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初,官有定员,职有定数。
开国君臣经历过五代乱局,深知冗官之害。他们设计的制度,精致得像一台精密仪器。每个齿轮都有位置,每颗螺丝都有用处。
但这台仪器,最终失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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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控始于一个"恩"字。
一、从十九万到三百万
咸平四年,公元1001年,宋真宗收到一份奏报。
有司核查,天下冗吏竟达十九万五千余人。这只是一次精简的数字。未被裁撤的,又该有多少?
翰林学士王禹偁讲了家乡济州的故事。
从前,济州只有刺史和司户两人。政务运转,丝毫无碍。
后来,多了团练推官。
又添了通判、副使、判局。
再增推官、监酒榷税四人。
曹官之外,又设司理。
"一州如此,天下可知。"王禹偁在奏疏中写道。
一个济州,官职增加了七八倍。大宋三百二十个州,又有多少人在吃俸禄?
问题不会止步于州郡。
杨亿的奏疏更触目惊心:"员外加置,无有限数。今员外郎至三百余人,郎中亦百数。自余太常国子博士等,又不下数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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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人"率为常参,不知职业之所守,只以恩泽而序迁"。
什么意思?
每天上朝点卯的三百多员外郎,一百多郎中,数百博士。他们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只管等着恩荫升迁。
这是北宋真宗时期。距离开国,不过四十余年。
二、三冗之弊
宋祁上疏,直指"三冗"。
何谓三亢?
官无定员,一冗也。
州县不广于前,而官倍于旧,二冗也。
滥建节相,坐糜邦用,三冗也。
宋祁提出解决方案:立限员,定编制。门荫、流外、贡举,"俟阙官时,计员补吏"。
可编制为何失控?
根源在"恩荫"。
宋代恩荫之滥,历代少见。一人入仕,子孙亲族皆可蒙恩。宰相之子可任郎官,大臣之孙可为奉礼。每遇郊祀、圣节、致仕、阵亡,都有恩荫名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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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仲淹曾统计,真宗朝每年恩荫者约六十人。
到仁宗朝,每年四百余人。
增长速度,令人咋舌。
这还只是正途。杂流、胥吏、进纳、军功,各种途径如涓涓细流,最终汇成官场洪流。
杨亿说"不知职业之所守",并非夸张。许多人只有官衔,没有职事。他们"常参"于朝,却"待阙"于家。
领着俸禄,不干事。
或者说,没事干。
三、节度使的悖论
节度使之设,本为酬功。
或当边镇,或临师屯,公用之钱,"所以劳众享宾也"。
这是宋祁的原话。
节度使有"公使钱",可宴请宾客,可犒赏将士,可笼络人心。但有个潜规则:离任时,剩余公使钱尽入私囊。
这成了肥缺。
大臣罢黜,多优以节度空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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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制以下,或带留后、刺史等衔。
他们不在任上,照领俸禄,照拿公使钱分例。
范坦算过一笔账:户部岁入有限,而"节度使至八十余员,留后至刺史又数千人"。
这些人中,"自非军功得之,宜减其半俸"。
范坦的提议很克制。他只要求减半,不敢要求全裁。
宋祁更激进:"请自今非边要无师屯者,不得兼节度。已带节度者,不得留近藩及京师。"
想靠荣誉头衔白拿俸禄?不行。
想赖在京城不赴任?也不行。
可改革触动了既得利益集团。
奏疏上去,石沉大海。
八十多个节度使,数千个留后、刺史,每年俸禄、公使钱、禄米、衣赐、仆从费,该有多少?
《向经传》透露了真相:公使钱"例私以自奉,去则尽入其余"。
制度设计本意是酬劳边功,实际变成高级官员的退休金、安慰奖、变相贿赂。
这是冗官之上的冗费。
四、数字里的崩溃
徽宗时,卢策上疏,列出三组数字。
皇祐年间,岁入三千九百万。费用只及三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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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平年间,岁入四千四百万。费用占五分之一。
熙宁年间,岁入五千六十万。费用正好花完。
皇祐、治平、熙宁,都是北宋国力鼎盛期。收入年年增长,支出增速更快。
到徽宗朝,"诸道随月所需,汲汲然不能终日"。
每月的俸禄军饷,都捉襟见肘。
卢策的奏疏写于北宋灭亡前夕。他看到的,是一个帝国的财政悬崖。
这还只是北宋。
南渡以后,疆域只剩半壁江山,耗费反而更多。
廖刚对比了唐代刘晏与南宋军费。
刘晏掌财赋,"以一千二百万贯供中原之兵而有余"。
南宋供川、陕一军,"以三千六百万贯供六万八千四百四十九人,而不足"。
差了三倍。
为什么?
廖刚找到了原因:"内官员万一千七员,兵士所给钱比官员不及十分之一。"
六万八千士兵,一万一千七百官员。
官员占全军六分之一。
士兵拿到的钱,不到官员十分之一。
冗员在官不在兵。
这是军队系统的官场通胀。
五、堂吏的盛宴
汪应辰的奏疏,揭露了另一个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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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直转官,三日之内,堂吏"食钱万缗"。
工匠洗器,工钱仅百余千,堂吏"食钱六百千"。
塑显仁神御,工期未及一半,堂吏已支"食钱三万,银绢六百两匹"。
堂吏,是宰相府的办事人员。
他们不是正官,却执掌实权。上承旨意,下批文牍。每笔开支,每笔人事,都要过他们的手。
过手就要抽成。
汪应辰看到了荒谬。
但他没说出的是:堂吏背后,是整个胥吏集团的利益链条。
县令要仰仗县吏,知州要依靠州吏,宰相也要依靠堂吏。
这些人无品无级,待遇却远超编制。
他们不在十九万五千的裁撤名单里。
也不在三百多员外郎的统计中。
他们是制度阴影里的食利者。
冗官之外,更有冗吏。
六、制度之癌
冗官问题,历代皆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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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北宋特别严重?
