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为世人皆知,那袒胸露腹、笑口常开的弥勒佛,乃是未来佛,如今正在兜率天内院享无边清福,讲经说法,只待时机成熟便下生人间,于龙华树下成佛,普度众生。
这几乎是佛门信众乃至寻常百姓的共识。人们拜他,是求个欢喜,盼个富足,更是将他看作是无忧无虑、福泽深厚的象征。可这世间事,往往眼见不为实,耳闻亦非真。
在浩如烟海的佛门典籍中,有一部弥勒下生经,其中描绘了弥勒下生后,人间化为净土的盛景:风雨顺时,五谷丰登,人无疾病,无有盗贼,人心向善,天下太平。这美好的愿景,让人心生无限向往。
然而,经文只言其“下生”之果,却鲜少有人深究其“未下生”之因。兜率天四十九重天宫,真是清净福地吗?那位被亿万众生寄予厚望的未来佛,真的只是在安然等待吗?
或许,真相远比我们想象的要沉重,也远比典籍字面上的描述要残酷。佛说观弥勒菩萨上生兜率天经中言,兜率天是“欲界天”,尚有欲望,并非究竟的涅槃之境。那么,身处其中的弥勒,又岂能真正地“享清福”?他若真在享福,又何以感应众生之苦?
这背后,藏着一个惊天的秘密。一个关于等待、关于牺牲、更关于慈悲的极致弥勒佛,他并非在享福,而是在替那无量无边的罪业众生,扛着一份谁也无法想象的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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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枫州城外三十里,有个周家庄,庄里有个周善娘。
人如其名,周善娘的心肠,比庙里点的香还要软。
她嫁的夫君李文斌,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成日捧着书卷,却连个秀才的功名都没考上,身子骨还弱,三天两头离不开药罐子。
两人有个五岁的儿子,小名石头,倒是长得虎头虎脑,只是这年景,再壮实的苗,也经不住老天爷的无情。
枫州已经大半年没落过一滴像样的雨了。
起初,只是河床见了底,井水一天比一天浑。接着,田里的庄稼就像被火燎过一样,成片成片地枯死,脆得一碰就碎。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土的气息,混杂着人心的惶惶不安。
周善娘家里的米缸,早就见了底。最后一点糙米,也被她熬成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先紧着病中的丈夫和长身体的儿子。
她自己,则背着人,悄悄嚼些刮下来的树皮,或是去挖早已被人刨了无数遍的草根。
这日午后,日头毒得像个火球,烤得人皮肤生疼。
李文斌又咳了起来,一声紧似一声,仿佛要把心肺都咳出来。周善娘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草药,手微微发抖。
“文斌,喝了吧,喝了就能好些。”她的声音沙哑,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李文斌摆了摆手,蜡黄的脸上挤出一丝苦笑:“善娘,别费事了。这光景,药材比粮食还金贵,留着换点吃的给石头吧。我这身子,是个无底洞,填不满的。”
“胡说什么!”周善娘眼圈一红,“人活着,就有指望。你忘了,城东那座弥勒禅院,里面的弥勒佛爷,不就是指望吗?佛爷慈悲,总会看见我们的苦的。”
枫州城东的弥勒禅院,香火鼎盛。那尊一人多高的弥勒佛像,据说是前朝一位高僧开过光的,极有灵性。
佛像通体由香樟木雕成,袒胸露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仿佛世间没有任何烦恼能扰动他的欢喜。
周善娘是弥勒佛最虔诚的信徒。
从嫁到李家的第一天起,每逢初一十五,她都要走上十几里路,去庙里烧一炷香,不求富贵,不求功名,只求一家人平平安安。
她总觉得,那尊笑呵呵的佛爷,就是世间一切美好的化身。只要心诚,这份欢喜和福气,总能分润到自己家里一些。
可如今,这份信仰,却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李文斌的咳嗽声渐渐平息,他望着妻子那双熬得通红却依然清澈的眼睛,心中一阵刺痛。
他低声道:“善娘,你把家里最后那块腊肉,给了隔壁的王婶了吧?”
