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穴寿
清道光年间,徽州府黟县有大族汪氏,聚族而居已历三百年。族中有叔公汪仲山、叔婆程氏,皆年过八旬,二人相濡以沫六十余载,在族中威望甚高。这年重阳,是二老八十大寿,族中早已张灯结彩,预备大肆操办,不意寿辰前夜,竟出了奇事。
那日清晨,族中子弟按例去祠堂后的家族墓地清扫,远远望见二老常去休憩的生圹前,有两道身影端坐不动。走近一看,正是汪仲山与程氏,二人并排坐在生圹前的青石板上,衣着皆是节日新衣,整洁无污,手中各捏一枚家族特制的“长寿桃”银饼,面容安详,仿佛熟睡一般。子弟大惊,急唤族中长辈与郎中赶来。
郎中搭脉细查,又翻看二老眼睑、口鼻,半晌摇头道:“二位老大人已是无疾而终,面带喜色,怕是携手登仙去了。”族中众人皆叹惋,都说二老感情深厚,连离世都要相守一处,乃是段佳话。族长汪德海更是悲痛,当即吩咐下人备办后事,欲以族中最高规格安葬二老。
不日,新到任的县令沈仲书巡查至此,听闻此事,心中起了疑。他素来不信“登仙”之说,亲往墓地查验。沈县令绕着现场走了三圈,见四周草木整齐,无拖拽、挣扎痕迹,也无第三人足迹,确实像是自然离世。可当他细看汪仲山身下的青石板时,却发现石板上有一个浅浅的“井”字,笔画边缘粗糙,似是用指甲反复划出。
“这‘井’字是何意?”沈县令问身旁的族长汪德海。汪德海躬身道:“许是老叔公生前无意为之,或是孩童顽劣所刻,不足为奇。”沈县令不置可否,又拿起程氏手中的银饼细看,见银饼背面粘着一小片深紫色绸缎碎片,质地光亮,绝非程氏身上衣物所有。
他让衙役取来银针,刮了一点“井”字边缘的粉末,又收好那片绸缎,沉声吩咐:“此事恐有蹊跷,暂勿下葬,待本县详查。”回到县衙,沈县令让人查验粉末,竟是陈年墨锭的碎屑;再看那绸缎,纹理细密,色泽纯正,乃是江宁府出产的上品云锦,寻常人家绝无可能拥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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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县令派人暗中查访,得知汪氏一族中,唯有族长汪德海的妻子柳氏,前年曾做过一件深紫色云锦衣裳。他又让人去汪仲山夫妇居所搜查,在床头暗格中找到一张泛黄的当票,当物是一幅《南山并寿图》,当期正是汪德海接手家族生意的那年。
“生圹内壁,可否让本县一看?”沈县令再次找到汪德海。汪德海面露难色,却不敢违抗,只得让人打开生圹石门。生圹内收拾得干净整洁,石壁光滑,唯有一处新抹了石灰。沈县令让人用工具轻轻刮去石灰,下面竟刻着数行小字,皆是汪仲山的笔迹,记录了数十年前汪德海之父创业时,曾向汪仲山借贷巨资,以《南山并寿图》为抵押的旧事,字里行间满是对汪德海赖账不还、刻薄族老的悲愤。
此时,衙役来报,柳氏那件深紫色云锦衣裳的裙裾处,有一处破损,缺失的部分恰好与银饼上的绸缎碎片吻合。柳氏辩称是前日不慎勾挂在柴房木柴上所致,但柴房木柴皆为粗糙松木,绝无可能划出如此整齐的碎片。
沈县令传讯汪德海,问道:“汪族长,你父当年借贷之事,你可知晓?那幅《南山并寿图》,如今何在?”汪德海面色发白,支吾道:“家父之事,晚辈不甚清楚,那幅古画,许是遗失了。”
“遗失?”沈县令冷笑一声,取出当票与石壁刻字拓片,“这当票与刻字,皆是你叔公所留,字字句句皆是证据。你夫妇二人,为了抹去这笔旧债,竟对八旬老人痛下杀手,何其歹毒!”
