违约责任与侵权责任竞合若干审判实务

违约责任与侵权责任竞合若干审判实务

一、违约责任与侵权责任的主要区别

依据民事主体违反的民事义务性质的不同，可以将民事责任划分为违约责任与侵权责任。违约责任，是指合同一方当事人因违反合同的约定义务而对另一方合同当事人所应当承担的民事责任。侵权责任，是指行为人实施违法行为，侵害他人的民事权利，造成人身损害、财产损害或者精神损害，所应当承担的民事责任。

关于违约责任与侵权责任的主要区别如下：

（1）违反的义务不同。侵权责任违反的是法律明确规定的义务，即法定义务；而违约责任违反的主要是当事人约定的义务。侵权责任广泛存在于没有任何合同关系或者其他类似关系的民事主体之间，侵权责任基本上是以没有相对的法律关系存在的民事主体之间的绝对权法律关系为基础，而违约责任的发生必须以赔偿权利人与义务人之间具有合同关系或者其他与此类似的关系为基础。

（2）保护范围不同。在我国，侵权责任保护的范围广泛，包括人格权、身份权、物权、债权、知识产权和继承权，以及相关的人格利益、身份利益和财产利益。而违约赔偿责任保护的范围由于受到合同相对性的限制，只保护当事人的债权，以及一方当事人违反合同义务而给对方当事人的预期利益所造成的损害。如果违约行为涉及债权人人身、财产固有利益的损害，则构成违约责任与侵权责任的竞合，由当事人选择侵权责任或违约责任起诉。

（3）责任的后果和承担方式不同。违约责任的后果可以依据法律确定，也可以由当事人事先约定责任的范围和承担方式，通常情况下为赔偿损失、支付违约金等以财产为内容的责任形式，并且在没有给对方造成损失的情况下，仍可追究违约责任。但违约责任通常不能包括精神损害赔偿。侵权责任并不能由当事人事先约定，而是由法律直接规定责任后果，侵权责任的承担方式不能适用违约金，并且侵权人如果没有给他人造成损害，一般不承担民事责任，侵权责任除可以采取赔偿损失等财产性责任承担方式外，还可以采取消除影响、恢复名誉等非财产性责任承担方式。

（4）归责原则不同。违约责任遵循严格责任原则，只要当事人违反合同，即应承担违约责任，而不问其是否有过错。对于侵权责任而言，一般的侵权行为则要有过错要件。

（5）举证证明责任分配规则不同。对于违约责任，《民事诉讼法解释》第91条规定：“人民法院应当依照下列原则确定举证证明责任的承担，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一）主张法律关系存在的当事人，应当对产生该法律关系的基本事实承担举证证明责任；（二）主张法律关系变更、消灭或者权利受到妨害的当事人，应当对该法律关系变更、消灭或者权利受到妨害的基本事实承担举证证明责任。”对于合同履行的情形，通常要由有履行义务的一方当事人承担举证责任，如果其举证不能，则可以认定为违约并由此承担违约责任；对于侵权责任的情形，则应由受害人一方对侵权责任的构成要件事实承担举证证明责任。

（6）诉讼管辖不同。因违约提起的诉讼，由被告住所地或者合同履行地人民法院管辖，合同的双方当事人也可以协议选择被告住所地、合同履行地、合同签订地、原告住所地和标的物所在地的人民法院管辖；因侵权行为提起的诉讼，由侵权行为地或被告住所地人民法院管辖。

《民法典》第186条对违约责任与侵权责任的竞合作出了规定。法律责任竞合，是指行为人的同一行为符合两个或两个以上不同性质的法律责任之构成要件，依法应当承担多种不同性质的法律责任的制度。在两种请求权同时存在的情况下，如果允许受损害方同时行使双重请求权，则会使违约方承受双重责任，这对违约方来说显失公平；对受损害方来说，受损害方获得双重补偿，又构成受损害方不当得利，也不合理。因此，根据公平原则，受损害方可以在两种请求权中选择行使一种请求权。从另一层面来讲，这也是对当事人利益的全方位保护。对违约责任还是侵权责任的不同选择将极大地影响当事人的权利和义务，产生截然不同的法律后果。在涉及当事人的重大利益之时，只有当事人本人才是其自身利益的最好判断者。由受损害方自己选择，一方面尊重了受损害方的意思自治，另一方面可以避免受损害方的重复主张，充分体现了司法自治和合同自由的本质精神，有利于保护受害人利益。从实务来看，侵权责任与违约责任竞合具有以下特征：一是必须是同一民事主体；二是必须是同一不法行为；三是违约责任与侵权责任相互排斥，不能共存；四是同一不法行为同时符合侵权责任和违约责任的构成要件。

