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景泰四年,暮春。靖王府的暖阁之内,紫檀木小几上,一盏雨过天青色的汝窑茶盏正静静呵出最后一缕白气。
沈知微端坐其间,指尖轻捻着温润的杯壁,目光却越过窗外繁花,落在那跪于庭中青石板上、衣衫狼狈的妇人身上。那是她的继母,曾执掌她生杀大权的柳氏。
此刻,柳氏正涕泪交加,声声泣血,求的不是饶恕,而是她膝下独子的性命。沈知微的唇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未达眼底。她身后,一道珠帘轻晃,隐约可见一个玄色衣袍的身影,伟岸如山。
那是当朝靖王,她的夫君,萧衍。他一言不发,只无声地看着她,像在欣赏一出精心编排的戏码,又像在审视一件即将出鞘的利刃。
这盘棋,究竟是谁的棋局?她抬眼,迎上珠帘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心中一片澄明。她赢了第一步,却也踏入了另一个更无垠的、以天下为注的棋盘。
第一章 笼中雀
三月姑苏,烟雨迷蒙。沈府的后园里,一树梨花开得如雪如雾,却掩不住满园的萧瑟。
沈知微站在廊下,手里攥着一方半旧的素色帕子,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雨丝斜斜打在芭蕉叶上,发出清脆而单调的声响,如同她此刻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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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夫人请您去正堂一趟。”丫鬟小翠躬着身子,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忍。
沈知微没有回头,只淡淡“嗯”了一声。她知道,这一天终究是来了。
父亲沈从安曾是吏部侍郎,三年前因病过世,偌大的家业便落到了继母柳氏手中。柳氏素来面慈心苦,待她这个前头正室留下的女儿,虽不曾苛待饮食,却在精神上步步紧逼,如同温水煮蛙。
踏入正堂,一股浓郁的檀香气扑面而来,混杂着柳氏身上常用的那种甜腻的蔷薇香膏味道,让她胃里一阵翻涌。
柳氏端坐在太师椅上,一身绛紫色遍地金的褙子,衬得她本就丰腴的脸庞愈发容光焕发。她身边坐着一个穿着官服的媒婆,满脸堆笑,一双精明的眼睛在沈知微身上滴溜溜地打转。
“知微来了,快来见过王媒婆。”柳氏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仿佛在谈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事。
沈知微敛衽一礼,声音清冷:“夫人安,王媒婆安。”
“哎哟,沈家姑娘真是好相貌,这通身的气派,寻常官家小姐可比不了。”王媒婆夸张地赞叹着,一面从袖中取出一张庚帖,递向柳氏。
柳氏接过,看也不看,便直接放在了手边的茶几上,转头对沈知微笑道:“知微,你也不小了,今年已是及笄之年。我与你父亲在世时便为你相看人家,只盼你能有个好归宿。如今,总算有了一桩顶好的亲事。”
她顿了顿,呷了一口茶,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过沈知微平静无波的脸。
“是本府的知县,张德庸张大人。张大人虽年岁长了些,但为人稳重,家底丰厚。你嫁过去,便是正头娘子,吃穿用度,一辈子享用不尽。这张大人原配过世多年,如今求娶你做个续弦,也算是你的福气了。”
知县张德庸。
沈知微的心猛地一沉。那个名字在姑苏城里可不算陌生。年近六旬,体态臃肿,为人最好声色,家中美妾成群。据说他的前三任妻子,没有一个活过三年的,个中缘由,坊间传闻得极其不堪。
把她嫁给张德庸当续弦?这哪里是福气,分明是把她往火坑里推。
她的目光平静地迎上柳氏,一字一句地问:“夫人,父亲在世时,曾与我说过,我的婚事,当由我自己点头。”
柳氏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许,她放下茶盏,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此一时彼一时。你父亲不在了,我便是你的母亲,你的婚事自然由我做主。”她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容置喙的威严,“况且,这门亲事,对我们沈家有天大的好处。”
“哦?不知是何好处,竟要用女儿的一生去换?”沈知微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份平静之下,却藏着冰冷的锋芒。
王媒婆见气氛不对,连忙打圆场:“哎呀,姑娘家家的,懂什么。这张大人手里可捏着咱们姑苏所有丝绸布行的盐引批文呢。夫人也是为了家里的生意着想嘛。”
沈知微心中冷笑。沈家的生意?父亲过世后,家里的产业早已被柳氏一点点掏空,换成了她娘家弟弟柳承志的私产。如今,怕是柳承志的生意出了纰漏,需要张德庸这棵大树来倚靠,便拿她来做了交易的筹码。
“我的婚事,不点头。”沈知微挺直了脊背,目光清亮如星,直视着柳氏。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明确地反抗。
柳氏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她挥手让王媒婆先退下,正堂里只剩下她们母女二人。
“沈知微,你当真以为你有选择的余地?”柳氏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莫不是忘了,你那个体弱多病的弟弟,每月续命的药材,是从何而来?”
沈知微的弟弟沈知行,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弟弟,自幼便有心疾,全靠名贵药材吊着性命。
“你若乖乖嫁了,知行便能继续用上好的人参雪莲。你若是不从……”柳氏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吐信,“我便只能给他换些便宜的草药了。至于能活多久,那就要看他的造化了。”
沈知微的身体控制不住地一颤,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她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这是她最大的软肋。
柳氏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满意地笑了。她重新坐回椅子上,慢条斯理地抚平衣角的褶皱。
“庚帖我已经收了,聘礼不日便会送来。你好生在房里待着,学学规矩,准备备嫁吧。”柳氏下了最后的通牒,语气恢复了那种虚伪的温和,“我也是为你好。一个没了爹撑腰的孤女,能嫁给知县做正妻,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沈知微没有再说话。她转身,一步步走出正堂。门外,雨还在下,冰冷的雨水打在她脸上,她却感觉不到丝毫寒冷。因为她的心,早已冻成了一块坚冰。
回到自己冷清的院落,小翠担忧地迎上来:“姑娘,您没事吧?”
沈知微摇了摇头,走进内室,关上了门。她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中那张尚带稚气却眼神倔强的脸。福分?不,这是绝路。她不能坐以待毙。嫁给张德庸,她和弟弟都活不成。
她缓缓拉开妆台最下层的一个小抽屉,里面静静地躺着几件素雅的首饰,是她生母留下的遗物。她拿起其中一枚通体剔透的羊脂玉佩,玉佩上雕着一朵极为繁复的缠枝莲花。这是母亲留给她唯一的念想,也是她最后的希望。
父亲曾无意中提过,母亲出身不凡,这枚玉佩,似乎与京城的某位贵人有关。只是父亲语焉不详,她也未曾深究。
如今,这或许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但京城遥远,贵人渺茫。她一个深闺弱质,如何能将消息递出去?又如何能保证那位素未谋面的贵人,会为了她这个素不相识的故人之女,得罪一位地方知县?
窗外的雨声愈发大了,敲打着窗棂,也敲打着她的心。绝境之下,往往能催生出最疯狂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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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大胆到近乎荒谬的计划,在她脑中慢慢成形。
她忽然想起前几日听府里下人议论,说朝廷派了位钦差来江南巡查漕运,不日将抵达姑苏。而这位钦差,正是当今圣上最倚重、也最忌惮的弟弟——靖王,萧衍。
传闻这位靖王,权倾朝野,性情冷酷,手段狠厉,死在他手里的贪官污吏不计其数。他是一把悬在所有江南官员头顶的利剑。
张德庸,不过区区一介知县。若能攀上靖王这棵参天大树……
沈知微的指尖抚过冰凉的玉佩,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反正都是当续弦,一个行将就木的糟老头子,和一个权势滔天的年轻王爷,她为何不挑个更好的?
富贵险中求。她沈知微,今日便要为自己求一次。
夜深人静,沈知微悄悄唤来小翠。
“小翠,你哥哥不是在城西的码头做事吗?”
小翠点点头:“是啊,姑娘。”
“我这里有些银子,你拿去给你哥哥。让他帮我打听一件事。”沈知微从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钱袋,塞到小翠手里,“打听清楚,靖王殿下的船,何时到姑苏,停在哪个码头,王爷又会经由哪条路入城。”
小翠吓了一跳,脸色发白:“姑娘,您……您打听这个做什么?那可是王爷啊!”
