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迈罗驿：在火山石的褶皱里，打捞一片宋时月光

苔痕深浅印碑阴，石道盘回接远岑。

驿外曾迎汉使节，巷深犹响宋时砧。

颓垣雨渍先民迹，老树风传上古音。

欲问沧桑何处觅，斜阳一笠古井心。

到罗驿村的时候，日头上了三竿。澄迈的太阳，在这里似乎也走得不疾不徐，像一位熟稔的老者，用温暾的光，将村口那几株盘根错节的古榕，照得一片通透。风是有的，从琼州海峡那边吹过来，穿过层层叠叠的火山石墙，到了身边，只剩下一点滤净了咸味的、柔和的清凉。没有预想中古村落常有的那种寂寥或紧迫，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极沉静的坦然。仿佛时间在这里，并非一条奔流不息的河，而是一泓深潭，水流在底下缓缓地交换着，水面却不起多少波澜。

进村的路，便是用大块大块的火山石铺就的。这种石头，黑褐色，多孔，像凝固了的、满是叹息的泡沫。它不似江南青石板那般温润光滑，踩上去，脚底能感到一种粗粝的、真实的触感。路的两旁，是高高低低的石墙。墙也是火山石垒的，垒得毫不规整，大大小小的石块依偎着，缝隙里填着泥土，竟生出许多蕨类与不知名的小草，茸茸的绿意，从那沉郁的黑褐色里顽强地探出来，平添了几分生机。墙头偶有三角梅泼洒下来，那种紫红是滚烫的，在下午的光线里，烧出一小片一小片安静的火焰。

村子是安静的，却非空寂。巷道纵横，如同老人掌心里深刻的纹路，藏着过往无数个晴雨与春秋。有时一拐弯，便撞见一座门楼，石匾上的字迹已漫漶难辨，只剩一个庄重的轮廓，门洞里幽深，望进去，仿佛能望见几十年、上百年前的光阴。有些院门虚掩着，可以瞥见里面洁净的院落，晾晒的衣裳在微风里轻轻晃动，一只黄狗蜷在门槛边打盹，听见脚步声，只懒懒地抬一下眼皮。生活在这里，是贴着地面的，是与这些古老的石头呼吸与共的。我没有上前打扰，只觉得这画面本身，便是这古村最贴切的注脚。

村子的中心，是一片较为开阔的场地。这里的地面，依然被无数块火山石严密地覆盖着。石面被无数足迹磨得有些发亮，在斜阳下泛着乌沉的光。我忽然想起资料里含糊的记载，说这里曾是古代驿站的所在。驿站，这词本身就带着风霜与尘土的气味。我试着想象：多少疲惫的驿卒，曾牵着同样疲惫的马匹，踏着这些石头走来；多少传递急件的马蹄，曾在这里激起清脆的、短促的响声；又有多少南来北往的官员、商旅、迁客，曾在此驻足，掸一掸身上的尘土，喝一碗粗茶，望一眼这琼州的天，然后又匆匆消失在另一条路的尽头。尤其那位名满天下的东坡先生，他当年一叶扁舟渡海而来，踏上这蛮荒之地的第一步，是否也曾踏过此处的某一块石头？当他那双走过汴京繁华、看过黄州赤壁的脚，初次触及这海岛粗粝的火山岩时，心中翻涌的，该是何等苍凉而又旷达的浪潮？我脚下的石头沉默着，它们或许记得，或许早已将一切纷纭的人事，都消化成了自身静默的纹理。

终于走到了那口著名的古井旁。井沿也是厚重的火山石砌成的，被井绳磨出了好几道极深的凹痕，光滑如玉。我俯身望去，井水幽深，映着上方一小块天，和井口探出的几片绿叶的影。水极清，却看不见底，那是一种吸纳了太多光阴的、沉甸甸的清。我忽然想，这口井，该是这个村子、这片石头村落的心脏。所有躁动的、喧嚣的、炙热的历史与人事，最终都像雨水一样，渗过层层多孔的火山岩，在这里沉淀、澄清，化为这一汪波澜不惊的、沁凉的幽深。它不言，却道尽了一切。

离开时，夕阳已将近山。最后的光，将整个罗驿村染成一种温暖的金褐色。那些沉默的火山石墙，此刻仿佛也有了温度。回头望去，巷道深深，古榕如盖，一切又复归于那种亘古的宁静。来时的路，那粗粝的触感，似乎还留在脚底。

我知道我带不走这里的任何一块石头，也带不走那井中的一丝清凉。我带走的，只是一种感觉——一种时间可以如此厚重，却又如此轻盈；如此具体，却又如此空灵的感觉。罗驿村的时光，是刻在石头上的，是渗在井水里的，更是活在那些择豆角的阿婆安详的指间的。它不像别处的古迹，需要用惊叹与唏嘘去凭吊；它只是存在着，如同它村口那几株古榕一般，自在地呼吸着，任你来看，或不来。

而我，一个偶然的过客，能在这一个安静的像春天一样的冬日，走入它石头的褶皱里，打捞起一片属于宋时、属于驿路、也属于永恒的、清凉的月光，便已是莫大的福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