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山大地震亲历记（876）荣军疗养院的轮椅队

（接上文）

再说被砸成高位截瘫的女兵王林梅。

1978年11月底，57311部队来人通知王林梅复员的消息。

她也即将从北京301医院转到位于邢台地区的河北荣军疗养院。

出发前一天，部队朱政委匆匆赶来看望王林梅。

当时，朱政委在北京开会，抽空来到北京301医院。

看着躺在病床上的王林梅，朱政委连声说：“唉，怎么会砸到你了？”

临走时，朱政委从口袋里掏出一百块钱交给王兰书，说：

“给孩子买点东西补补。”

王兰书不收，朱政委扭头就走。

王林梅后来才听说，朱政委把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了她，回部队时，是跟别人借钱买的车票。

第二天，王林梅被抬上担架，抬进院里的一辆救护车。

来时，王林梅就是这么来的，走时，又是这么走的。

在北京火车站，王林梅被抬上火车。

站台上，所有人都用一种惊讶的目光盯着她。所有人都在给她让路，怕碰到她，碰到她的担架。

王林梅已经很久没有在候车室、站台被旁人挤来挤去的感觉了。

原来，她觉得那是一种痛苦，一种负担，而现在，她觉得被别人挤是一种幸运，一种幸福。

躺在飞驰的火车上，王林梅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高原，那个两年前帮自己在候车室看行李的战士。

两年前，王林梅以为自己会与高原擦肩而过。

两年后，二人再次见面，却真的擦肩而过了……

火车开到邢台站，接站的还是一辆救护车。

王林梅又被小心地抬上救护车。一小时后，终于抵达此行的目的地——河北省荣军疗养院。

这是一座五十年代的建筑。二十多年过去，墙壁都已经斑驳。

王林梅被抬到一间十二平米的小屋。

疗养院中住着不少战争年代因伤致残无家可归或无法回家的军人。

除解放战争外，还有朝鲜战争中因伤致残的军人。

另外就是在抗洪抢险、施工营建、训练演习中致残的战士。

他们有的拄着双拐，有的坐着轮椅，还有的和王林梅一样，整日躺在床上。

护送的人走了，只剩母亲一人。

母亲看看房间，让护理员照看王林梅，她到街上买点东西。

半小时后，老人家抱回一包东西，除日用品外，更多的是花花绿绿的年画。

农历新年还早，元旦却快来了。

年画有《楼台会》、《黛玉葬花》、《追鱼》、《天女散花》等等。

老人家一边贴年画，一边对王林梅说：

“现在好了，这些画要是放在以前都是四旧，现在，又不管了，还是这些东西好，贴上有个喜庆气氛。”

所有需要照顾的人都有一个称呼——休养员。

在这里，王林梅是唯一一个服役期间因伤致残的女兵。疗养院安排了几位年轻的女护理员轮流值班，日夜守护在王林梅身旁。

为防止褥疮，每隔两小时，就有护理员上前为王林梅翻一次身。

截瘫病人如果长时间不翻身，容易长褥疮，皮肤就会溃烂且难以愈合。

不论白天黑夜，两小时一到，就有护理员上前为王林梅擦洗、翻身。

就算在深夜，护理员也会轻轻叫醒王林梅，翻完身，还会说声对不起，才悄然离开。

也有护理员忘记的时候，不过，不是王林梅。

一天深夜，王林梅被一阵“班儿、班儿”喊声吵醒，那喊声是从前排传来的。

班儿是一位护理的称呼，包括休养员在内，大家都这么叫她。

那天凌晨两点，该班护理值班。休养员三点翻身，班护理却睡着了，休养员着急，便喊了起来。

后来，这位休养员说，他亲人中有个截瘫伤员，因没及时翻身，长了褥疮，身体溃烂而死。

休养员说，那晚，他梦见自己全身大面积溃烂，从梦中惊醒，一看超了时间，高喊起来。

母亲安顿好王林梅后，回家了。

一天二十四小时，王林梅不可能老望着房顶发呆。

手臂的状态比在北京时又好了一点，脸冲左躺着的时候，慢慢的，可以用右手翻动书页了。

翻书页却不是用的手指，整个右手处于一种半握状态，不能完全打开。

翻书时，王林梅要稍稍握紧拳头，只有握紧拳头，右手才能活动。

左臂压住书的一边，用右手下半部分去“蹭”打开的书页。

力道不能过大，也不能太小。一次不行就两次，直到把书页翻过去为止。

手臂累了、麻了，就停下来歇歇。

后来，动作熟练了，每两小时，王林梅最多能看十页书。

书是护理员从疗养院图书室里借的。开始时，王林梅每天上午、下午各“蹭”两小时，后来，晚上又加了两小时。

在1978年那个寒冷的冬天，就是靠着“蹭”书，王林梅看完了《基督山伯爵》、《安娜卡列妮娜》和《复活》的部分章节。

从受伤开始，王林梅睡眠质量便大幅下降。晚上，稍有动静，便会从梦中惊醒，醒了，便再也睡不沉了。

王林梅想把头蒙起来，自己却做不到，想喊护理员，心里又觉得愧疚：

人家刚给你翻完身，此刻，大概刚睡着，你怎么忍心又把人家喊醒？

最快乐的时候是每天清晨，鸟一叫，意味着新的一天来了。

此时，院子里也热闹起来。

疗养院有个截瘫伤员轮椅队。这些人每天五点不到就起床，五点钟准时在院里集合，一边说笑、打闹，一边聚到水龙头周围进行冷水浴，不论天气多冷都是如此。

他们赤裸着上身，像一个个斗士，用冷水浸过的毛巾不停在自己的通红的上身擦着。

如果是夏天，这些人还会拿出脸盆，从水龙头下接半盆水，像傣族过泼水节一样，互相泼来泼去。

有人劝他们注意身体，预防感冒。

轮椅队“队长”却说：“我们这么做就是为了预防感冒，要是能自由行动，我们就去冬泳啦!”

洗完擦完，所有队员穿好衣服，排成整齐的队伍，向近郊公路出发……

（本文主人公王林梅，女，生于1957年，唐山人，1973年入伍，在唐山大地震中致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