沈知微握住她的手,目光坚定:“小翠,你若还认我这个主子,便帮我这一次。这是我们唯一活命的机会。”
看着沈知微眼中不容置疑的光,小翠咬了咬牙,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二章 局中子
小翠的哥哥在码头混迹多年,是个消息灵通的地头蛇。不过三日,便将靖王萧衍的行程打探得一清二楚。
钦差仪仗,三日后辰时,将由官船抵达望亭码头,再经由上塘街,入阖闾城,下榻于巡抚衙门备下的行辕。
三日时间,转瞬即逝。
这三日里,沈知微表面上平静如水,每日在房中刺绣、看书,仿佛已经认命。柳氏派来看管她的婆子见她安分,也渐渐松懈了警惕。
但无人知晓,每个深夜,当所有人都沉入梦乡时,沈知微都在灯下反复推敲着自己的计划。
她不能像寻常女子那般,拦驾喊冤,那太过愚蠢,只会被当做疯妇乱棍打出。她也不能制造什么“英雄救美”的偶遇,靖王萧衍是何等人物,岂会看不穿这点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
她要的,不是他的怜悯,而是他的“兴趣”。
要让一个站在权力顶峰的男人对你产生兴趣,你必须展现出与众不同的价值。
沈知微将自己所有的积蓄,连同几件母亲留下的、不算太打眼的金饰,都换成了银票。她留下足够打点的小额碎银,其余的,都用在了这场豪赌的布局上。
她让小翠的哥哥,用重金在姑苏城最大的书坊“翰墨斋”里,买下了一本前朝孤本《南华弈谱》。此书早已失传,这一本据说是书坊老板的镇店之宝,从不对外售卖。但重赏之下,没有什么是不可交易的。
同时,她还让小翠去城中最有名的“闻香楼”,订下了三日后辰时,二楼临街最好的雅间。
一切准备就绪,只待东风。
第三日,天刚蒙蒙亮,沈知微便起身了。她没有选择任何艳丽的衣裳,只挑了一件湖水蓝的素面杭绸长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纱衣。发髻梳得简单利落,只在发间斜插了一根碧玉簪子,素净得宛如一朵空谷幽兰。
她对镜自照,镜中的少女,眉眼清丽,眼神却沉静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姑娘。她深吸一口气,将那枚羊脂玉佩贴身藏好。
“姑娘,真的……真的要去吗?”小翠捧着一件斗篷,手还在微微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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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弓没有回头箭。”沈知微接过斗篷披上,遮住了大半张脸,“你按我说的,去前院制造些动静,引开柳氏派来的那个婆子。我只有一个时辰的时间。”
“姑娘放心!”小翠咬着牙,眼中满是豁出去的决绝。
主仆二人分头行动。沈知微趁着后门换防的空隙,如一只轻巧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溜出了沈府。
姑苏城的清晨,笼罩在薄薄的雾气中。她雇了一顶不起眼的小轿,直奔闻香楼。
此时的闻香楼刚开门迎客,伙计见她一个单身女子,虽衣着素雅,但气度不凡,又报上了预定的雅间名号,便恭敬地将她引上了二楼。
雅间的位置极好,推开窗,整条上塘街的景致尽收眼底。街道两旁已经有百姓在翘首以盼,等着看钦差大臣的威仪。
沈知微没有急着看街景,而是从随身携带的布包里,取出了那本《南华弈谱》和一副小巧的玉石棋盘。
她将棋盘摆在临窗的小几上,然后翻开弈谱,开始按照谱上的棋局,一枚一枚地落子。
她在赌。赌靖王萧衍,是个懂棋之人。
据传,靖王年少时曾师从大儒方孝孺,不仅文武双全,于琴棋书画一道,亦有极高的造诣。尤其是棋道,据说已臻化境。而这本《南华弈谱》,记录的正是百年前有“棋圣”之称的南华真人的对弈绝局,其中一局“玲珑”,更是号称千古无人能解。
她要布下的,正是这“玲珑”之局。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街上的喧哗声越来越大。官府的衙役开始清道,将百姓拦在街道两侧。
沈知微的心跳开始加速,但她的手依旧稳稳地落下每一颗棋子。黑白二子在棋盘上交错纵横,形成一种诡异而精妙的平衡,杀机暗藏,却又引而不发。
终于,远处传来了仪仗队整齐的脚步声和鸣锣开道之声。
来了!
沈知微的呼吸一滞,她迅速落下了最后一子,将“玲珑”局彻底布好。然后,她端起茶杯,垂下眼帘,仿佛只是一个沉浸在棋局中的寻常茶客。
靖王萧衍的仪仗极为简肃,没有过多的华盖与随从,只有一队身着玄甲、气息凛冽的王府卫士,簇拥着一匹神骏的踏雪乌骓。
马上的男子,身着一袭玄色四爪蛟龙常服,头戴金冠,面容俊美得近乎冷峭。他没有骑马,而是牵着缰绳,缓步而行。那双深邃的眼眸,看似随意地扫过街道两旁的景物,却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锐利。
他就是萧衍。
沈知微的心几乎要跳出喉咙。她能感觉到,那道锐利的目光,正缓缓地从街对面扫过来。她强迫自己镇定,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杯,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眼前的棋盘。
机会只有一次。他若不停,她今日便满盘皆输。
仪仗队缓缓行至闻香楼下。
萧衍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抬起头,目光精准地鎖定了闻香楼二楼那个凭窗而设的雅间。他的视线越过窗棂,落在了那副小小的玉石棋盘上。
只一眼,他的瞳孔便微微一缩。
“玲珑局?”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这早已失传的古局,竟然会出现在姑苏城的一间茶楼里。而且,布下此局的,还是一个看起来如此年轻的女子。
有点意思。
跟在他身后的王府长史察觉到他的停顿,立刻上前低声问道:“王爷,可是有何不妥?”
萧衍没有回答,只是抬了抬手,示意队伍暂停。他饶有兴味地看着窗内的沈知微。那女子似乎对窗外的一切都毫无察觉,只专注地盯着棋局,仿佛在思索着下一步的破解之法。
这份从容与镇定,不似作伪。
“去问问,楼上是何人。”萧衍淡淡地吩咐道。
长史立刻会意,派了一名卫士进入闻香楼。
片刻之后,卫士回报:“王爷,楼上雅间的是一位姑娘,自称姓沈。说是在此处以棋会友,若有人能解此局,愿将这本《南华弈谱》孤本拱手相赠。”
萧衍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以棋会友?还是……引君入瓮?
他将缰绳递给身边的侍卫,迈步便向闻香楼走去。
长史大惊失色:“王爷!不可!您的身份……此地人多眼杂,恐有不测!”
“无妨。”萧衍的语气不容置疑,“本王倒要看看,是何方高人,敢在此布下玲珑局,等本王上钩。”
他踏上闻香楼的楼梯,脚步声不轻不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沈知微的心上。
沈知微依旧垂着眼,但她能感觉到,那股强大的、带着审视意味的气场,正在向她逼近。
终于,脚步声停在了她的雅间门口。
她缓缓抬起头,迎上了一双深如寒潭的眼眸。
第三章 投石问路
雅间之内,光线微暗。萧衍负手立于门口,身形颀长,玄色的王服将他周身的气息衬得愈发冷冽迫人。他的目光如鹰隼,锐利地落在沈知微身上,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沈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面上依旧维持着镇定。她缓缓起身,敛衽一礼,声音清脆如玉石相击:“小女子沈知微,见过公子。不知公子,也对这盘棋局有兴趣?”
她没有点破他的身份,只称“公子”,既是试探,也是一种分寸。
萧衍没有立刻回答,他缓步走进雅间,目光掠过她,直接落在了那副“玲珑局”上。
棋盘之上,黑白交错,看似死局,却又在最不可能的地方留有一线生机。攻守之势瞬息万变,精妙绝伦。
“《南华弈谱》中的‘玲珑’,失传百年,不想今日竟能在此处得见。”萧衍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听不出喜怒,“姑娘好大的手笔。”
“不过是家传旧物,小女子愚钝,参不透其中玄机,故而想借此局,寻一位能指点迷津的有缘人。”沈知微垂下眼帘,语气谦卑,却不卑不亢。
萧衍的目光从棋盘上移开,重新落回她脸上:“有缘人?还是……特定的人?”
