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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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宴宁为了他的青梅离婚时,整个军区大院都在看我的笑话。
他许诺:“清窈,等我三年,我补偿你。”
我笑着签了离婚协议,转身嫁给了他的死对头。
新婚夜,男人轻抚我眼角泪痣:“顾宴宁没眼光。”
后来顾宴宁跪在暴雨中求我回头。
而我挽着丈夫的手,从他眼前从容走过。
01
离婚协议是顾宴宁亲手递过来的。
A4纸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压在红木茶几上,轻微的一声响,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在我心里漾开一圈圈冰冷的涟漪。客厅没开主灯,只亮了沙发旁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切割着他半边脸,明暗交界处,那点犹豫和歉疚藏得并不深,却比完全的冷漠更让人心寒。
“清窈,”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干涩,“签了吧。算我……对不起你。”
我靠着沙发背,目光从协议首页“离婚协议书”那几个加粗的黑体字上挪开,落在他脸上。这张脸,看了十几年,从少年时的清俊飞扬,到如今军装加持下的沉稳英挺,每一寸轮廓都曾是我午夜梦回最深的眷恋。可此刻,那双总是盛着星芒或命令的眼睛里,映出的只有我的狼狈,和一份急于斩断过去的决绝。
为了他的青梅,林薇。
那个从小跟在我们身后,总爱用软糯声音喊“宴宁哥哥”的女孩。三年前她出国,如今归来,离了婚,据说处境不太好。于是,顾营长顾宴宁,我的丈夫,义无反顾地要为她清扫前路,第一件事,就是清除我这个碍眼的“发妻”。
“条件你看一下,”他避开了我的视线,手指无意识地点了点协议,“房子、存款,大部分都留给你。我……我净身出户都行。只求你,清窈,别为难她。”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轻,却像淬了毒的针,精准扎进心窝。看,连离婚,他心心念念的,还是怕我伤害他的林薇。
我忽然想笑。沈清窈啊沈清窈,你这十年,到底算什么?
指尖冰凉,我慢慢翻动着纸张。条款很清晰,甚至算得上优厚。这套军区大院分的房子,我们婚后的积蓄,他都留给了我。他只要自由身。果然是顾宴宁的风格,理智、周全,用物质补偿来掩盖情感上的背弃,仿佛这样就能两清,就能减轻他心里的负罪感。
“等我三年,”见我不说话,他往前倾了倾身,语气带上了一丝急切,还有那种惯有的、不容置疑的承诺口吻,“清窈,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但你信我,三年后,等我安置好小薇,我一定补偿你。你要什么,我都给你补上。”
补偿?我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我要的,从始至终,不过是一颗完整的心,一个温暖的家。这些,他早就给了别人,拿什么补?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远处传来军营熄灯号的隐约回响,悠长而寂寥。这号声,听了无数遍,每一次都意味着等待,等待一个可能随时被任务叫走的丈夫。现在,连等待的资格都没有了。
我拿起茶几上的钢笔,冰凉的金属触感让我清醒。拔开笔帽,在乙方签名处,我一笔一划,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沈清窈。
字迹依旧秀逸,力透纸背。十年青春,最终浓缩成这三个字,落在这一纸断情绝义的文书上。
最后一笔落下,我竟感到一阵奇异的轻松。像是长久背负着巨石,突然卸下,虽然脚下虚空,却呼吸到了不一样的空气。
顾宴宁似乎松了口气,又因我这过分平静的反应而有些不安。“清窈……”
我把协议推到他面前,拿起属于我的那一份,站起身。“不用等三年了,顾营长。”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可怕,“从此以后,你我嫁娶,各不相干。”
说完,我没再看他瞬间僵住的表情,转身走向卧室。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我才允许自己缓缓滑坐在地,捂住嘴,将汹涌的呜咽死死堵在喉咙里。眼泪滚烫,却流不下来,只在眼眶里灼烧。
不能哭。沈清窈,至少不能在这里哭,不能在他面前哭。
02
顾宴宁的动作很快。或者说,他急于向林薇,也向所有人证明他的决心。
签完协议的第二天,他就开始陆续收拾自己的东西。其实他的私人物品并不多,常年在部队,这个家对他来说,更像一个偶尔落脚的驿站。几个箱子就装完了他留下的痕迹。
我坐在客厅,看着他把一套旧的军装常服仔细叠好,收进箱子里。那套衣服,袖口曾被我磨破过,又细细缝补好,针脚或许不够完美,却是我在无数个夜晚,就着台灯,一针一线缝进去的惦念。
他察觉到我的目光,动作顿了一下,低声道:“这些旧衣服,我就带走了。”
“随便。”我移开视线,望向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
大院里没有秘密。尤其是顾营长为了青梅竹马离婚这种劲爆消息,简直像长了翅膀。我能想象那些背后的指指点点,同情的、看笑话的、幸灾乐祸的。曾经,我是让人羡慕的顾营长夫人,如今,成了下堂妇,成了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顾宴宁搬走的那天,是个阴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
他提着最后一个箱子站在门口,身形依旧挺拔如松,只是眉宇间染着疲色,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解脱?
