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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肃张掖的夜黑的什么也看不到,冰冷的血腥味裹着尸体腐烂的恶臭,钻进我的鼻腔。我在一片黏稠的温热中苏醒,头顶的剧痛像无数根钢针在扎,鲜血顺着额角流进眼眶,模糊了视线。身上压着好几具僵硬的尸体。这是东校场的万人坑,一人多深的土坑填满了红军战友的遗体,而我,是那个被砍刀劈中、又被推下来的幸存者。
“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这个念头让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推开压在身上的尸体,爬了起来。耳边传来微弱的呻吟,我发现还有几个同志没有断气。
爬出万人坑时,天刚蒙蒙亮,戈壁滩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刮得我裸露的伤口生疼。我个子小,15岁的身躯裹着破烂的军装,满是伤痕的双腿早已失去知觉,只能拖着身子,在荒无人烟的路上艰难挪动。我是马玉莲,曾经是红四方面军妇女团二营一连的指导员兼政治干事,而此刻,我只是一个在死亡线上挣扎的逃兵,一个被马家军追杀的红军战士。
我是四川南江县人,打小就是童养媳,每天在地主家的打骂中度过,天不亮就挑水、舂米,稍有不慎就会遭来一顿毒打。1933年,红军的红旗插在了我们村口,战士们喊着“解放穷苦百姓”的口号,给我们分粮食、分田地。看着那些穿着灰军装、脸上带着笑容的战士,15岁的我心里燃起了一团火。趁夜深人静,我揣着两个红薯跑出了家门,追上了红军队伍。“同志,我要参军!”攥着衣角的手在发抖,可眼神却异常坚定。招兵的同志看着我瘦小的个子,沉默片刻后拍了拍我的肩膀:“好,以后你就是红军的人了。”
祁连山的冬天格外寒冷,零下三十多度的气温,我们穿着单薄的军衣,踩着草鞋在雪地里艰难前行。粮食早就断绝了,我们煮皮带、挖草根充饥;弹药匮乏,很多战士只能用石头、木棍与敌人搏斗。
妇女团的姑娘们大多和我年纪相仿,却个个都是能打仗、能吃苦的战士。可西路军终究兵败祁连山,总部下了命令:不能用的枪全炸了,剩下的枪弹绝不能落到敌人手里。
供给部给我们发了点白银、大烟,连排长每人还发了一两颗手榴弹应急。那会儿,我们连的连长、排长都已牺牲,只剩两个班长和二三十个战士。我们在雪地里开了全连会议,把物资分到每个人手里,互相搂着肩膀打气:“一定要坚持斗争下去!”“活着就有希望,一定要回到延安!”
部队出发时,身强力壮的走前面,我们妇女和伤员跟在后面,连咳嗽都不敢出声,生怕被马家军发现。可马家军的骑兵还是像饿狼一样扑了上来,把我们死死截住。拼杀声、惨叫声、马蹄声混杂在一起,天地间仿佛都被染成了红色。我和郑兰英、年明秀、杨秀英拼命钻进一个废弃的煤窑,窑外风刮得像鬼哭狼嚎,我们蜷缩在一起互相取暖,饿了啃冻硬的草根,渴了抓一把雪塞进嘴里。脚肿得跟馒头似的,伤口化脓疼得钻心,可我们还是咬牙坚持着。直到实在冻得扛不住了,我们才决定下山。
下山的路格外艰难,我和杨秀英互相搀扶,两天两夜没吃东西,我烧得晕乎乎的,眼前阵阵发黑。杨秀英比我大两岁,一直护着我,可走到半路,她突然腿一软倒在雪地里。“玉莲,我走不动了……”她拉着我的手,声音微弱,“你快走,一定要活下去,替我看看革命成功的样子……”我哭着想把她扶起来,可她却慢慢松开了我的手,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我只能含着泪,一步三回头地往前走,把她的嘱托深深记在心里。可没过多久,我还是被马家军的搜山部队抓住了,押到张掖城南关的回民店,经历了无休止的拷打和凌辱。直到那个冰冷的夜晚,我被推下了万人坑。
逃出万人坑后,我一路讨饭到了大、小湾一带。一位给地主家做饭的妇女心善,悄悄让我躲进地窖,躲过了民团的搜捕。夏天的戈壁滩热气蒸腾,我的伤口全部化脓,爬满了苍蝇,连驱赶的力气都没有,是一位放羊的老乡把我背回了家,让我又活了过来。
后来,在平山湖放羊的一个年轻人收留了我,牧民们劝我们成亲,说有个家好歹能过日子。结婚那天,我哭了一整夜,泪水打湿了枕头。我知道,一旦成了家,想再回红军队伍就难了。哭完之后,我大病一场,梦里全是战友们牺牲的场景,全是祁连山的风雪。
本以为成了家就能安稳,可平山湖哪儿有真正的太平。就因为头上的枪伤,民团又把我抓走了。丈夫托了好多关系,花光积蓄才把我捞出来。后来我们仨回碱滩看婆婆,刚到家三天,马家兵就又来搜人了。我抱着孩子,拉着丈夫从后院墙洞钻出去拼命跑,可婆婆没能来得及躲,被活活打死了。身后传来的惨叫声像刀子一样割着我的心,可我却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地跑。
这些年来,我很少跟人提起过去的事,那些伤心事,只要一触碰,就跟刀子割心似的。如今我已满头白发,眼角的皱纹深似平山湖的沟壑,可额角那道月牙形的伤疤还在,它是马家军砍刀留下的印记,也是我这辈子最沉重的勋章。我常常在夜里惊醒,梦见祁连山的风雪,梦见战友们倒下的身影,梦见婆婆惨死的模样。
西路军的姐妹们大多都不在了,女子独立团1300多人,最后没能有一个到达新疆或撤回延安。她们有的牺牲在战场上,有的被马家军残忍杀害,有的流落他乡,不知所踪。我能活下来,已经是万幸。
我这一辈子,走的全是血泪路。可我从不后悔参加红军,从不后悔为革命事业奋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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