他的话一针见血,直指核心。
沈知微心中一凛,知道寻常的言辞已经无法蒙混过关。她抬起头,迎上他审视的目光,坦然道:“公子既能一眼认出此局,想必便是知微所等之人。”
“哦?”萧衍眉梢微挑,拉开她对面的椅子,施施然坐下,动作间自有一股天潢贵胄的雍容与压迫感。“你等本王?”
他用了“本王”二字,直接摊牌。
强大的气场瞬间笼罩了整个雅间,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小小的茶室,刹那间变成了审讯的公堂。
沈知微的后背渗出了一层薄汗,但她知道,此刻退缩,前功尽弃。
她深吸一口气,直视着萧衍,道:“王爷巡查江南,乃国之大事。小女子一介布衣,不敢妄言‘等’字。只是久闻王爷棋道高绝,心生仰慕,故而斗胆,以棋局相邀,盼能得王爷一二指点。若有唐突之处,还请王爷恕罪。”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高了对方,又将自己的动机解释为“仰慕棋道”,淡化了功利色彩。
萧衍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那笑容却未达眼底。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拈起一枚白子,却迟迟没有落下。
“指点谈不上。只是本王好奇,姑娘费尽心机,布下此局,当真只是为了切磋棋艺?”他看着她,目光仿佛能洞穿人心,“这本《南华弈谱》,价值千金。闻香楼的雅间,亦是花费不菲。你一个看似普通的大家闺秀,从何而来这般财力与胆识?”
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把刀,精准地剖开她的伪装。
沈知微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一只何等精明狡猾的狐狸。任何谎言在他面前,都只会显得更加可笑。
与其编造谎言,不如……半真半假。
“王爷明鉴。”她索性不再掩饰,福了一福,姿态放得更低,“小女子确有难言之隐,欲求王爷相助。但知王爷日理万机,寻常途径断无可能得见天颜。不得已,才出此下策。这棋局,是投石问路,亦是小女子的诚意。”
“诚意?”萧衍玩味地重复着这两个字,指间的白子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敲在沈知微的神经上。“你的诚意,就是一本古书,一盘棋局?沈姑娘,你是否太小看本王了?”
“不敢。”沈知微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光芒,“小女子的诚意,不止于此。”
她缓缓从怀中,取出了那枚羊脂玉佩,双手奉上。
“此物乃先母遗物,家父曾言,此玉佩与京中贵人有关。小女子人微言轻,不敢妄自揣测。今日呈与王爷,只盼王爷能看在故人情分上,听小女子一言。”
当那枚雕着繁复缠枝莲花的玉佩出现在眼前时,萧衍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脸上的那抹玩味与散漫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锐利与凝重。他没有立刻去接那枚玉佩,目光却死死地锁在上面。
雅间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沈知微能感觉到,从萧衍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变了。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审视,而是一种混杂着震惊、探究与一丝……杀机的复杂情绪。
她赌对了。
这枚玉佩,果然与他有关。
萧衍的目光从玉佩上缓缓移到她的脸上,声音里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你母亲……是何人?”
“先母闺名苏沁,乃前朝礼部尚书苏世清之女。”沈知微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苏沁。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在萧衍的脑海中炸开。
他当然记得这个名字。十五年前,京中一场惊天动地的“东宫谋逆案”,太子被废,牵连甚广。而当时作为太子少师的苏世清,便是此案的核心人物之一。苏家满门抄斩,唯独他最疼爱的小女儿苏沁,在抄家前夜离奇失踪,从此人间蒸发。
而那场所谓的“谋逆案”,正是他这些年来,一直在暗中追查的陈年旧案。他坚信,那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冤案,背后隐藏着一个足以动摇国本的巨大阴谋。
苏沁的失踪,是这桩悬案最大的疑点。而这枚缠枝莲玉佩,正是当年苏沁与太子妃之间信物的仿品,世间仅有两枚。
没想到,十五年后,他会在姑苏城里,见到这枚玉佩,见到苏世清的外孙女。
萧衍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不动声色。他终于伸出手,将那枚玉佩拿了过来。玉佩入手温润,还带着少女的体温。
他摩挲着玉佩上繁复的花纹,眼神晦暗不明。
“你找本王,所求何事?”他再次问道,语气已经变得截然不同。
沈知微知道,她已经成功地将鱼饵递到了他的嘴边。现在,是时候说出自己的困境了。
“回王爷,家父三年前过世,小女子如今受继母辖制。她……她欲将我嫁与本府知县张德庸为续弦。”
“张德庸?”萧衍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个名字他有印象,一个声名狼藉的贪鄙之徒。此次他南下,此人便在第一批要清查的名单之上。
“是。”沈知微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脆弱与无助,“婚期已定,聘礼将至,小女子走投无路,万般无奈之下,才敢惊扰王爷圣驾。”
萧衍看着她,没有立刻表态。
一个落难的故人之女,一个贪婪的继母,一个腐败的地方官。这出戏码,实在是太过寻常。
但他知道,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这个沈知微,心机深沉,行事果决,绝非寻常的闺阁弱女。她以玲珑局引他入局,又抛出苏家这枚重磅的棋子,所图谋的,绝不仅仅是摆脱一桩不如意的婚事那么简单。
她想要什么?
“你想要本王如何帮你?”萧衍将问题抛了回去,“帮你退了这门亲事?还是……帮你惩治你的继母?”
沈知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出了一句让萧衍都感到意外的话。
“小女子不求王爷退婚,亦不求王爷为我做主。”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小女子只求……能为王爷效力。”
萧衍的眼睛眯了起来:“为本王效力?”
“是。”沈知微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张德庸贪赃枉法,鱼肉乡里,想必早已在王爷的清查名单之上。但此人盘踞姑苏多年,根深蒂固,账目文书定然早已做得天衣无缝。王爷若想拿到他的实证,并非易事。”
她顿了顿,抛出了自己的筹码。
“小女子不才,愿做王爷手中的一枚棋子。以待嫁之名,入张德庸府,为王爷……探囊取物。”
第四章 与虎谋皮
沈知微的话音落下,雅间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萧衍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紧紧锁着她,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的价值,又像是在审视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对手。
以待嫁之名,入虎穴,为他窃取罪证。
这个提议,不可谓不大胆,甚至称得上疯狂。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敢说出这样的话,要么是蠢得无可救药,要么,就是有着超乎寻常的胆识与心计。
而眼前的沈知微,显然属于后者。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半晌,萧衍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张德庸府上守卫森严,你一个女子,如何行事?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的下场。你以为,这是孩童的过家家游戏吗?”
“小女子自然知晓其中凶险。”沈知微的脊背挺得笔直,没有丝毫退缩,“但富贵险中求,若无半分胆魄,又如何能摆脱眼前的绝境,求得一线生机?”
她的目光清澈而坚定,坦然地迎接着他的审视。
“王爷是做大事的人,想必也需要一些能深入腌臢之地、为您做些见不得光的事情的人。小女子身份低微,如同一粒尘埃,即便事败身死,也牵连不到王爷分毫。这对于王爷而言,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她将自己摆在了最低的位置,一件随时可以丢弃的工具。这种清醒的自我认知,反而让萧衍对她高看了一眼。
“说下去。”萧衍的语气依旧平淡,但敲击桌面的手指却停了下来。
沈知微知道,他动心了。
“张德庸为人贪婪且多疑,他所有的身家性命,都系于一本秘密账册之上。这本账册,记录了他多年来与江南官场、漕运盐帮之间所有的黑色交易。只要拿到这本账册,不止是张德庸,他背后那一整张关系网,都将无所遁形。”
“你如何知道得如此清楚?”萧衍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
“家父在世时,曾与这张德庸有过几分交情,也正因如此,才会被他看中,要我去做续弦。”沈知微半真半假地解释道,“父亲曾无意中向我提及,张德庸的书房内有一间密室,那本账册,便藏于其中。”
这当然是谎言。她对张德庸的了解,全部来自于前世的记忆碎片和今生刻意的打探。但此刻,她必须让他相信,自己拥有独一无二的情报价值。
萧衍沉默了。他看着眼前的少女,心中念头飞转。
苏世清的外孙女,玲珑局的设局者,一个对自己狠得下心、也看得清局势的聪明人。
她的出现,或许是上天赐予他打破江南僵局的一枚关键棋子。
“本王凭什么信你?”他忽然问道。
“王爷可以不信我。”沈知微坦然道,“但王爷信得过这枚玉佩的来历,也信得过自己识人的眼光。小女子如今已是无根浮萍,唯有依附于王爷这棵参天大树,方能存活。背叛王爷,于我而言,有百害而无一利。”
她的话,直接戳中了他心中最隐秘的考量。
是啊,一个一无所有的人,为了活下去,往往能爆发出最惊人的能量。而她唯一的依靠,就是他。这种绝对的依附关系,才是最可靠的忠诚。
“好。”萧衍终于吐出了一个字。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的仪仗队。
“本王给你一个机会。不止是帮你摆脱张德庸,更是给你一个……选择自己人生的机会。”他转过身,目光深沉地看着她,“事成之后,你想要什么?”