汪德海仍要狡辩,沈县令又道:“寿辰前夜,你以‘夜观星象,为生圹定最后朝向’为由,将二老诱至墓地。你事先在米酒中掺了洋金花粉末,二老饮下后,药性发作,渐至昏迷。你将涂有陈年古墨的银饼放入他们手中,伪造安详离世之态。叔公在迷幻中,指尖沾了墨屑,于石板上划出‘井’字,谐音‘阱’,正是指你设下的圈套!那生圹内的刻字,便是他早已备好的‘墓碑’,记下你的罪行!”
铁证如山,汪德海夫妇再也无法抵赖,只得招供。原来,汪德海接手家族生意后,一直想吞并汪仲山的财产,又怕他提及当年借贷之事,坏了自己的名声,便与妻子柳氏合谋,设计了这场“体面清除”。柳氏以商议寿典为名拜访程氏,故意让云锦衣裳勾挂在程氏房内,以便日后混淆视听;汪德海则趁二老昏迷,摆放好姿态,反锁墓地小门,制造无人闯入的假象。
案情大白,汪德海夫妇被判斩立决,家产充公。汪氏族人无不震惊,感念沈县令明察秋毫,为二老昭雪了冤屈。此后,汪氏一族立下族规,凡借贷往来,皆需立字为据,妥善保管,以防此类惨案再次发生。而那座生圹,也被族人封存,石板上的“井”字,成为了警示后人的印记。
漂客图
明嘉靖年间,宁波府象山县有个渔村,名唤石浦港,村中百姓多以捕鱼为生。村中有个船主叫周大成,置办了一艘大渔船,雇了六个经验丰富的船员,常年出海捕鱼,日子过得颇为红火。
这年暮春,周大成的渔船出海,约定一个月后归港。可一晃月余过去,渔船迟迟未归,周大成心中焦急,每日都到海边眺望。又过了十余日,终于有人来报,说看见渔船出现在海面上。
周大成急忙带人赶到码头,只见渔船缓缓靠岸,船体完好无损,船上渔获满满当当,堆得像小山一般。可奇怪的是,船上七个船员,竟无一人现身。众人登上渔船查看,只见船舱、船员舱皆整齐有序,每名船员的个人物品都在原位:有的床头放着半碗没吃完的饭,已经馊了;有的桌上摆着一件缝补中的衣服,针线还别在上面;船主室的妈祖像前,平铺着一幅用鱼血绘就的简陋海图,图上标注了一个远离航线的无名小岛。
更令人费解的是,舵轮被用渔网紧紧绑死,指向正东方向;船头的“压浪木”上,有一道深深的、新鲜的斧劈痕迹。船上储有足量的淡水和粮食,不像是遭遇了断粮缺水的困境,也无任何打斗、遭劫的痕迹,船员们仿佛在瞬间蒸发了一般。
周大成又惊又怕,急忙报了官。海防巡检赵毅带人赶来,仔细查验了渔船。赵毅常年驻守海边,见多识广,他看着那幅鱼血海图,眉头紧锁:“这鱼血颜色深艳,绝非寻常海鱼所有。”他让人取了一点血样,送往城中药铺辨认,药铺老板仔细查看后,告知是蓝鳍金枪鱼的血,这种鱼在附近海域极为罕见,只有远海才有。
赵毅又查看了船头的斧痕,发现斧痕中嵌有极细微的黑曜石碎粒。他让人找来船上的斧头,又询问了村中渔民,得知这种黑曜石并非船上或本地常见的石质,倒像是火山喷发后形成的矿石。
在船员舱中,赵毅找到了一本私密的航海日志,日志主人是船员李老三,他常年记录出海见闻。日志前面字迹工整,详细记录了每日的航线、渔获,可到了最后一页,字迹却极为潦草,写道:“…见山影叠双,鸥鸟不栖…疑为古书所载‘蜃墟’…银光遍滩,恶石灼肤…”
赵毅又在船主室的暗格中,发现了数枚成色极佳的银币。这些银币形制古怪,既非明朝制式,也非周边国家的货币,上面刻着一些奇异的花纹,无人能识。