根源在"分权"。
赵匡胤得国不正,最怕武将造反。他用文官制武将,再用文官互相牵制。
一个职位,设三四个官员。
州有知州,又有通判。路有转运使,又有提点刑狱。中央有中书门下,又有枢密院。
叠床架屋,机构臃肿。
这还不够。
每设一官,必有一禄。每授一职,必有一恩。
恩荫、荐辟、杂流、祠禄。四条管道,源源不断向官场输血。
官员数量,呈现指数级增长。
真宗朝裁撤十九万五千人,说明当时冗官至少数十万。
到仁宗朝,杨亿说员外郎三百,郎中百余,博士数百。
这还只是京官。
地方官员,当数倍于此。
宋祁说"州县不广于前,而官倍于旧"。
不是夸张,是保守估计。
这种增长,远超财政承受力。
卢策的数字说明了一切:皇祐、治平、熙宁,收入增加七成,支出从三分之一到全部花完。
增速不匹配。
南渡后,疆域缩小一半,军费却增加三倍。
为什么?
因为官僚体系有自我繁殖的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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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官员都希望增加下属。每个机构都希望扩大权限。每次改革,都产生新的职位。
范仲淹改革,设新政机构。
王安石变法,添新法职位。
蔡京当国,创应奉衙门。
改革本意是精简,结果越改越多。
这是制度的癌症。
七、最后的算式
我们可以算一笔总账。
北宋鼎盛期,户籍约一千万户,人口约五千万。
官员数量,史无确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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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杨亿、宋祁、范坦的奏疏透露了轮廓。
京朝官:数千人。
地方官:数万人。
文武散官、荣誉头衔:数万人。
胥吏、衙役、杂职:数十万人。
总数,当在二十万至四十万之间。
这还只是有编制的。
无编制的幕僚、门客、帮闲,尚未计入。
俸禄支出占财政比例,卢策的奏疏已说明:从皇祐的三分之一,到熙宁的全部。
南渡后,情况更糟。
廖刚说川陕一军,官员占六分之一,领走百分之九十的军费。
这已不仅是冗官问题,是国家财政被官僚集团掏空。
汪应辰揭露的堂吏食钱,揭示了另一重真相:正式编制之外的灰色支出,可能比正式俸禄更庞大。
班直转官,三日食钱万缗。
塑一尊神像,堂吏分走三万。
工匠只得百分之一。
这种分配结构,说明整个财政体系已被食利阶层劫持。
八、无解之题
面对冗官,宋代君臣并非无所作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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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宗裁减十九万。
仁宗用范仲淹改革。
神宗行王安石变法。
哲宗、徽宗多次下诏裁并。
为什么无效?
因为触动利益,比触动灵魂还难。
杨亿的奏疏,无下文。
宋祁的建议,留中不发。
范坦的减俸之议,石沉大海。
卢策的警告,无人理睬。
廖刚、汪应辰的呼喊,淹没在党政中。
每个官员,都是利益链条的一环。
皇上要仰仗他们治理天下。
宰相需要他们执行政令。
百姓只能供养。
唯一可能打破僵局的,是财政彻底崩溃。
而这一天,正在到来。
金兵南下,北宋灭亡。
冗官冗费,不是直接原因,却是重要背景。
南渡后,疆域减半,耗费反增。
为什么?
因为官僚机器一旦启动,就无法停止。
它要吃饭,要俸禄,要公使钱,要食钱。
不给,它就会失灵。
给了,国家就会破产。
这是宋代最大的悖论。
九、历史的回响
北宋灭亡后,冗官问题并未解决。
元代汉人入仕艰难,问题暂时缓解。
明代又重蹈覆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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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设官,同样"有定数"。
到后期,同样"日增月益,不可纪极"。
清代亦然。
每个朝代的开国者,都见过前朝的教训。
每个朝代的中后期,都走上同一条道路。
为什么?
因为权力需要代理人。
而代理人一旦获得权力,就会自我繁殖。
这是人性的弱点,也是制度的困境。
宋代的问题,在于它试图用更多的官员来制约官员。
结果,官员越来越多。
权力越来越分散。
效率越来越低。
花费越来越高。
最终,财政被拖垮。
北宋留下的教训,不是技术性的。
它关乎制度的本质:任何缺乏硬约束的权力体系,都有自我膨胀的本能。
冗官是表象。
财政危机是症状。
制度失能才是病根。
当我们今天谈论机构改革,谈论精兵简政,谈论降低行政成本时,一千年前的大宋,早已用生命写下了注脚。
那个注脚,王禹偁在济州的故事里。
那个注脚,杨亿在三百多员外郎的叹息里。
那个注脚,宋祁在三亢之弊的呼喊里。
那个注脚,卢策在财政数字的绝望里。
那个注脚,廖刚在川陕军费的愤怒里。
那个注脚,汪应辰在堂吏食钱的揭露里。
这些声音,汇成一句警言:
官不在多,在于能任。
费不在高,在于当用。
一旦失控,国将不国。
这或许就是历史最残酷的启示。
也是最深刻的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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