沈知微的心,狂跳起来。她知道,这是最重要的时刻,她的回答,将决定她未来的命运。
她可以求他赐一笔钱财,让她带着弟弟远走高飞,隐姓埋名。这是最安全的选择。
但……她不甘心。
在沈家受尽屈辱,被柳氏玩弄于股掌之上,这种任人宰割的日子,她过够了。她想要的,不是逃避,而是将命运牢牢握在自己手中的力量。
她缓缓跪下,对着萧衍,行了一个大礼。
“小女子不求富贵,不求荣华。”她的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声音却无比清晰,“小女子只求,能留在王爷身边,做一把……为王爷扫清障碍的刀。”
留在本王身边?
萧衍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一抹深沉的玩味。
这个女人,野心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她想要的,不是一时的庇护,而是一张通往权力中心的入场券。
“做本王的刀,可是会染血的。”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警告。
“小女子的手,早已不干净了。”沈知微抬起头,眼中是一片沉静的黑暗。为了活下去,她算计,她布局,她早已不是那个天真烂漫的闺阁少女。
萧衍看着她,忽然低声笑了起来。那笑声清冷,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欣赏。
“有趣,实在有趣。”他弯下腰,伸出手,轻轻抬起了她的下巴。他的指尖冰凉,触碰到她的肌肤,让她不由自主地一颤。
“沈知微……本王记住你的名字了。”他的目光仿佛要将她吸进去,“既然你想做本王的刀,那本王就给你这个机会。”
他松开手,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玄铁令牌,递到她面前。令牌上只有一个篆体的“靖”字。
“这是本王府的信物。三日之内,本王要看到张德庸的账册。事成之后,你拿着这块令牌,到城南的别院‘静园’来见我。”他的语气不容置喙,“若是事败,或者你敢耍什么花样……”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中的威胁,却比任何话语都更加冰冷。
“小女子,领命。”沈知微双手接过那枚沉甸甸的令牌,紧紧攥在手心。
萧衍不再多言,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雅间。
很快,楼下便传来了仪仗队重新启程的声音。沈知微走到窗边,看着那道玄色的身影重新上马,在卫队的簇拥下,渐渐远去。
直到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她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扶着窗框,才勉强站稳。
与虎谋皮,步步惊心。
但她终究是成功了。她为自己赢得了三天的时间,一个渺茫却真实存在的机会。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玄铁令牌,冰冷的触感让她混乱的心绪渐渐平复下来。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
她必须在三天之内,拿到张德庸的秘密账册。
沈知微迅速收好棋盘和书,带上帷帽,匆匆离开了闻香楼。她没有回沈府,而是直接去了城中一家偏僻的当铺。
她将那本价值千金的《南华弈谱》孤本,以一个极低的价格,死当了出去。她现在需要的不是长远的价值,而是能立刻动用的现钱。
拿到钱后,她又去了一家药铺,买了几味常见的、但混合在一起能产生特殊效果的药材。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向晚。她才悄悄地从后门回到了沈府。
小翠早已在院门口急得团团转,看到她回来,几乎要哭出来:“姑娘,您总算回来了!夫人派人来问了好几次,都被我找借口搪塞过去了。”
“我没事。”沈知微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安心,“柳氏那边,有什么动静?”
小翠的脸色沉了下来:“姑娘,张府的聘礼……今天下午送来了。整整十六抬,把前院都堆满了。夫人喜得合不拢嘴,已经定下了日子,就在……就在五日之后。”
五日。
比她预想的还要快。柳氏是铁了心要把她尽快送出去了。
沈知微的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五日,足够了。她的计划,只需要一夜。
她看着院中那几抬据说是张府送来的、给她的“添妆”,心中冷笑一声。
柳氏想让她风风光光地“嫁”过去,这正好给了她一个绝佳的借口。
“小翠,去回话给夫人。”沈知微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就说我想通了,愿意嫁。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小翠一愣:“姑娘,您……”
“就说,我毕竟是侍郎之女,这般仓促出嫁,实在有损沈家颜面。我要求在出嫁前,亲自去张府,与张大人商议婚礼的细节,顺便……看看我未来的新房。”
第五章 龙潭虎穴
沈知微提出的这个要求,合情合理,却又透着一丝不同寻常。
按照规矩,待嫁的姑娘在婚前是不能与男方见面的。但她以“商议婚礼细节”为由,又抬出了“沈家颜面”,柳氏一时间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柳氏心中虽有疑虑,但见沈知微终于“想通”,肯乖乖出嫁,还是松了一口气。她巴不得这桩婚事早早落定,免得夜长梦多。略一思忖,便答应了。
“也好。你亲自去一趟,让他看看我们沈家姑娘的气度,免得日后小瞧了你。”柳氏假惺惺地嘱咐道,“我让王婆子陪你同去,也好有个照应。”
王婆子是柳氏的心腹,派她跟着,名为照应,实为监视。
沈知微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第二日一早,一顶小轿便停在了沈府门口。沈知微依旧是一身素净的打扮,在王婆子寸步不离的“护送”下,前往知县府。
张德庸的府邸,位于城东最繁华的地段,朱门高墙,气派非凡,比之沈家不知阔绰了多少倍。
门口的家丁见到沈知微的轿子,早已得了通报,满脸谄媚地迎了上来,一口一个“未来的夫人”。
王婆子在一旁看着,脸上满是得色,仿佛也与有荣焉。
沈知微下了轿,在下人的引领下,穿过几重庭院,来到一处花厅。
不多时,一个身形臃肿、面色油光的半百老者便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宝蓝色的常服,腰间系着镶金玉带,小眼睛里闪烁着贪婪而淫邪的光,一进来,就肆无忌惮地在沈知微身上来回打量。
此人,便是张德庸。
“哎呀,未来的夫人来了,快快请坐。”张德庸笑得一脸褶子,声音油腻得让人作呕。
沈知微强忍着胃里的不适,微微屈膝一礼:“见过张大人。”
“什么大人不大人的,再过几日,便是一家人了,叫我老爷便好。”张德庸搓着手,迫不及待地想上前来拉她的手。
沈知微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避开了他的触碰,转头对王婆子道:“婆婆,我想与张大人单独说几句话,商议一下婚礼的章程。”
王婆子有些犹豫,但见张德庸一脸急色,也不好扫了他的兴,只得不情不愿地退到了花厅门口,耳朵却竖得老高。
“不知……夫人想商议些什么?”张德庸的眼睛几乎要黏在沈知微的脸上。
“大人,”沈知微垂下眼帘,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知微自知身份,能嫁与大人为妻,是我的福分。只是……知微有些贴己的嫁妆,都是先母遗物,不便与寻常物件放在一处。不知大人可否为知微备一处妥当安稳的院落,最好是……清静些的。”
她这番话,既是示弱,又是抬高自己的身价,暗示自己带来的嫁妆非同小可。
张德庸一听,果然来了兴趣:“这是自然!府里最好的‘听雨轩’,我早已命人收拾出来了,就等着夫人入住。那院子最是清幽,寻常下人不得我的命令,绝不敢靠近。”
“如此,便多谢大人了。”沈知微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激,“知微还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可否……先去那听雨轩看一看?也好提前规划一下,那些物件该如何摆放。”
“当然可以!夫人想看哪里,就看哪里!”张德庸被她几句话哄得心花怒放,立刻起身,便要亲自带她过去。
沈知微要的就是这个机会。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前往听雨轩。路上,沈知微状似无意地问道:“听闻大人的书房藏书万卷,乃是姑苏一景。知微自幼也爱读些闲书,不知可有幸,能一睹大人书房的风采?”