“我暂时住部队宿舍。小薇那边……有点事,我先过去看看。”他解释,语气有些局促,“这里,你安心住着。有什么需要,随时给我……给部队打电话。”
我点点头,没说话。
他沉默地站了几秒,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抿了抿唇,转身下了楼。
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偌大的房子,瞬间空旷得吓人。每一处角落,都残留着共同生活过的气息,却又无比清晰地宣告着,那个人,再也不会回来。
我没有放任自己沉溺在悲伤里。当天下午,我就开始联系中介,出售这套房子。这里的一砖一瓦,都浸透着过去的记忆,多留一天,都是凌迟。
同时,我向工作了五年的设计院提交了辞呈。领导很惋惜,再三挽留。我只是抱歉地笑笑,态度坚决。我需要一个彻底的新开始,远离这个充满回忆的城市,远离所有认识顾宴宁和我的人。
处理这些事的时候,我异常冷静,甚至冷静得有些麻木。只有夜深人静,独自面对满室孤清时,心脏才会后知后觉地传来细密尖锐的疼痛。但我学会了不去触碰,用忙碌和规划未来将它层层包裹。
直到一周后,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登门。
03
门铃响起时,我正在书房整理要带走的书籍。
透过猫眼,我看到外面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穿着便服,身姿笔挺,手里似乎还提着什么东西。是周峪川。顾宴宁在军区的死对头,两人从军校开始就较着劲,后来在不同的营,也是各种比拼,互不相让。我曾作为家属,在不少场合见过他,印象里是个比顾宴宁更冷硬、锋芒更盛的男人。
他怎么来了?我微微蹙眉,打开了门。
“周副团长?”我有些意外。他如今已是副团职,比顾宴宁还高了半级。
周峪川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很短暂,却带着一种审视的锐利。“沈清窈。”他开口,声音偏低沉,有种金属的质感,“听说你要卖房子?”
消息传得真快。我侧身让他进来:“是。周副团长有事?”
他走进来,将手里一个精致的果篮放在玄关柜上,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寻常拜访。“顺路过来看看。老顾这事,办得不地道。”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愣了一下,随即扯了扯嘴角:“都过去了。”
他环顾了一下客厅,目光扫过那些已经打包了一半的纸箱。“准备离开这里?”
“嗯。”
“找到地方了?”
“暂时没有,先回老家待一段时间。”我敷衍道,并不想和他多说。我和周峪川充其量只是认识,连熟络都谈不上。
他却似乎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走到客厅中央,背对着我,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幅合影。那是我和顾宴宁结婚时拍的军装照,两人都笑着,那时的阳光仿佛能透出相框。我已经把它忘了,或者说,故意忽略了它。
“顾宴宁瞎了眼。”周峪川忽然说,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
我浑身一僵。
他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我脸上,这一次,停留得更久,也更专注。他的眼神很深,像不见底的寒潭,却又似乎跳动着一点别的什么,让我看不分明。
“沈清窈,”他念我的名字,比顾宴宁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味道,“有没有考虑过,换一种活法?”