“舵轮被绑死,说明船被设定了固定航线,之后无人操控;斧劈压浪木,这压浪木是用来稳定船身的,非极端险情绝不会轻易砍伐,看来他们当时遇到了极大的麻烦,想要破坏船体某部分。”赵毅沉吟道,“结合日志中的‘山影叠双’‘鸥鸟不栖’,以及罕见的蓝鳍金枪鱼血、黑曜石碎粒,我推测他们可能偶然发现了一个海外秘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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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让人找来熟悉海况的老渔民,询问是否知晓“蜃墟”。老渔民想了半晌,道:“听祖辈说,远海之中,有一座神秘岛屿,寻常时候看不见,唯有特定时节,海上出现海市蜃楼时才会显现,名为‘蜃墟’。岛上多火山,产异石,还有无尽宝藏,但也凶险异常,凡是登上此岛的人,大多有去无回,说是被岛神诅咒了。”
赵毅心中一动,又问:“那岛上是否可能有银矿和黑曜石?”老渔民点头:“祖辈传言,那岛上银矿遍地,石头都是黑色的,摸着发烫。”
为了查明真相,赵毅挑选了几名经验丰富的船员,带着那幅鱼血海图,乘坐另一艘渔船,按照图上标注的方向驶去。行了数日,海上忽然起了浓雾,雾气中隐约可见两座重叠的山影,正是日志中所说的“山影叠双”。
船只靠近山影,果然发现一座无名小岛。岛上怪石嶙峋,多为黑曜石,阳光照射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海滩上散落着许多银白色的矿石,正是银矿。可奇怪的是,岛上寂静无声,连一只海鸟都没有,正如日志中“鸥鸟不栖”所言。
船员们登岛探查,发现岛上有几处简陋的营地遗迹,地上散落着一些渔具和人类骸骨,骸骨旁还有几枚与周大成渔船暗格中相同的古怪银币。营地不远处,有一座喷发后的火山口,岩浆冷却后形成了大量黑曜石,散发着微弱的热气。
“这些骸骨,怕是之前登上此岛的遇难者。”赵毅让人检查骸骨,发现骸骨上并无明显伤痕,但骨骼颜色发黑,似是被某种有害物质侵蚀所致。他又让人取了一块黑曜石,用手触摸,只觉入手发烫,片刻后,触摸之处竟有些红肿刺痛。
“我明白了!”赵毅恍然大悟,“这岛上的黑曜石和银矿,含有某种‘瘴疠之气’,人接触后便会染病。周大成的船员们发现此岛后,见有银矿,便登岛捡拾,却不料沾染了这种毒气。”
他推测,船员们登岛后,部分人很快出现了重病症状,皮肤红肿、溃烂,高烧不退,神智不清,正是日志中所说的“恶石灼肤”。幸存者惊恐万分,以为被岛神诅咒,急忙返航。途中,病重者接连死亡,被他们海葬。
随着毒气蔓延,越来越多的船员出现症状,他们陷入了极度的恐慌与幻觉,认为船体被恶灵依附,正朝着危险的方向航行。为了确保船能返回家乡,他们用渔网绑死了舵轮,设定了正东方向;又以为压浪木是恶灵的依附之处,便用斧头劈砍,试图驱邪。
在弥留之际,李老三用船上最后的蓝鳍金枪鱼血绘制了海图,希望后来者能发现这座岛屿的秘密;而那些古怪银币,正是他们从岛上捡拾的。最终,最后一名船员也死于毒气折磨,倒在了船舱之中,随着渔船漂流,直到被村民发现。
赵毅带人返回石浦港,将真相告知村民。众人无不唏嘘,原来船员们的失踪,并非遭遇海盗或风暴,而是一场由未知自然力量引发的悲剧。此后,石浦港的渔民们出海,再也不敢偏离航线,那座神秘的“蜃墟”岛,也成为了渔民口中的禁忌之地,无人再敢靠近。而那艘“幽灵船”,被周大成变卖,所得钱财分给了七位船员的家属,以慰藉他们的丧亲之痛。