张德庸最是附庸风雅,听她夸赞自己的书房,更是得意忘形:“哈哈,夫人也是雅人!好说,好说!待你看完新房,我便带你去瞧瞧我的书房!”
沈知微心中暗喜,鱼儿已经上钩。
听雨轩确实清幽雅致,但沈知微的心思根本不在此处。她假意四处查看,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地形和守卫的布局。
从听雨轩出来,张德庸果然兴致勃勃地要带她去书房。
他的书房位于府邸最深处的一座独立小楼,名为“墨香阁”。楼外有四名孔武有力的家丁把守,神情警惕,显然是心腹。
“我的书房,寻常人可是进不来的。”张德庸炫耀道,“夫人,请。”
沈知微跟着他走上二楼。书房极大,四壁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书籍,倒真有几分书香门第的模样。
张德庸得意地介绍着自己的“珍藏”,沈知微则一边心不在焉地应和着,一边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视着整个房间。
书房的布局很简单,除了书架,便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以及一套待客的桌椅。
密室会在哪里?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了东面墙壁上。那面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猛虎下山图》,画中猛虎栩栩如生,气势逼人。但与其他三面墙满满当当的书架相比,这面墙显得有些突兀。
就是这里。
沈知微心中有了计较,但面上不露分毫。她走到书案前,拿起一方砚台,赞道:“这方端砚,石质细腻,雕工精湛,真是难得的珍品。”
就在她弯腰查看砚台的一瞬间,她用指尖飞快地将一小撮无色无味的粉末,弹入了书案上那杯尚有余温的茶水中。
这是她从药铺买来的药材,混合研磨而成,名为“醉仙散”,人服用后,不会立刻昏迷,但会在一个时辰内,陷入深度沉睡,雷打不动。
做完这一切,她便直起身,笑道:“大人的藏品,真是让知微大开眼界。时辰不早,知微也该回府了。”
张德庸还意犹未尽,但也不好强留,只得恋恋不舍地将她送出府门。
回到沈府,沈知微便称自己乏了,闭门不出。
她在等。等夜幕降临,等药效发作。
子时,万籁俱寂。
沈知微换上一身利落的夜行衣,将头发高高束起。她从床下摸出一个小小的竹管,里面是早就备好的迷香。
她悄无声息地来到王婆子的房门外,将迷香吹了进去。很快,里面便传来了沉重的鼾声。
解决了监视,她如一只黑猫,熟练地避开府中的巡夜家丁,翻墙而出,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中。
知县府邸,此刻已是一片寂静。
沈知微凭借白日里记下的路线,轻车熟路地潜入后院。张德庸的书房“墨香阁”外,那四名家丁果然还在。
她没有硬闯。她绕到小楼的背面,那里有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树枝正好搭在二楼的窗沿上。
她深吸一口气,手脚并用地爬上大树,再顺着树枝,如猿猴般灵巧地荡到了窗台上。
窗户从里面闩住了。但这对她来说,不成问题。她从怀中取出一根细长的铁丝,探入窗缝,摸索片刻,只听“咔哒”一声轻响,窗闩便被挑开了。
她闪身进入书房,一股浓郁的茶香混合着墨香传来。张德庸果然在这里,他趴在书案上,早已睡得不省人事。
沈知微没有理他,径直走向那副《猛虎下山图》。
她仔细地在画框周围摸索着。果然,在画轴下端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她摸到了一个微小的凸起。
她用力一按。
只听一阵轻微的机括转动声,那面墙壁,竟然缓缓向内打开,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黑暗入口。
密室!
沈知微心中一喜,立刻闪身进入。密室不大,只有一排排的架子,上面放满了金银珠宝、古玩字画。
她的目标不是这些。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最后落在一个被锁在铁箱子里、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账册上。
就是它!
她用铁丝撬开铁箱的锁,将账册取出,迅速塞入怀中。
得手了!
她不敢多留,立刻退出密室,将机关复原。
就在她准备从窗户原路返回时,书房的门,却突然被推开了。
沈知微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猛地回头,只见门口站着一个睡眼惺忪的少年,正是柳氏的儿子,她的那个便宜弟弟——沈知行。
不对,他不是沈知行!沈知行体弱,此刻应该在沈府卧床休息。
这少年,是张德庸的儿子,张宝!她曾在张府的下人中,见过他的画像。
张宝似乎是起夜,路过书房,见灯还亮着,便推门进来看一眼。他揉着眼睛,待看清屋内的情形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一个黑衣人,站在他父亲的书房里。而他的父亲,正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你……你是谁?来人啊!有刺……”
他的“客”字还没喊出口,沈知微已经动了。她一个箭步上前,手刀精准地砍在他的后颈上。
张宝闷哼一声,软软地倒了下去。
沈知微不敢再有片刻耽搁,她飞身跃出窗外,顺着大树滑下,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她一路狂奔,心跳如鼓。
账册到手了。但她也被看见了。虽然她蒙着面,但一个女子深夜出现在张德庸的书房,只要张德庸醒来,稍一联想,必然会怀疑到今天才来过府上的她。
她必须尽快离开!
当她气喘吁吁地翻墙回到沈家自己的院落时,却发现,院子里,竟然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站在梨花树下,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
是她的同胞弟弟,沈知行。
他听到了身后的动静,缓缓转过身来。他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异常苍白,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的目光,没有看她的脸,而是直直地落在了她怀中,那因奔跑而微微露出一角的油布包上。
“姐姐,”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颤抖,“你去了哪里?”
沈知微的心,猛地一沉。
她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她可以骗过柳氏,骗过所有人,却唯独骗不过这个与她朝夕相处、心意相通的弟弟。
他看见了,他一定都看见了。他看见她深夜翻墙而出,看见她怀里揣着的不明之物。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不解,和一丝……正在凝聚的惊恐与了然。
沈知微浑身冰冷,她快步上前,想要捂住弟弟的嘴,将他拉回房中。然而,她刚迈出一步,就僵在了原地。
院门处,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个身影。
柳氏穿着一身寝衣,披着一件外袍,静静地站在那里。她的脸上没有丝毫惊讶,反而带着一种计谋得逞的、冰冷的笑意。她没有看狼狈的沈知微,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沈知行。
“我的好孩儿,现在,你可看清你姐姐的真面目了?”
柳氏的手中,没有拿任何东西。但她只是站在那里,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就比任何刀剑都更加致命。她缓缓抬起手,指向沈知微,声音轻柔却残忍:
“你以为,你设计靖王,谋算张德庸,这一切都神不知鬼不觉么?痴儿,你真当这盘棋,是你自己在下?”
柳氏的嘴角勾起一抹诡谲的弧度,她终于看向沈知微,一字一顿地说道:“你以为靖王看中的是你?你错了。他看中的,从来都只是你母亲留下的那个秘密。而那个秘密……”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胜利的快意,“我恰好也知道。”
第六章 螳螂捕蝉
柳氏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沈知微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她瞬间明白了。
这是一个局。一个从头到尾,都为她设下的局。
她以为自己是执棋者,却不知从一开始,她就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柳氏故意逼她嫁给张德庸,是为“逼”;她“无意中”透露出靖王南下的消息,是为“诱”。她算准了自己会狗急跳墙,会不顾一切地去攀附靖王这根救命稻草。
而她与靖王在闻香楼的“偶遇”,恐怕也早已在柳氏甚至……靖王本人的预料之中。
靖王是在利用她,钓出柳氏这条深藏的鱼。
柳氏则是在利用她,作为与靖王谈判的筹码。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而她,就是那只自以为聪明的螳螂。
沈知微的心一瞬间沉到了谷底,但她的脸上却没有流露出半分惊慌。越是危急的时刻,她的头脑反而越是清醒。
“所以,夫人今夜在此,是想做什么?”沈知微冷冷地看着柳氏,“杀人灭口,夺走账册,自己去向靖王邀功?”