我心头一跳,警惕地看着他:“什么意思?”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踱步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顾宴宁为了林薇离婚,闹得人尽皆知,以为这是情深义重。实际上,愚蠢透顶。”他冷笑一声,“组织上最忌讳这种公私不分、影响恶劣的作风问题。他的晋升报告,已经被暂时压下了。”
我并不知道这些。顾宴宁从未对我说过部队里的事,尤其是涉及他前途的。此刻听周峪川说起,竟有种荒谬的隔世感。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听见自己干涩地问。
周峪川回过头,逆着光,他的轮廓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亮得迫人。“你想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让所有人觉得,你沈清窈就是那个被顾营长随手丢弃、可怜巴巴的旧人?”
他的话像一把刀子,挑开了我勉强结痂的伤口。我掐紧了掌心,疼痛让我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不然呢?留下来,继续让人看笑话?”
“当然不。”他朝我走近两步,距离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类似雪松的冷冽气息,混着极淡的烟草味。“你可以,风风光光地留下来。用最漂亮的方式,把顾宴宁给你的羞辱,原封不动地还回去。”
我隐隐猜到了什么,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周峪川停下脚步,与我仅一步之遥。他垂下眼,目光掠过我的眉眼,最后定格在我左眼尾那一点小小的泪痣上。他的眼神太过专注,甚至带着一丝……玩味?
“嫁给我。”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04
世界仿佛静音了一瞬。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愕然地看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开玩笑的痕迹。但是没有。周峪川的表情很认真,甚至称得上严肃,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映着我惊惶失措的脸。
“周副团长,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我后退半步,拉开距离,声音绷紧了。
“我从不开玩笑。”他依旧站在原地,姿态放松,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尤其是婚姻大事。”
“为什么?”我脑子里乱成一团,“我们根本不熟!而且,你是顾宴宁的……”
“死对头。”他接得很快,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弧度极小,转瞬即逝,“所以,这不是正好么?”
正好?哪里正好?我完全无法理解他的逻辑。
“顾宴宁为了林薇抛弃你,闹得沸沸扬扬。如果你转眼嫁给了我,嫁给了他一直想压过一头的人,”周峪川慢条斯理地分析,像在推演一场战役,“你猜,他会是什么反应?大院里的那些人,又会是什么表情?”
我明白了。他想利用我,去打击顾宴宁。这是一场男人之间的意气之争,而我,成了他选中的武器。
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混合着被羞辱的愤怒。“周副团长,请你出去。”我指着门口,指尖微颤,“我不是你们斗气的筹码。”
周峪川没有动。他静静地看了我几秒,忽然问:“沈清窈,你就甘心吗?”
甘心吗?
这三个字像魔咒,钉住了我的脚步。这十几天来,所有强压下的委屈、不甘、怨恨,在这一刻被他轻易勾出,汹涌澎湃。
我怎么甘心?十年付出,青春错付,最终换来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和一份冰冷的协议。我还要像个失败者一样,仓皇逃离,成全他和林薇的“佳话”?让我的父母亲人,也跟着蒙羞?
见我不语,周峪川继续道:“跟我结婚,你可以继续留在你熟悉的环境,做你的设计工作,不必背井离乡。表面上,我们是各取所需的合作。我需要一位得体的妻子,应对一些场合。你需要一个足够分量的身份,堵住所有人的嘴,尤其是,”他顿了顿,“顾宴宁的。”
“合作?”我捕捉到这个词。
“对,合作婚姻。”他坦然承认,“除了一些必要的公开场合需要配合,私下里,我们互不干涉。你可以拥有完全的自由和尊重。这一点,我可以写进协议。”
他说得理智而冷酷,仿佛在谈一桩生意。可这桩生意,关乎我的婚姻,我的余生。
“为什么是我?”我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以你的条件,想找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周峪川的目光又一次落在我眼角那颗泪痣上,这一次,停留的时间长了些。他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像是在回忆什么。
“因为你合适。”他给出了一个模糊的答案,“而且,我看顾宴宁不顺眼很久了。让他不痛快的事,我乐意做。”
这个理由,倒是很符合他们之间的关系。
我陷入了巨大的挣扎。理智告诉我,这太疯狂,太冒险,无异于与虎谋皮。周峪川这个人,比顾宴宁更难测,心机更深。可情感上,那股熊熊燃烧的不甘,还有对未来的茫然恐惧,都在驱使我抓住这根看似能救我出泥潭的稻草。
至少,它能给我片刻的喘息,给我一个立足之地,而不是被彻底打倒在地,踩进泥里。
“我需要时间考虑。”我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
“可以。”周峪川干脆地点头,“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给我答复。”
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沈清窈,有时候,报复最好的方式,就是过得比对方好,站在比他更高的地方。”
门轻轻关上,隔绝了他的身影。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滑坐下去。地上还散落着没打包完的书,空气里弥漫着旧物和灰尘的味道。周峪川的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惊涛骇浪。
嫁给他?那个顾宴宁的死对头?