应当注意的是，受损害方可以在两种请求权中选择行使一种请求权。这意味着受损害方只能行使一种请求权，如果受损害方选择行使一种请求权并得到实现，那么另一种请求权即告消灭。但是，如果受损害方行使一种请求权未果，而另一种请求权并未因时效而消灭，则受损害方仍可行使另一种请求权。

二、请求权竞合的法律适用规则

比较法上对侵权责任和违约责任的竞合立法主要有禁止竞合、允许竟合、限制竞合三种情形。《民法典》第186条采用了限制竞合的做法。禁止竞合的做法无疑会剥夺受害人选择诉讼权利的可能。不加限制允许竞合的做法虽然赋予了当事人选择权，但会给予当事人投机的机会，增加诉累。限制竞合的规定能较好地平衡当事人利益和节约司法资源。因此，权利人享有选择权。如果当事人选择以侵权责任纠纷为案由进行起诉，则应当适用《民法典》侵权责任编的规定。如果当事人选择按照违约责任主张权利，则应当按照《民法典》合同编的规则进行裁判，不能适用侵权责任的规则。

实务中，经常会出现原告方对侵权责任之诉与违约责任之诉未作出明确选择的情形，人民法院有必要向其释明并要求其予以明确。释明后权利人仍未明确选择的，一种意见认为，人民法院应根据最有利于纠纷解决的原则依职权确定请求权基础；另一种意见认为，因当事人不明确请求权基础而导致案件无法处理的，可裁定驳回起诉。我们认为，人民法院依照职权确定其请求权基础，似与当事人主义的要求不符，而且何为对当事人有利欠缺具体的判断标准，这时仍应坚持“在释明其不予选择的不利后果的情况下由当事人作出选择，其仍不选择导致案件无法继续审理的，可以裁定驳回起诉”的做法。

三、违约责任和侵权责任竞合情况下的精神损害赔偿

原《合同法》第122条规定，违约责任和侵权责任竞合时，当事人可选择一种请求权进行主张。原《侵权责任法》第22条规定，侵害他人人身权益，造成他人严重精神损害的，被侵权人可以请求精神损害赔偿。按照上述规定，一般认为，当事人选择了违约请求权后，即不能主张精神损害赔偿。《民法典》编纂过程中，为避免前述规定导致受损害方因不同选择而结果不同，拓展精神损害的救济方法，加强对人格权的充分保护，规定了第996条内容。

（一）违约精神损害赔偿需要体系化适用《民法典》第1183条的规定

1、从人格权益到具有人身意义的特定物

《民法典》第996条的适用前提是存在违约责任和侵权责任的竞合。从该条规定的字面意思上看，违约行为需同时损害非违约方人格权，即当事人一方的违约行为同时构成了损害对方人格权的侵权行为。反之，如当事人一方的违约行为给对方造成精神损害，但该违约行为本身并不符合人格权侵权行为的相关要件，则其无须承担侵权责任，此类情形就不涉及违约责任与人格权侵权责任的竞合，不适用《民法典》第996条的规定。与此同时，根据《民法典》第1183条的规定，侵害人格权和自然人具有人身意义的特定物的，均有可能主张精神损害赔偿，而第996条仅规定侵害人格权的情况下可适用。人格权是由法律确认或赋予民事主体享有的具有人格属性、以人格利益为客体的人身权利，包括一般人格权和具体人格权。故对于侵害自然人具有人身意义的特定物，并与违约行为竞合的，是否适用《民法典》第996条，值得研究。但从《民法典》第996条规定精神以及彰显对人格权保护的价值导向出发，对涉及侵害自然人具有人身意义的特定物的合同案件，应当对《民法典》第996条规定进行目的解释，在符合精神损害赔偿构成要件的情况下，也可以直接适用该条的规定。

2、造成严重精神损害是适用违约精神损害赔偿的基本条件

依据《民法典》第996条的规定，非违约方在因违约行为遭受严重精神损害的情形下，才能主张精神损害赔偿。也就是说，在违约责任中主张精神损害赔偿，同时需符合侵权责任中对精神损害赔偿的要求，即要体系化适用《民法典》第1183条的规定。这意味着，第996条中的“损害对方人格权并造成严重精神损害”，不包括损害法人和非法人组织的人格权。关于“严重精神损害”的判断标准，理论上存在不同观点，可按照社会一般人的判断标准，从损害后果的严重性、精神痛苦的严重性、损害的持续性等几个方面进行考量。一般认为，如果受害人只是遭受了偶尔的、心理情绪上的不愉悦，则不属于应予赔偿的精神损害。