“不不不。”柳氏摇了摇手指,笑得愈发得意,“我怎会做那等粗鄙之事?我说了,你是我的一枚好棋子。现在,你已经完成了你的使命,拿到了我想要的东西。”
她的目光落在了沈知知微怀中的账册上,充满了贪婪。
“把它给我。”柳氏伸出手,“然后,你和你的病痨鬼弟弟,我会给你们一笔钱,送你们去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了此残生。这,是我对你最后的仁慈。”
沈知微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有些诡异。
“夫人,你是不是算错了一件事?”
柳氏眉头一皱:“什么?”
“你以为,我拿这本账册,是为了你,或是为了靖王吗?”沈知微缓缓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我为的,只是我自己。”
话音未落,她忽然动了!
她不是冲向柳氏,而是猛地转身,拉住身旁尚未反应过来的沈知行,向着院墙的方向疾冲而去!
“拦住她!”柳氏脸色大变,厉声尖叫。
黑暗中,数名早就埋伏好的家丁从角落里窜了出来,手持棍棒,向姐弟二人扑来。
沈知微早有预料。她将沈知行往身后一推,从腰间抽出一根早已备好的短匕。这匕首是她用当掉《南华弈谱》剩下的钱买来的,吹毛断发,锋利无比。
她没有与那些家丁缠斗,而是手腕一翻,匕首化作一道寒光,直直地射向院中那盏悬挂的灯笼!
“噗”的一声,灯笼被划破,里面的烛火落在地上,瞬间熄灭。
整个院子,刹那间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抓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柳氏气急败坏的声音在黑暗中回响。
家丁们一时乱了阵脚。
趁着这片刻的混乱,沈知微拉着沈知行,辨明方向,几个起落,便再次翻上了院墙。
“姐姐……”沈知行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说不出话来。
“别说话,跟我走!”沈知微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两人刚从墙上跃下,落入沈府外的僻静小巷,还未站稳,巷口两端,便同时出现了数道黑影。
那些人身着统一的黑色劲装,手持制式长刀,身上散发着凌厉的杀气。他们无声无息地堵住了巷子的两头,如同暗夜里的鬼魅。
为首一人,从黑暗中缓步走出。他身形高大,面容冷峻,正是靖王萧衍的贴身侍卫,秦风。
秦风的目光,越过惊魂未定的沈知微,落在了她怀中的账册上。
“沈姑娘,王爷有请。”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沈知微的心,彻底凉了。
前有柳氏的家丁,后有靖王的侍卫。她今夜,真是插翅难飞。
她自以为算计了一切,却原来,她的一举一动,始终都在别人的掌控之中。
沈知微惨然一笑,她看着秦风,又回头看了看被家丁们团团围住、已经无法脱身的柳氏,忽然明白了什么。
靖王,不仅要账册,他还要柳氏嘴里的那个“秘密”。
今夜,他要一网打尽。
她缓缓地,将怀中的账册取了出来。
秦风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个女人,到了此刻,还能如此冷静,实属难得。
然而,沈知微接下来的动作,却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她没有将账册递给秦风,而是高高举起,对着巷口另一端、柳氏所在的方向,大声喊道:
“柳氏!你不是想要这本账册吗?你不是想用它和你口中的秘密,去跟靖王换取富贵吗?”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告诉你,你休想!我沈知微就算是死,也绝不会让你得偿所愿!”
说罢,她竟然手腕一抖,将那本足以搅动整个江南官场的秘密账册,狠狠地扔向了旁边一户人家院子里的水井之中!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柳氏发出了不敢置信的尖叫:“不——!”
秦风的脸色也瞬间变得铁青,他厉喝一声:“拿下!”
第七章 置之死地而后生
靖王府的别院,静园。
书房之内,烛火通明。萧衍端坐在书案后,手里把玩着那枚缠枝莲玉佩,神情莫测。
秦风单膝跪在地上,头垂得极低,将今夜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禀报了一遍。
“……属下无能,未能拦住沈姑娘,让她将账册……投入了井中。”秦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惶恐,“柳氏已被我们控制住,但她嘴硬得很,无论如何都不肯说出苏家的秘密,只说要亲见王爷,拿账册来换。”
萧衍听完,脸上却不见丝毫怒意。他只是淡淡地问道:“沈知微呢?还有她那个弟弟。”
“按照王爷的吩咐,已将他们姐弟二人‘请’回了静园,暂时安置在西厢。沈姑娘……似乎受了些惊吓,但并无大碍。只是她那个弟弟,身子骨极弱,经过今夜一番折腾,怕是……”
“找个大夫去看看,务必保住他的性命。”萧衍打断了他的话。
“是。”秦风有些不解。王爷的计划被那个女人一手破坏,为何不见动怒,反而还关心起她弟弟的死活?
萧衍挥了挥手:“你先下去吧。看好柳氏。”
“是。”秦风领命退下。
书房里,只剩下萧衍一人。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笑意。
将账册扔进井里?
有意思。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这个沈知微,再一次超出了他的预料。
她这一手“玉石俱焚”,看似冲动鲁莽,实则却是绝境之中,最高明的一步棋。
账册没了,柳氏手中最大的筹码便失去了价值。她空有秘密,却再也无法对靖王构成绝对的要挟。
而沈知微自己,也从一个“交出账册便失去利用价值”的工具,摇身一变,成了唯一一个“看过账册内容”的活口。
她的价值,不但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大了。
她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将自己和靖王、柳氏三方,重新拉回到了一个诡异的平衡点上。
“置之死地而后生……苏沁的女儿,果然有几分她母亲当年的风采。”萧衍低声自语,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
他转身,对门外吩咐道:“带沈姑娘来见我。”
片刻之后,沈知微被带进了书房。
她换下了一身狼狈的夜行衣,穿上了一件静园侍女准备的干净衣裙。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已经恢复了平静,看不出丝毫劫后余生的惊惶。
她走进书房,没有行礼,只是静静地看着书案后的萧衍。
“王爷的手段,知微佩服。”她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
萧衍做了个“请坐”的手势,示意她坐到对面的椅子上。
“彼此彼此。沈姑娘这一手投井之计,也着实让本王……大开眼界。”萧衍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王爷过奖了。若非被逼入绝境,谁又愿意行此险招?”沈知微毫不示弱地回敬道。
两人四目相对,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电光在交错。
“账册上的内容,你都记下了?”萧衍终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事出紧急,只来得及草草翻看一遍。但其中几个关键的名字和几笔最大的款项,还算有些印象。”沈知微答道。
萧衍点了点头。这就够了。只要有线索,他就能顺藤摸瓜。
“很好。”他看着她,缓缓说道,“你毁了账册,也毁了柳氏最大的依仗。现在,你想要什么?”
他又把这个问题抛给了她。
但这一次,沈知微的处境,已经与闻香楼初见时,截然不同。
她不再是那个一无所有、只能乞求庇护的孤女。她手中,握着看不见的筹码。
“我想要三样东西。”沈知微伸出三根手指。
“说。”
“第一,我弟弟的命。我要王爷请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保住他的性命,并送他去一个无人打扰、可以安心静养的地方。”
“可以。”萧衍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一个病弱的少年,对他构不成任何威胁,反而可以作为牵制沈知微的手段。
“第二,我要柳氏的命。”沈知微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恨意,“她害死我母亲,折磨我姐弟多年,此仇不报,我寝食难安。”
萧衍的眉梢挑了挑:“本王还需要从她嘴里,问出你母亲当年的事。”
“王爷审完,再把她交给我。”沈知微的语气不容置喙,“我要亲手了结她。”
萧衍看着她眼中那不加掩饰的杀意,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准了。”
“第三……”沈知微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直视着萧衍的眼睛,“我要做靖王妃。”
此言一出,整个书房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萧衍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意义上的震惊。他设想过她会要钱,要权,甚至要一个侧妃之位,但他万万没想到,她一开口,要的竟是正妃之位。
一个无名无分的孤女,一个刚刚在他面前耍了心机、毁掉他重要物证的女人,竟敢妄图染指亲王正妃的宝座?