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月牙痕,我却感觉不到疼。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顾宴宁决绝的背影,林薇可能依偎在他身边巧笑倩兮的模样,还有那些或明或暗的嘲笑目光……
不甘心。是的,我不甘心。
05
三天,像三年一样漫长。
我把自己关在家里,仔细梳理和周峪川寥寥几次的交集。除了公开场合的点头之交,唯一的“私下”接触,大概是一年多前,军区组织的联谊晚会。我因为顾宴宁临时有任务未能出席,独自坐在角落,周峪川曾过来简短地打过招呼,问了一句“顾营长没来?”,我回答后,他便离开了。仅此而已。
他到底为什么选中我?真的仅仅是为了给顾宴宁添堵?
这理由站得住脚,却又似乎不够充分。像周峪川那样身处高位、心思缜密的人,会仅仅因为意气用事,就押上自己的婚姻?
可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别的理由。我们之间,没有任何情感基础,甚至谈不上了解。
第三天傍晚,夕阳的余晖把客厅染成一片暗金色。我坐在昏暗中,面前放着两份协议。一份是已经生效的离婚协议,另一份,是空白的。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峪川发来的短信,只有一个问号:“?”
简洁,强势,不容拖延。
我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然后,我拿起手机,回了一个字:“好。”
几乎是在信息发送成功的下一秒,他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考虑清楚了?”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比面对面时更显低沉。
“嗯。”我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声音却异常平静,“但我有几个条件。”
“说。”
“第一,合作期限三年。三年后,如果我们都觉得没有必要继续,和平分手。”
“可以。”
“第二,婚前财产公证,婚后经济独立。你的财产我一分不要,我的你也无权干涉。”
“合理。”
“第三,”我深吸一口气,“不住在军区大院。我们需要一个完全属于‘我们’的房子。”我不想再踏进那个满是回忆和是非的地方。
那边沉默了两秒。“可以。我名下有一套公寓,在市区,环境不错,你可以先看看。不满意再换。”
“第四,不干涉彼此私人生活和社交,但必须维护婚姻表面的体面,不能有实质性的……越界行为。”我说得有些艰难。
电话那头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快得让我以为是错觉。“沈清窈,我对趁人之危没兴趣。协议婚姻,我比你更希望界限分明。”
他的直白反而让我松了口气。“……好。”
“还有吗?”
“暂时就这些。”
“那么,”周峪川顿了顿,“明天上午九点,带好你的证件,民政局见。先领证。其他的,慢慢办。”
“明天?”这么快?
“夜长梦多。”他言简意赅,“还是说,你后悔了?”
“……没有。”箭已离弦,没有回头路。
“明天见。”
电话挂断,忙音嘟嘟作响。我握着发烫的手机,看着窗外彻底沉入黑暗的天色,恍如隔世。
我就这样,把自己卖给了顾宴宁的死对头。为了那一点可笑的不甘和尊严。
06
领证的过程快得超乎想象。
周峪川开车来接我,他换了一身挺括的常服,依旧是生人勿近的气场。我们之间几乎没有交流,像两个完成任务的机器人。
拍照,签字,盖章。钢印压下的时候,我指尖冰凉。红色封皮的小册子递到手中,轻飘飘的,却又重若千钧。
从民政局出来,阳光有些刺眼。周峪川拉开车门,等我坐进去。
“接下来去哪?”我问,声音有些飘。
“去看房子。”他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如果你觉得没问题,今天就可以搬过去。需要帮忙的话,我可以叫人。”
“不用,我东西不多。”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努力适应着“已婚”这个突如其来的新身份,而丈夫,是周峪川。
公寓位于市中心一个高档小区,闹中取静,视野开阔。装修是现代简约风,黑白灰的主色调,冷硬、整洁,一如它的主人,没什么生活气息,但该有的都有。
“主卧给你,我用次卧。书房你可以随意使用。”周峪川简单介绍,“密码是你生日,后六位。我已经设好了。”
我愣了一下。他知道我生日?