七窍霜
北宋熙宁年间,汴京繁华似锦,城中权贵云集。枢密使王黼府中有一座巨大的冰窖,深达数丈,专为夏日储存冰块,以解酷暑。冰窖管事姓刘,名顺,为人谨慎细心,掌管冰窖已有十余年,从未出过差错。
这年仲夏,天气异常炎热,王黼府中用冰量极大。一日,刘顺去冰窖取冰,却迟迟未归。下人心中奇怪,前往冰窖查看,只见冰窖大门由内用粗木栓紧紧拴住,敲门无人应答。下人急忙禀报王黼,王黼让人砸开大门,进入冰窖后,众人皆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冰窖深处,刘顺端坐于一方巨冰之上,周身覆盖着一层诡异的白色霜状结晶,尤其是眼、耳、口、鼻七窍之中,结晶最为浓密,状若冰雕,早已没了气息。冰窖内寒气彻骨,但存放刘顺尸体处的冰体,融化速度却比周围略快。刘顺左手掌心,紧紧握着一颗完全冻僵的岭南荔枝,色泽鲜红,仿佛刚从树上摘下一般。
王黼又惊又怒,当即报了官。开封府推官包拯奉命查办此案。包拯带人来到冰窖,仔细勘查现场。冰窖大门从内栓死,钥匙在刘顺怀中,看似是一起密室命案。包拯查看刘顺的尸体,见其面色青紫,七窍中的白色结晶质地坚硬,不似寻常冰霜。他让人取下一点结晶,送往城中最大的药铺“回春堂”查验。
回春堂掌柜孙思邈是有名的医药专家,他仔细查验后,告知包拯:“大人,此结晶并非冰霜,而是硝石的结晶。硝石性寒凉,可用于制冰,但若大量接触人体,会使人急速失温,冻毙而亡。”
包拯心中疑惑,硝石制冰需溶于水吸热,怎会直接凝华成霜覆盖人体?他又查看刘顺的鞋底,发现鞋底沾有少量朱红色颜料与樟木屑的混合物。“这朱红色颜料,似是朱砂,常用于书画修补;樟木屑则有防虫之效。”包拯沉吟道。
在冰窖一角,包拯发现了一个被打翻的空陶罐,罐壁残留着一些白色粉末和褐色液体痕迹。他让人将残留物带回府中检验,发现其中含有高浓度的酸液反应痕迹,疑似醋酸与硝酸的混合物。
包拯查阅冰窖的管理日志,日志记载,事发前三日,曾有“内府太监黄公公特取陈冰三车,用以消夏并修补内府书画”,后半句被污渍掩盖,隐约可见“防蛀”二字。
“黄公公?”包拯心中一动,他知晓黄公公是宫中负责管理书画典籍的太监,近期正奉命督修一批宫内旧藏的名贵书画。包拯派人暗中调查黄公公,得知他取冰当日,曾与刘顺在冰窖外有过交谈,神色颇为神秘。
包拯传讯黄公公,黄公公神色镇定,辩称当日只是取冰消夏,并未进入冰窖深处,与刘顺的死无关。“大人明鉴,那日我取了冰便回宫了,怎会知晓刘管事遇害之事?再说,冰窖大门从内栓死,我如何能进去杀人?”
包拯不动声色,让人取出从冰窖中找到的朱砂与樟木屑混合物,问道:“黄公公,你近期修补书画,是否常用朱砂与樟木?”黄公公点头:“回大人,朱砂用于修补书画颜色,樟木可防虫蛀,确是常用之物。”
“那这颗岭南荔枝,你可有印象?”包拯取出刘顺掌心的荔枝。黄公公眼神闪烁,道:“岭南荔枝珍贵,宫中偶有赏赐,奴才并未见过。”
包拯冷笑一声,道:“黄公公,你撒谎!这岭南荔枝,唯有宫中才有,寻常百姓绝无可能得到。你借取冰之便,将一批需隐秘修补的宫内书画带至冰窖,利用低温环境防蛀,进行修补。刘管事偶然发现了你的勾当,你便杀人灭口,对不对?”