是何等的狂妄,又是何等的……不知死活。
“沈知微,”萧衍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我当然知道。”沈知微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畏惧,反而绽放出一个极为灿烂的笑容,“王爷,你我是同一种人。我们都擅长交易,讲究利益最大化。”
她站起身,缓缓走到书案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与他的距离。
“王爷南下,名为巡查漕运,实为清剿江南官场上,太子一系的势力,对吗?”
萧衍的瞳孔猛地一缩。这是朝中最核心的机密,她是如何得知的?
“那本账册上,最大的几笔款项,最终都流向了同一个地方——京城,东宫。”沈知微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魔鬼的耳语,“王爷的目标,是太子。而我,是你对付太子,最好用的一把刀。”
她直起身子,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母亲,是苏世清之女。当年东宫谋逆案,苏家满门抄斩,这笔血海深仇,我比任何人都想报。我做靖王妃,以苏家遗孤的身份,站在你的身边,本身就是对太子最响亮的一记耳光,能为你争取到朝中所有同情苏家、质疑当年旧案的清流势力的支持。”
“其次,我脑子里,记着那本账册的内容。我可以帮你,将太子在江南的势力,连根拔起。”
“最后,”她的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王爷你需要一个王妃,但你不需要一个会掣肘你、会给你带来麻烦的世家贵女。你需要一个聪明的、狠辣的、能帮你处理阴暗面、并且绝对忠诚于你的合作伙伴。而我,沈知微,就是最好的人选。”
她将自己的价值,剖析得淋漓尽致。
萧衍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他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个女人,她的眼光,已经不局限于区区一个姑苏城,甚至不局限于江南。她看到的,是京城,是朝堂,是那至高无上的权力之争。
她不是想做他的刀,她是想做与他并肩执刀的人。
“你的野心,比本王想象的,还要大得多。”半晌,他才缓缓开口。
“配不上王爷的野心吗?”沈知微反问。
萧衍忽然笑了。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的面前。他比她高出一个头,强大的压迫感瞬间将她笼罩。
“靖王妃之位,不是那么好坐的。”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警告,“王府里,朝堂上,无数双眼睛都会盯着你,想将你生吞活剥。你确定,你有这个本事,坐得稳?”
“不劳王爷费心。”沈知微毫不退缩地迎上他的目光,“我只问王爷,这笔交易,你做,还是不做?”
萧衍凝视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欣赏,有警惕,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棋逢对手的兴奋。
“好。”他终于吐出了一个字。
“本王,允了。”
第八章 新妇与旧人
三日后,一则消息震惊了整个姑苏城。
知县张德庸,因贪赃枉法、草菅人命,被钦差靖王殿下就地革职,抄没家产,打入大牢,不日将押解回京,秋后问斩。
而沈家,也出了一件大事。当家主母柳氏,因被查出与张德庸勾结,侵吞沈家家产,被官府收监。沈家二公子沈知行,则被靖王殿下派人接入别院,延请名医,悉心调理。
最让人瞠目结舌的,是关于沈家大小姐沈知微的传闻。
有说她因不堪受辱,早已投井自尽。
有说她被靖王所救,收为义妹。
直到半个月后,一封来自京城的圣旨,彻底引爆了所有人的议论。
圣上赐婚,以故吏部侍郎沈从安之女沈知微,品性端淑,秀外慧中,赐婚于靖王萧衍为正妃。择吉日完婚。
消息传出,满城哗然。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罪臣之女(柳氏被定罪,沈家也受到了牵连),竟一跃成为当朝亲王的正妃。这简直是话本里都不敢写的传奇。
无人知晓,这背后,是怎样一场惊心动魄的博弈与交易。
婚礼办得并不算奢华,但该有的规制礼仪,一样不少。靖王府的聘礼,流水般地送入早已被官府查封后又重新发还的沈家。
沈知微端坐在镜前,任由喜娘为她梳妆上头。镜中的女子,头戴九翟凤冠,身穿绯色翟衣,容颜绝美,眉眼间却是一片沉静如水。
她赢了。
她用自己的胆识和智慧,将一手烂牌,打成了王炸。
从今天起,她不再是任人拿捏的沈知微,而是尊贵无比的靖王妃。
盛大的仪仗,将她从姑苏一路接到了京城。
靖王府,坐落在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气势恢宏,远非姑苏的宅邸可比。
新婚之夜,红烛高燃。
萧衍缓步走进新房,他已经换下了一身朝服,只着一件玄色常服,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闲适。
他走到沈知微面前,亲手为她揭下了红盖头。
四目相对,没有新婚夫妻的脉脉温情,只有棋逢对手的审视与平静。
“从今日起,你就是这座王府的女主人。”萧衍递给她一杯合卺酒,“府里的事,本王不会过问,都交给你。但有一条,管好你的人,别给本王添乱。”
“这是自然。”沈知微接过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入喉中,像是一团火。
“柳氏,我已经命人交给你了。就在后院的柴房,是死是活,随你处置。”萧衍淡淡地说道,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沈知微的心,微微一动。
她没有立刻去处置柳氏,而是在新婚的第二天,便开始着手整顿王府的内务。
靖王常年在外征战,或是忙于朝政,府中的事务,向来由几位侧妃与资深的管家共同打理。其中,以家世最显赫的淑侧妃为首。
淑侧妃出身将门,是手握兵权的镇远侯的嫡女,性情骄纵,在王府素来说一不二。对于沈知微这个凭空冒出来的正妃,她自然是第一个不服。
沈知微上任的第一天,便召集了府中所有有品级的姬妾与管事,到正院请安。
淑侧妃故意迟到了半个时辰,才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姗姗来迟。
“哟,姐姐恕罪,妹妹昨夜没睡好,今儿起得晚了些,没误了姐姐的正事吧?”她人未到,娇滴滴的声音先传了进来。
她走进屋,看也不看上首的沈知微,径直便要往旁边的位置上坐。
“站住。”沈知微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
淑侧妃的脚步一顿,回头看向她,脸上带着一丝挑衅的笑意:“姐姐叫我?”
“按照王府的规矩,妾室拜见正妃,当行跪拜之礼。”沈知微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淑侧妃是忘了规矩,还是……镇远侯府的家教,便是如此?”
她一句话,不仅敲打了淑侧妃,更是将镇远侯府也拉下了水。
淑侧妃的脸色瞬间变了。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新王妃,一开口就如此咄咄逼人。
“你!”她气得说不出话。
“跪下。”沈知微的语气冷了下来,目光如刀。
满屋子的人都吓得不敢出声。所有人都看着,这场新旧主人之间的第一次交锋,会如何收场。
淑侧妃咬着牙,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让她给这个来路不明的女人下跪,她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就在气氛僵持不下之时,门外忽然传来一个通报声:“王爷到——”
淑侧妃的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像是见到了救星。她立刻换上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迎了上去:“王爷,您可要为臣妾做主啊!王妃姐姐她……她竟要逼我下跪……”
萧衍走了进来,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神色平静的沈知微身上。
所有人都以为,王爷会安抚家世显赫的淑侧妃,给新王妃一个下马威。
然而,萧衍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淑侧妃,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话。
“王妃是府里的主母,她的话,就是规矩。既然她让你跪,你便跪下。”
第九章 立威之刃
萧衍的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淑侧妃的头上。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萧衍,眼中的泪水瞬间凝固了。她本以为王爷会像往常一样,哪怕只是表面上,也会偏袒她几分。毕竟,她的背后,是手握重兵的镇远侯府。
然而,萧衍的眼神冷漠而疏离,没有半分回旋的余地。
淑侧妃的脸,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最后,在满屋子下人幸灾乐祸与惊惧交织的目光中,她屈辱地、一点一点地弯下了膝盖。
“臣妾……给王妃娘娘……请安。”她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沈知微端坐不动,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她慢条斯理地喝完一杯茶,才放下茶盏,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起来吧。”她淡淡地说道,“下不为例。”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三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淑侧妃的脸上。
萧衍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只是在主位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仿佛一个局外人。
沈知微知道,这是他对她的第二次考验。考验她是否有能力,掌控这座龙潭虎穴般的王府。
她目光扫过底下战战兢兢的众人,继续说道:“从今日起,府里的一切事务,都需先经过我的手。采买、用度、人事,所有的账目,每日都要送到我这里来核对。若有差池,我不管你们背后是谁,一律按王府的规矩处置。”
她顿了顿,拿起一本账册,随手翻开一页。
“就说这采买。上个月,厨房采买木炭,价格比市价高出三成。负责采买的刘管事,你来给我解释一下,这多出来的三成,是进了谁的口袋?”