他似乎看出我的疑惑,淡淡补充:“协议上看过你的身份证号。”
原来如此。我点点头,压下心头那点异样。
“我还有事,先回部队。钥匙在鞋柜上,缺什么你自己添置,或者列个单子给我。”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晚上我可能不回来吃饭。你自己安排。”
“好。”
门关上,偌大的空间只剩下我一个人。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我真的,和周峪川结婚了。
这个认知直到此刻才无比清晰地砸下来。没有婚礼,没有祝福,甚至没有一个像样的开始。有的只是一纸契约,和两个各怀心思的陌生人。
我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如蚁的车流人群。这里视野很好,能看到很远的地方。可我的未来,却仿佛被困在了这精致的牢笼里,前途未卜。
但,至少不再是那个被弃之如敝履的沈清窈了。
我转身,开始慢慢打量这个即将成为我“家”的地方。一切都崭新而冰冷,需要慢慢注入温度。就像我以后的路,需要一步步,自己走出来。
07
我和周峪川结婚的消息,像一颗深水炸弹,在军区大院乃至更大的范围内,掀起了惊涛骇浪。
比当初顾宴宁离婚引起的震动,有过之而无不及。
所有人都在猜测、议论、难以置信。顾宴宁的前妻,居然嫁给了他的死对头周峪川?这简直比最狗血的电视剧还要戏剧化。
我几乎能想象那些人的表情。震惊、疑惑、兴奋,以及,对顾宴宁毫不掩饰的同情或嘲笑。
周峪川说到做到,开始带着我出席一些必要的场合。大多是部队体系内的聚会,或者一些需要携眷出席的公务活动。
第一次以周峪川妻子的身份露面,是在一个老领导的寿宴上。
当我挽着周峪川的手臂走进宴会厅时,原本喧闹的场面出现了短暂的寂静。无数道目光聚焦过来,探究的、好奇的、难以置信的,像针一样扎在身上。
我挺直背脊,脸上维持着得体而疏离的微笑。周峪川侧头看了我一眼,低声说:“不用理他们。”
他的手臂坚实有力,传递过来一种奇异的支撑感。
很快,有人上前打招呼,言语间满是恭维和试探。周峪川应对自如,言谈间滴水不漏,偶尔还会配合着,轻轻揽一下我的肩膀,做足恩爱夫妻的姿态。我配合着他,扮演着温婉娴静的妻子角色。
直到,在人群的间隙,我看到了顾宴宁。
他站在不远处,手里端着一杯酒,脸色是我从未见过的难看。铁青,僵硬,眼神死死地钉在我和周峪川交握的手上,那里面翻涌着震惊、愤怒、不解,还有一丝……受伤?
