞,而大明这艘千疮百孔的巨轮,船身上那密密麻麻的蛀洞,又有谁能一一补上呢?那个看不见的地方,不仅仅是卧龙湾的浅滩,更是藏在人心深处的贪婪与自私。只要这蛀洞还在,覆灭,便只是早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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