被点到名的刘管事“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汗如雨下:“王妃饶命!小的……小的是一时糊涂啊!”
“拖下去,杖责三十,赶出王府。”沈知微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
立刻有两名侍卫上前,将哭爹喊娘的刘管事拖了出去。
杀鸡儆猴。
满屋子的人,噤若寒蝉。他们终于意识到,这位新上任的王妃,虽然年轻,却是个手腕狠辣、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主儿。
沈知微又点出了几处账目上的纰漏,一一处置了相关的人员。一时间,正厅里跪倒了一片。
淑侧妃看着这一切,脸色愈发难看。沈知微处置的这些人,大多都是平日里依附于她、为她敛财的心腹。沈知微这一番动作,等于是斩断了她的左膀右臂。
处理完事务,沈知微才站起身,对萧衍福了一福:“王爷,府内琐事,惊扰您了。”
“无妨。”萧衍站起身,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你做得很好。”
他说罢,便转身离开了,从头到尾,没有再看淑侧妃一眼。
这场立威之战,沈知微大获全胜。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王府。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位新王妃,是个不好惹的狠角色。那些原本蠢蠢欲动、想给她下马威的人,都纷纷偃旗息鼓。
当晚,沈知微独自一人,来到了后院的柴房。
柴房里阴暗潮湿,只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柳氏被捆在一根柱子上,头发散乱,衣衫污秽,早已没了往日的半分体面。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来人是沈知微,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恐,随即化为怨毒的咒骂。
“沈知微!你这个贱人!你不得好死!”
沈知微没有理会她的咒骂,只是拉过一张凳子,在她面前坐下。
“夫人,别来无恙。”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子,扎在柳氏的心上。
“你……你想怎么样?”柳氏色厉内荏地叫道。
“我不想怎么样。”沈知微笑了笑,“我只是来告诉你几件事。”
“第一,你的儿子柳承志,因为与张德庸勾结,倒卖官盐,已经被抓了。他贪墨的数额巨大,按律当斩。”
柳氏的瞳孔猛地一缩:“不!不可能!我弟弟他……”
“第二,”沈知微打断她的话,继续说道,“你的宝贝儿子,沈知柏,在赌场欠下了五千两银子的高利贷。前几日,因为还不上钱,被人打断了腿,扔在了街上。”
“不——!”柳氏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我的柏儿!你把他怎么样了?”
“我没把他怎么样。我只是,没有去救他而已。”沈知微的笑容愈发冰冷,“我给了他一笔钱,足够他买药治腿,然后……把他送去了北疆的军中,做一名最底层的火头军。是死是活,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柳氏彻底崩溃了。她最在乎的娘家和儿子,一个要被砍头,一个被送去九死一生的边疆。她所有的指望,都没了。
“你这个毒妇!你这个毒妇!”她疯狂地挣扎着,想要扑上来咬沈知微。
“毒?”沈知微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这点手段,跟夫人比起来,可是小巫见大巫。当年,我母亲究竟是怎么死的?”
这才是她今晚来此的最终目的。
柳氏的咒骂声戛然而止。她看着沈知微,眼中流露出极度的恐惧。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是吗?”沈知微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瓷瓶,在柳氏面前晃了晃,“这里面,是新制的‘化骨散’。人服下之后,不会立刻死去,而是会感觉自己的骨头,一寸一寸地,被蚂蚁啃噬,化成脓水。这个过程,会持续七天七夜。”
柳氏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
“我说……我说……”她终于崩溃了,“是……是你母亲自己……病死的……”
“看来,你还是不说实话。”沈知微拧开瓶塞,作势便要往她嘴里灌。
“我说!我说!”柳氏涕泪横流,彻底放弃了抵抗,“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是……是当年的太子妃!是她派人送来的毒药!你母亲发现了太子谋逆案的真相,她想去告发,太子妃为了灭口,才……才毒死了她!我只是……我只是帮忙处理了后事,造成了她病死的假象……”
太子妃!
沈知微的心,猛地一沉。
“我说的都是真的!求求你,饶了我!”柳氏哭喊道。
沈知微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收起瓷瓶,转身向外走去。
“王妃!王妃饶命啊!”柳氏在身后凄厉地叫喊。
沈知微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给她一个痛快吧。”她对守在门口的侍卫冷冷地吩咐道。
第十章 新的棋局
从柴房出来,沈知微的心情无比沉重。
太子妃……竟然是太子妃!
当年,母亲苏沁与太子妃情同姐妹,那枚缠枝莲玉佩,便是二人情谊的见证。她万万没有想到,最终对母亲下毒手的,竟然是她最信任的“姐姐”。
东宫谋逆案,到底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肮脏与血腥?
她回到主院,萧衍竟还没睡,正在灯下看一封密信。
看到她进来,他放下信,问道:“都处理干净了?”
“嗯。”沈知微点了点头,将从柳氏口中问出的实情,告诉了他。
萧衍听完,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似乎早已有所预料。
“太子妃,是当朝太师周彦的女儿。周彦是太子背后最大的支持者。当年,恐怕就是他们父女二人,联手策划了那场‘谋逆案’,栽赃给了你外公苏世清,以此来清除异己。”萧衍的声音冰冷。
“如今的太子,早已不是当年的太子。他被废黜后,幽禁多年,性情大变。而现在的太子,是皇三子,他的生母,正是周彦的亲妹妹,当今的周贵妃。”
沈知微瞬间明白了这其中错综复杂的关系。
这是一个盘根错节、势力庞大的外戚集团。靖王要对付的,不仅仅是一个太子,而是整个周家。
“你打算怎么做?”沈知微问道。
“下一步,本王要离京一趟。”萧衍看着她,目光深沉,“去北疆。”
“北疆?”沈知微一愣。
“柳氏的儿子柳承志,在临死前,招供了一件事。”萧衍的眼中闪过一丝寒芒,“周家不仅在江南敛财,他们还与北疆的瓦剌人有勾结,走私铁器与粮草。这是通敌叛国的大罪。”
“本王此去,便是要查清此事,拿到他们通敌的铁证。一旦罪证确凿,便是神仙,也救不了周家。”
沈知微的心,猛地揪了起来。
北疆,是镇远侯的地盘。而淑侧妃,正是镇远侯的女儿。萧衍此去,无异于深入龙潭虎穴。
“京城这边,就交给你了。”萧衍看着她,语气郑重,“本王不在,太子和周家,必定会有所动作。王府内外,你要替我守好。尤其是……宫里那位。”
他口中的“宫里那位”,指的自然是当今圣上。
帝王心术,最是难测。他虽然倚重萧衍,却也同样忌惮着他这个手握重兵、功高震主的弟弟。
“我明白。”沈知微重重地点了点头。
三日后,萧衍以巡视边防为名,率领一队亲兵,悄然离开了京城。
他前脚刚走,宫里便来了旨意,宣靖王妃入宫,陪伴太后礼佛。
沈知微知道,这是试探,也是敲打。
她坦然地入了宫。在慈宁宫里,她见到了各宫的娘娘,其中,便有那位风头正盛的周贵妃,以及……当今的太子妃。
太子妃看起来温婉贤淑,对她这个新弟妹关怀备至,嘘寒问暖,仿佛全不知晓她与苏家的血海深仇。
席间,周贵妃忽然笑着开口:“靖王妃真是好福气,听闻靖王对你宠爱有加。只是不知,王妃可有为皇家开枝散叶的打算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沈知微的身上。
沈知微抚了抚小腹,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羞涩与喜悦,轻声说道:
“回贵妃娘娘,太医前几日刚来请过脉,说……臣妾已经有了一个月的身孕。”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周贵妃和太子妃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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