周善娘的身子僵了一下,不敢看丈夫的眼睛。
那块腊肉,是她藏了又藏,本想等儿子生日那天,切一小片给他解解馋的。
可昨天,隔壁王婶家的孩子饿得晕了过去,王婶跪在她家门口,磕头磕得额头都青了。
她哪里看得了那个场面,心一软,就把腊肉拿了出去。
李文斌叹了口气,没再责备她。他知道自己妻子的脾性,宁可自己饿死,也看不得旁人受苦。
“善娘,你太善了。可这世道,善人是活不下去的。”
“佛爷看着呢。”周善娘固执地回了一句,声音却低了下去。
就在这时,儿子石头从门外跑了进来,小脸脏兮兮的,手里却紧紧攥着一个灰扑扑的布包。
“娘!爹!你们看我找到了什么!”
他献宝似的打开布包,里面竟是半个干硬的麦饼。
周善娘和李文斌都是一惊,这年头,半个麦饼,不亚于一块金子。
“石头,这这是哪来的?”周善娘急忙问道。
石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小声说:“是村头的张大户家门口,我我捡的。”
周善娘的心猛地一沉。
张大户是庄里有名的恶人,心狠手辣,在这灾年里,更是趁机放高利贷,逼得好几户人家卖儿卖女。
他家的东西,怎么会随便掉在门口?
她抓起儿子的手,仔细看了看,还好,没有伤痕。
她将那半个麦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丈夫,一半递给儿子,自己却咽了口唾沫,扭过头去。
“娘,你吃。”石头举着饼,懂事地送到她嘴边。
周善娘鼻子一酸,刚要说话,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叫骂声。
“周善娘!你给我滚出来!”
是张大户那粗野的嗓门。
周善娘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她赶紧把孩子护在身后,走了出去。
只见张大户带着两个家丁,气势汹汹地站在门口。他手里拎着一根木棍,指着周善娘,满脸横肉都在颤抖。
“好你个周善娘!平日里看你装得跟个菩萨似的,没想到背地里却教出个小贼!偷东西偷到我张家头上来了!”
周善娘脸色一白,急忙解释:“张大户,您误会了,那饼那饼是孩子在您家门口捡的,不是偷的!”
“捡的?”张大户冷笑一声,“我呸!那是我家旺财的食!我老婆子看它瘦了,特意赏它的!你家小崽子,连狗嘴里的食都抢,还要不要脸!”
这话如同一根毒刺,狠狠扎进了周善娘的心里。
周围渐渐围拢了些看热闹的乡邻,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对着周家指指点点。
“这年头,为了口吃的,什么事做不出来。”
“就是,周家这婆娘,平时就爱充好人,这下露馅了吧。”
“这张大户也忒不是东西,跟个孩子计较什么”
议论声虽小,却像针一样扎人。
周善娘百口莫辩,她知道,跟张大户这种人是讲不清道理的。她只想息事宁人。
“张大户,对不住,是我们的不是。这饼我们还给您。”
说着,她就要回屋去拿那半个饼。
“还?”张大户眼睛一瞪,“晚了!我家的东西,是那么好拿的?今儿个,你们要是不给个说法,我就打断这小贼的腿!”
他说着,竟真的举起了棍子,朝着躲在周善娘身后的石头挥去!
“不要!”周善娘尖叫一声,想也不想,就张开双臂,用自己瘦弱的身体,死死护住了儿子。
那根浸了油的硬木棍,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她的后背上。
“砰”的一声闷响。
周善娘只觉得眼前一黑,一股剧痛从背脊传来,瞬间传遍四肢百骸。她闷哼一声,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可她的双手,依然死死地抱着儿子,没让他受一点伤。
“娘!”石头吓得哇哇大哭。
屋里的李文斌听到动静,挣扎着爬起来,扶着门框,气得浑身发抖:“张张大户!你你欺人太甚!”
张大户啐了一口,还想再打。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阿弥陀佛,得饶人处且饶人。”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穿破旧僧袍的老和尚,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他身材干瘦,面容清癯,手里拿着一个豁了口的瓦钵,眼神却异常明亮。
张大户眉头一皱:“哪里来的野和尚,敢管老子的闲事?”