黄公公仍要狡辩,包拯又道:“你利用硝石与酸液混合,制造急速强吸热反应,瞬间产生极低温度,将刘管事冻毙,再伪造出七窍结霜的假象。那颗荔枝,是你带来享用,不慎遗落,被濒死的刘管事抓住,作为指向你的线索。你鞋上的朱砂与樟木屑,便是修补书画时沾染,无意中留在了冰窖之中。”
“至于那密室,”包拯继续道,“冰窖内的木栓机关,虽从内开启,但通过通风口,用绳索或钩具便可操纵木栓落下。你杀人后,正是用此方法反锁了大门,制造了无人闯入的假象。”
黄公公面色煞白,冷汗直流,却仍不肯招供。包拯让人搜查黄公公的住处,在其书房暗格中,找到了一批尚未修补完毕的宫内书画,书画上沾染的朱砂与樟木屑,与冰窖中发现的完全一致。此外,还找到了一个装有硝石与酸液的陶罐,与冰窖中打翻的陶罐一模一样。
铁证面前,黄公公再也无法抵赖,只得如实招供。原来,他奉命督修的一批宫内书画中,有几幅涉及宫廷秘闻,价值连城。黄公公见财起意,想将这些书画偷偷替换,占为己有。因书画需低温防蛀,他便借取冰之名,将书画带至王黼府的冰窖中秘密修补、替换。
那日,刘顺去冰窖取冰,恰好撞见黄公公正在替换书画。刘顺大惊,欲要报官,黄公公情急之下,将其打晕,随后用硝石与酸液制造低温,将其冻毙,伪造了“冻死”的假象。他本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却不料留下了诸多线索,最终被包拯识破。
案情大白,黄公公被判斩立决,家产充公。王黼府中的冰窖,也被封存了数月。此事在汴京城中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人们无不称赞包拯明察秋毫,断案如神。而那“七窍霜”的奇案,也成为了汴京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流传了许久。
回音债
清中叶,山西平遥是全国的金融中心,票号林立,商贾云集。城中最大的票号“汇通天下”,财力雄厚,分号遍布全国各地。票号中有一位顶级账房先生,姓严,名谨,字慎之,为人精明干练,心思缜密,掌管着数家大票号的“暗账”,记录着一些不便公开的资金往来,深得票号大掌柜胡雪岩的信任。
严谨的办公地点,是位于票号地下三层的石砌密室内。密室极为隐秘,唯一入口是一道厚重的铁门,门锁精良,钥匙仅有严谨与胡雪岩各有其一。密室四面皆是石壁,隔音效果极佳,是存放暗账、处理机密事务的绝佳之地。
这年深秋,严谨三日未出密室,票号伙计心中奇怪,禀报了胡雪岩。胡雪岩带着伙计来到密室门口,敲门无人应答,用钥匙打开铁门后,众人皆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严谨伏案而亡,后脑有一处明显的钝器击打伤,血流不止,染红了面前的账本。账本摊开着,上面显示一笔涉及宗室的巨款“呆账”,数额庞大,旁边砚台干涸,毛笔搁置一旁。密室四面石壁、地板、天花板,凡平滑处,皆被人用墨汁写满了大大小小、毫无规律的数字“七”,密密麻麻,令人眼花缭乱。
密室唯一的通风口处,悬挂着一枚声音清脆的小铜铃,铃舌却被取下,静静地垂在那里。胡雪岩又惊又怒,当即报了官。平遥县令张世清带人赶来,仔细勘查现场。
张县令查看严谨的尸体,发现其脑后伤口处,沾有极细微的青金石粉末。他让人取来放大镜,仔细观察满墙的“七”字,发现这些墨迹与严谨的笔迹相符,但墨色新旧有细微差别,似是分多次写成。
那枚小铜铃,张县令也仔细查看,见铜铃内部刻有一个几乎磨平的徽记,隐约可辨是“裕和钱庄”的标记。张县令派人查访,得知“裕和钱庄”是一家已倒闭多年的小钱庄,当年因一桩诈骗案而破产,老板不知所踪。
