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弘倧被软禁那天,杭州城飘着细雨。宫门落锁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刀割开了吴越国最后一点体面。水丘昭券死在乱兵手里,尸首抬出来时,左袖还沾着没干透的墨迹——他前一夜刚给新王拟完三道安民告示。胡进思的刀没砍向钱弘倧,倒先劈向了这位老丞相。说到底,不是谁非要杀人,而是有人把信任当柴火,一捆捆往火里扔,最后烧得满朝腥风。
![]()
程昭悦那把火,烧得可真够旺的。山越社三十七间仓廪,一夜成灰,连同账本、地契、二十年来暗中勾连的密信,全化了青烟。钱弘佐蹲在焦黑断梁边,用靴尖拨了拨余烬,没说话。他要的本来也不是那点钱,是程昭悦背后牵出的那串人名:胡进思的幼子、内库副使慎温其、连同宗室旁支钱弘俊——这些人名,比粮米白银沉得多。后来他亲手给胡进思系上大司马绶带,嘴上认错,手却按在剑柄上。这人精得很,知道什么叫“刀在鞘中养锋”,也懂什么时候该把刀递出去,又什么时候该把刀鞘一并收回来。
![]()
可钱弘倧不一样。他坐在王座上,手指总不自觉抠着紫檀扶手的雕花。那位置太硬,太冷,太空。底下站着的全是父兄用老辣手腕驯服过的人,没人真把他当主子。元德昭劝他召胡进思父子入宫那晚,何承训就在他身后半步远,袖口垂着,声音压得比烛火还低:“大王,兵权在人家手里攥着呢……”这话像根线,轻轻一扯,就把钱弘倧本就摇晃的脊梁骨勒得更弯了。他信了。毕竟戴恽死前那双眼睛,何承训没让他看见;程昭悦谋反的密信里夹着的那张人名单,他也只挑着念了后半截。
![]()
杭州西子湖边的老茶客至今记得,钱弘倧登基头三个月,内库支出了五十万斛粮——名义上是赈灾,实则全被胡进思的亲兵领走了。不是军饷,是“借”。但借条没写,印泥没盖,连个见证人都没叫。水丘昭券递上去的折子,当天就被揉成纸团,扔进了炭盆。后来兵变那夜,何承训翻墙溜出宫门时,怀里揣的不是密信,是一枚金鱼符——钱弘倧亲手赐的,说“见符如见孤”。
![]()
胡进思踹开承乾殿门时,钱弘倧正对着铜镜试新制的王冠。冠冕上那颗东山玉,裂了道缝,细得几乎看不见。钱弘俶提刀进来那会儿,何承训跪在廊下啃冷馒头,嘴里还含糊念着“大王信我……大王信我……”馒头渣掉在青砖缝里,混着昨夜没擦净的血。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