（二）具体适用时需要注意的问题

关于《民法典》第996条的适用，精神损害赔偿责任是在违约和侵权竞合关系情况下的例外，还是在违约情形下对于违约责任范围的扩张，尚存争议。

有观点认为，《民法典》第996条所规定的情形构成了《民法典》第186条所规定的一般情形的特殊例外，即在可能涉及人格权侵权的合同违约时存在一个请求权不竞合的例外情况：违约行为的受害人针对相对人的同一个违约行为，可以在主张违约财产性利益损害赔偿请求权的同时，针对违约行为给其造成的损害提起侵权之诉性质的精神损害赔偿之诉。此时，当事人依据《民法典》第996条规定主张违约和精神损害赔偿，则要求同时满足违约和侵权之诉的规定。当事人提出精神损害赔偿请求时，其实是作为一个独立的侵权之诉来进行审理，法官是否支持当事人的请求，将按照侵权法上的构成要件来作出判断。

另一种观点认为，对《民法典》第996条的理解需要回到其所要解决的具体问题本身，来探求合理的解释。《民法典》第996条立法是为解决在违约损害赔偿中对于当事人遭受的人格权损害填补不完全的问题。

基于上述分析，处于合同关系中的当事人，如果一方的违约行为损害了对方的人格权并造成严重的精神损害，受损害方可以选择通过违约损害赔偿之诉来追究对方的精神损害赔偿责任。当事人的精神损害赔偿请求被包括在违约之诉中，作为违约方给对方造成的所有形态的损害中的一个有机组成部分。而为了限制该精神损害赔偿的可主张范围，规定必须是对人格权益的侵害以及精神损害达到了严重的程度，且符合违约责任可预见性的规则。目前来看，后一种观点应更符合《民法典》的立法精神，对此还有必要在实务中进一步探索积累经验。

【观点来源】：最高人民法院组编《民商事审判实务》，人民法院出版社2025年8月第1版。

参考案例一、袁某诉某银行等储蓄存款合同纠纷案

【入库编号】：2023-08-2-109-001

【裁判要旨】：

Ⅰ、网银转账纠纷的请求权基础。银行客户的存款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他人受领，客户追偿行使请求权时，其请求权基础存在竞合。在选择侵权责任请求权时，需证明银行的过失以及银行行为与损失之间的因果关系，在选择违约责任请求权时则只需证明银行存在违约行为即可。

Ⅱ、储蓄存款合同违约责任的举证义务分配。客户选择违约作为请求权基础时，双方的“攻防”为：首先，客户依据合同要求银行履行给付义务，银行提出已清偿完毕；接着客户需证明银行的给付是向无受领权限的第三人履行，即银行的给付违背了客户的意志；最后，银行可以从违约责任排除的特别规定中寻找抗辩依据，如第三人为债权准占有人，第三人符合表见代理情形等。

【案例文号】：（2013）沪一中民六（商）民终字第25号

参考案例二、基于产品质量引发的纠纷应依据当事人的诉求确定案件的性质和管辖——刘某新诉河北某管业有限公司侵权责任纠纷案

【入库编号】：2024-01-2-504-002

【裁判要旨】：

Ⅰ、因购买产品而提起的诉讼，因原告的诉讼请求或争议标的不同，既可能构成产品质量损害赔偿纠纷，也可能构成买卖合同纠纷。

Ⅱ、产品质量损害赔偿纠纷与买卖合同纠纷所适用的管辖规定不同，在确定案件管辖法院时应根据当事人诉争事实及诉讼目的，正确确定诉讼的性质进而确定管辖法院。

【案例文号】：（2023）内民辖59号

参考案例三、周某某诉某某美容店服务合同纠纷案

【入库编号】：2023-14-2-137-001

【裁判要旨】：

未成年人尚不足以清楚判断文身行为对自己身体和人格利益带来的损害和影响，未成年人文身后，其监护人向文身店主张返还文身费用的，文身店应当返还。若因文身行为造成未成年人无法正常上学等严重后果的，监护人请求支付后续清洗费、精神抚慰金等侵权赔偿，人民法院应结合未成年人年龄、文身面积及部位、双方过错程度，依法合理予以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