案头的烛台,蜡烛燃烧了大半,根据燃烧长度推算,严谨在此度过了远超平常的时间,似乎在处理什么极为重要的事务。张县令让人取来那本摊开的账本,仔细查看那笔“呆账”,发现账目记录极为简略,只写了数额、日期和一个代号“七”。
“满墙的‘七’字,绝非无意义之举,定是严谨留下的线索。”张县令沉吟道,“他是顶级账房,对数字极为敏感,这‘七’字,想必与那笔‘呆账’有关。”
他让人找来票号的其他账房先生,询问票号内部的记账暗码。账房先生告知,“汇通天下”的暗账记录,常用数字作为代号,比如“一”代表本金,“二”代表利息,“七”则常用于标记有问题的账目或可疑的经手人。
张县令又让人查阅“裕和钱庄”当年的破产档案,发现当年的诈骗案涉及“七家联保”,即七家商户联合担保一笔贷款,后因主谋卷款潜逃,导致钱庄破产。档案中记录的主谋化名“胡七”,其特征与胡雪岩未发迹时的模样极为相似。
“胡雪岩!”张县令心中一动,他让人暗中调查胡雪岩的发家史,发现胡雪岩正是在“裕和钱庄”破产后不久,突然暴富,创办了“汇通天下”票号。而那笔涉及宗室的“呆账”,数额恰好与当年“裕和钱庄”被骗的贷款数额吻合。
张县令传讯胡雪岩,胡雪岩面色平静,辩称自己与“裕和钱庄”的诈骗案无关,严谨的死也与他毫无关系。“大人,严先生掌管暗账,得罪人在所难免,或许是被仇家所杀。满墙的‘七’字,也可能是凶手故意混淆视听。”
“混淆视听?”张县令冷笑一声,取出青金石粉末,“胡掌柜,你书房中那方镶有青金石的镇纸,为何近日不见踪影?这青金石粉末,与你镇纸上的材质完全一致!”
胡雪岩眼神闪烁,道:“镇纸许是遗失了,这粉末之事,我并不知晓。”
“你还敢狡辩!”张县令厉声道,“严谨在稽核暗账时,发现了你当年化名‘胡七’,通过‘裕和钱庄’的‘七家联保’诈骗贷款,后又挪用票号巨款填补亏空,将其记为‘呆账’的罪行。你为了掩盖真相,以叙旧为名,用钥匙打开密室大门,趁严谨不备,用镶有青金石的镇纸将其击杀。”
“严谨濒死之际,深知自己无法生还,便蘸取残墨,在墙上书写‘七’字,指向那笔问题账目和你这个主谋。你见状,为了混淆视听,索性模仿他的笔迹,将‘七’字写满全屋,伪装成他疯癫所为。”
“那枚‘裕和钱庄’的铜铃,想必是你当年诈骗案的物证,被严谨发现后珍藏起来。你杀人后,将铜铃挂于通风口,试图让气流制造声响,加深‘此地曾有异常’的诡异感,又取下铃舌,怕持续铃声引人过早发现。”
张县令的话字字诛心,胡雪岩再也无法保持镇定,瘫软在地,只得如实招供。原来,当年胡雪岩确实化名“胡七”,设计了“七家联保”诈骗案,卷走了“裕和钱庄”的巨额贷款。后来,他用这笔钱创办了“汇通天下”票号,成为了平遥城的首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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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谨在近期的稽核中,发现了这笔隐藏多年的“呆账”,并查到了胡雪岩当年的罪行。他本想劝胡雪岩主动坦白,弥补过错,却不料胡雪岩为了自保,痛下杀手。
案情大白,胡雪岩被判斩立决,家产充公,“汇通天下”票号也随之倒闭。平遥百姓无不拍手称快,称赞张县令断案如神。而那间写满“七”字的密室,被票号后人封存,成为了警示世人“莫贪不义之财,莫做亏心之事”的见证。满墙的“七”字,仿佛是严谨的亡魂,在无声地诉说着这段尘封的往事,警示着后来者敬畏法度,坚守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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