林薇站在他身边,穿着一条素雅的裙子,脸色也有些发白,紧紧抓着他的胳膊,似乎在低声说着什么。
周峪川显然也看到了他们。他非但没有避开,反而带着我,径直走了过去。
“顾营长,林小姐,好久不见。”周峪川的语气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点礼节性的笑意。
顾宴宁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目光从我脸上移到周峪川脸上,又从周峪川脸上移回我脸上。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叫我,最终却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周副团长,好手段。”
“哪里,”周峪川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比不上顾营长雷厉风行,为了红颜知己,说离婚就离婚,令人佩服。”
顾宴宁的脸色更难看了。林薇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说:“宴宁,算了……”
我始终没有看顾宴宁,目光落在虚空处,仿佛眼前只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可心脏却在胸腔里沉闷地跳动着,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钝痛,和一丝扭曲的快意。
看啊,顾宴宁,这就是你抛弃我的代价。你珍视的一切——面子、前途、青梅——现在,都因为你的选择,变得摇摇欲坠。
“清……”顾宴宁终究还是没忍住,哑着嗓子开了口。
“顾营长,”我打断他,终于抬眼,看向他。目光平静无波,像看一个陌生人,“请叫我周太太。或者,沈女士。”
顾宴宁浑身一震,像是被狠狠抽了一鞭子,眼中的光瞬间碎裂。
周峪川适时地揽紧了我的腰,对顾宴宁略一点头:“失陪。”
他带着我转身离开,走向另一群宾客。我能感觉到背后那两道灼热的视线,几乎要将我的背脊烧穿。
直到走出他们的视线范围,周峪川才稍稍放松了力道。他偏头,在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表现不错。”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我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彼此彼此。”我低声回应。
那一刻,我清楚地看到,不远处几个原本等着看笑话的家属,脸上的表情从幸灾乐祸变成了惊疑不定,甚至隐隐有了几分忌惮。
我知道,从今天起,“沈清窈”这个名字,在大院里,将不再仅仅代表“顾宴宁的前妻”。
08
寿宴上的交锋只是开始。
我成了“周太太”,这个身份像一个坚硬的壳,将过去的沈清窈包裹起来,也隔绝了许多不必要的窥探和同情。表面上看,生活似乎回到了某种“正轨”——我回到了设计院工作(在周峪川某种无形的“影响”下,领导收回了我的辞呈,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住在市区的公寓,偶尔和周峪川一起出席无法推脱的场合。
我们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保持着礼貌的疏离。他工作很忙,经常不在家,有时甚至几天见不到人影。家里的冰箱会定时有家政补充食材,我学会了做简单的饭菜,更多时候是一个人安静地看书、画图,或者站在落地窗前发呆。
周峪川信守承诺,给了我最大限度的自由和空间。次卧的门总是关着,我们互不打扰。只有玄关处偶尔多出的男士皮鞋,提醒我这段婚姻并非虚幻。
直到一个雨夜。
闷雷滚过天际,骤雨敲打着玻璃窗。我加班赶一个项目,回来得晚,淋了点雨,洗过热水澡后,觉得头有些昏沉。吃了片备用的感冒药,早早躺下。
睡到半夜,被渴醒,喉咙干得发疼。我迷迷糊糊起身去客厅倒水。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没开大灯,只借着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光亮。
倒水时,瞥见阳台方向有一点猩红明灭。我吓了一跳,定睛看去,才发现周峪川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正靠在阳台的玻璃门边抽烟。雨已经小了,淅淅沥沥,他穿着深色的家居服,身影几乎融在夜色里,只有指尖那点红光,和他沉静望过来的眼眸,格外清晰。
他似乎也没想到我会出来,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按熄了烟。
“吵醒你了?”他问,声音带着夜色的微哑。
“没有,口渴。”我晃了晃手里的水杯,有些局促。这是我们“婚后”第一次在非公共场合、非必要时间单独相处。“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一会儿。”他推开阳台门走进来,身上带着雨水的潮气和淡淡的烟草味,并不难闻。“下雨,直升机没法走,改成了明早的车。”
我点点头,不知该说什么。沉默在雨夜中弥漫。
他走到我面前几步远停下,目光落在我脸上。我没开灯,只有卧室门缝透出的一点微光,勾勒出他深邃的轮廓。
“脸色不太好。”他忽然说。
“可能有点感冒。”我下意识摸了摸额头。
他眉头微蹙,转身走向厨房。我愣愣地看着他打开橱柜,拿出一包未拆封的老姜红糖,又接水烧上。动作不算熟练,但很稳。
“把水喝了,去坐着。”他头也不回地吩咐。
我依言喝光杯里的水,走到沙发边坐下,用薄毯裹住自己。看着他站在厨房暖黄灯光下的背影,高大,挺拔,带着一种与顾宴宁不同的、更沉静的力量感。顾宴宁……他从来不会做这些。在他眼里,我大概一直是懂事的、不需要特别照顾的沈清窈。
很快,他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姜糖水过来,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趁热喝。”
碗很烫,我双手捧着,温暖透过瓷壁传到掌心,再蔓延到四肢百骸。姜的辛辣和红糖的甜润混合在一起,味道并不算好,却有种奇异的安抚感。
我小口喝着,他就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向窗外残留的雨丝。客厅里只剩下我喝水的细微声响和雨水滴答。
一碗水喝完,身上出了层薄汗,头似乎没那么沉了。
“谢谢。”我把空碗放下。
“嗯。”他应了一声,收回目光,“下次别淋雨。药箱里有感冒药,自己记得吃。”
“好。”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的沉默,少了些之前的尴尬,多了点难以言喻的平和。
“顾宴宁,”他忽然开口,名字吐出来,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最近在走程序,想调去南方某个分区。”
我心脏微微一缩,面上却没什么表情:“是吗。”
“林薇的父亲在那里有些关系。”周峪川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想尽快带她离开现在的舆论环境,也觉得换个地方,晋升可能会顺利些。”
我捏紧了毯子边缘。看,他到底还是为了林薇,在努力铺路,甚至不惜动用可能不太愿意动用的关系。而我,曾经幻想过无数次随军去他所在的地方,哪怕条件艰苦,却始终因为他一句“那里不适合你”而作罢。
“挺好。”我听见自己干巴巴地说。
周峪川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深,似乎能洞穿我强装的镇定。“不用担心他会来烦你。有我在,他过不来。”
这句话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庇护意味,让我愣住。我和他的婚姻,始于一场交易,一场报复。可此刻,在这雨夜,他自然而然地划下了保护的界限。
“我……”我想说我不怕,或者说不需要,但最终只是低声道,“谢谢。”
“睡吧。”他站起身,“碗放那儿,明天钟点工会收拾。”
他走向次卧,在门口停住,没有回头。“沈清窈,既然选了这条路,就别再回头看。不值得。”
门轻轻关上。
我坐在沙发上,良久,才慢慢起身,把碗拿到厨房水槽。指尖触碰碗沿,还残留着温度。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一弯朦胧的月牙。
周峪川说得对。不值得。
可为什么,心里某个角落,还是会有细密的酸涩,蔓延开来?
09
周峪川说的“有我在,他过不来”,并非虚言。
顾宴宁似乎真的试图联系过我几次。电话打到原来的房子(幸好我早就换了号码),甚至可能去过设计院(同事隐晦地提起过有军人来找,但被前台拦下了),但都被无形地挡了回去。周峪川的名字,就像一道屏障,隔开了我和过往。
我的生活似乎彻底与顾宴宁剥离。设计院的工作渐入佳境,我接手了一个重要的市政文化场馆内部设计项目,全身心投入其中。忙碌让我充实,也让我无暇他顾。
和周峪川的关系,维持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上。我们依旧交流不多,但共处一室时,那种初时的僵硬和戒备在慢慢消融。他会记得我不吃香菜,偶尔一起吃饭时,会不动声色地把带香菜的菜拨到一边;我会在他连续加班晚归时,留一盏客厅的灯,有时甚至是一碗温在锅里的清淡小粥。界限依旧分明,却多了点类似“室友”或“合作伙伴”的默契。
直到那个周末,周峪川难得休息,说带我去个地方。
车子开出了市区,驶向郊外。我有些疑惑,但没多问。他做事总有他的理由。
目的地是一个安静的墓园。松柏苍翠,环境清幽。
周峪川停好车,从后座拿出一束洁白的雏菊,递给我一束,自己拿了一束。他脸上的神情是我从未见过的肃穆,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来看一位长辈。”他简单解释,率先朝里走去。
我跟着他,穿过一排排墓碑,最后在一座打扫得十分干净的墓前停下。墓碑上的照片是一位笑容温婉的女士,看起来年纪不大,眉眼间……我微微一怔,竟觉得有些眼熟。再看生卒年月,去世时还很年轻。
“我母亲。”周峪川蹲下身,仔细拂去墓碑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将花束轻轻放下。
我连忙也将花放下,对着墓碑恭敬地鞠了一躬:“阿姨您好,我是沈清窈。”说完,觉得有点别扭,补充道,“周峪川的……朋友。”妻子两个字,在这种场合,对着他已故的母亲,有些说不出口。
周峪川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他沉默地站在那里,望着照片,侧脸线条在墓园清寂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柔和。
我安静地陪在一旁,心里涌起许多疑问。从未听他提起过家人,只知道他父亲也是军人,早已退休,似乎住在别的城市,关系疏淡。原来他的母亲去世这么早。
“她很喜欢花,尤其是雏菊。”周峪川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说给我听,又像是自言自语,“说看起来简单,却有生命力。”
我看着那束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的白色小花,点了点头。
“她走的时候,我还很小。”他继续道,目光悠远,“父亲忙,常年在部队。我是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的。后来爷爷走了,奶奶身体不好,家里……很冷清。”
我静静地听着。这是周峪川第一次向我透露他的过去。原来他那冷硬外壳之下,也有这样一段孤寂的童年。这或许能解释他性格中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和近乎冷漠的独立。
“走吧。”他没再多说,转身。
我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座墓碑。照片上的女子笑靥如花,眼角的弧度……我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左眼尾那颗小小的泪痣。
一个模糊的猜测浮上心头,却又觉得太过荒唐。怎么可能?
回去的路上,车里的气氛有些沉静。周峪川专注开车,我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心思浮动。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我还是问了出来。
他沉默了几秒,道:“觉得你应该来见见她。”
这个答案依然模糊。但我没再追问。
有些答案,或许不需要说得太明白。
10
市政文化场馆的项目进入了关键阶段,我连续加班了好几天。最后冲刺的晚上,团队熬了个通宵,终于在黎明前将最终方案敲定。走出设计院大楼时,天刚蒙蒙亮,街道空旷,只有早起的清洁工在劳作。
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我站在路边,一时有些恍惚,不知该往哪里去。回那个所谓“家”的公寓吗?周峪川大概不在。
正想着,一辆熟悉的黑色越野车无声地滑到我面前。车窗降下,露出周峪川没什么表情的脸。
“上车。”他说。
我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来了?”
“顺路。”他言简意赅。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内弥漫着淡淡的咖啡香和属于他的清冽气息。座椅很舒适,我靠进去,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松懈下来,困意席卷。
“吃早饭了吗?”他问。
“还没。”
他没再说话,发动车子,却没有往公寓方向开,而是驶向老城区。最后在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早餐店门口停下。店里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
“这家的豆浆和油条不错。”他下了车,很自然地替我拉开店门。
我跟着他走进去,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他熟门熟路地点了餐:两碗热豆浆,几根刚出锅的酥脆油条,一笼小笼包,还有一碟清爽的小菜。
热腾腾的食物下肚,冻僵的四肢和空乏的胃都暖和起来。我小口喝着豆浆,偷眼看他。周峪川吃相很好,安静,迅速,却不显粗鲁。晨光透过油污的玻璃窗照在他脸上,柔和了平日的冷峻。
“项目结束了?”他问。
“嗯,刚提交最终版。”
“辛苦了。”
很平常的对话,却让我心头微暖。这种被记得、被询问工作进度的感觉,在过去的婚姻里,是奢侈的。顾宴宁总是很忙,他的世界里有任务、有战友、有林薇需要的帮助,很少有空隙容下我的琐碎。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通宵?”我还是忍不住问。
他夹起一个小笼包,蘸了醋,淡淡道:“你们院长昨天开会碰到,提了一句。”
原来如此。他竟留意了。
吃完早饭,他送我回公寓。到了楼下,他说:“今天休息吧,别去上班了。”
“嗯,请假了。”
“上去好好睡一觉。”他顿了一下,“我中午回部队,晚上可能不回来。”
“好。”
我下了车,看着他车子驶离,才转身上楼。密码锁滴一声打开,室内整洁安静。我洗了个热水澡,把自己埋进柔软的被褥里,身体极度疲惫,脑子却异常清醒。
周峪川……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看似冷漠疏离,却会在雨夜煮一碗姜糖水,带我去祭奠他的母亲,在通宵加班后的清晨接我去吃一顿寻常的早餐。这些细节,一点点拼凑出一个模糊的、与我最初认知不同的形象。
而我呢?我对他,又是什么感觉?利用?感激?还是……在日复一日的平淡相处中,滋生出了别的、连我自己都尚未察觉的东西?
睡意终于袭来,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暂时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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