老和尚不理他,径直走到周善娘面前,看着她背上那道迅速肿起的血痕,又看了看她怀里吓坏了的孩子,轻轻叹了口气。
“女施主,你的善,是债。”
周善娘痛得说不出话,只是茫然地看着他。
老和尚又转向张大户,缓缓说道:“张施主,你的恶,也是债。善债恶债,皆是债。这枫州城的债,快要还了。”
他说着,抬起头,望向了城东的方向。
那里,是弥勒禅院的所在。
张大户被他说得一愣,随即恼羞成怒:“放你娘的屁!我看你这老秃驴是活腻了!”
他举起棍子,就要朝老和尚打去。
可那棍子举到一半,却无论如何也挥不下去了。他的手腕,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攥住了,动弹不得。
张大户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他使出全身的力气,手腕却纹丝不动。
老和尚依旧神色平静,只是淡淡地看着他。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之时,一个后生从城里的方向没命地跑来,一边跑一边声嘶力竭地大喊:
“不好了!不好了!出大事了!”
“弥勒禅院弥勒禅院里的佛爷,哭了!”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死寂的人群中炸开。
所有人都愣住了。
哭了?
那尊永远都在笑呵呵的弥勒佛,怎么会哭?
周善娘也顾不得背上的剧痛,猛地抬起头,满脸的难以置信。
老和尚缓缓收回目光,张大户的手腕一松,木棍“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老和尚没有再看任何人,只是转身,一步一步,朝着枫州城的方向走去。他一边走,一边用一种近乎梦呓的声音,低声念诵着:
“劫数至,怨债起,笑面佛,为何泣”
周善娘怔怔地跪在地上,望着老和尚远去的背影,又望向城东的方向。
她的心里,那座坚不可摧的信仰神龛,第一次,裂开了一道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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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弥勒佛哭了。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枫州。
起初没人相信,都以为是灾年里人心惶惶,生出的癔症。
可第二天,第三天,从城里逃难出来的饥民,个个都言之凿凿。
他们说,弥勒禅院里那尊香樟木雕的佛像,那张永远咧着笑的大嘴,嘴角边不知何时,竟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纹路,从那纹路里,沁出水珠般的树脂,远远看去,就像两行垂下的眼泪。
更诡异的是,那佛像原本慈眉善目的笑容,似乎也变了味道。
不再是那种发自内心的欢喜,而是一种带着悲悯和痛苦的,僵硬的微笑。
仿佛,他是在强颜欢笑。
这个发现,让本就处在崩溃边缘的枫州百姓,彻底陷入了恐慌。
连带来希望和欢喜的弥勒佛都哭了,是不是意味着,这片土地,已经被彻底抛弃?是不是天罚降临,再无生路?
绝望的情绪,像瘟疫一样蔓延。
弥勒禅院的香火,一夜之间断绝了。再也没人去烧香跪拜。
取而代之的,是愤怒和怨恨。
有人冲进寺庙,对着佛像吐口水,咒骂他见死不救。更有人,用石头去砸那尊佛像,发泄着心中的绝望。
住持和僧人们根本拦不住。
枫州城,从一个祈求神佛庇佑的地方,变成了一个怨恨神佛的炼狱。
周善娘的心,也跟着乱了。
她不信,她不愿相信自己信奉了一辈子的欢喜佛,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背上的伤,在缺医少食的情况下,好得很慢。李文斌把家里最后一点能换钱的东西都当了,换来的草药也只能勉强吊着。
周善娘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
她每天都坐在门口,朝着城东的方向,一坐就是大半天。
她在等。
她在等一个答案。
那个神秘的老和尚,自那天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他那句“善债恶债,皆是债”,像魔咒一样,缠绕在周善娘的心头。
自己的善,是债?
那自己这么多年的施与,换来的却是丈夫的病痛,儿子的饥饿,和自己背上的一棍,这算是什么债?
如果善有善报是假的,那她一直以来的坚持,又算什么?
半个月后,庄子里开始死人了。
先是几个年老体弱的,饿着饿着,夜里睡过去,就再也没醒来。
接着,一些青壮年也开始倒下。
死寂和绝望,如同浓得化不开的黑雾,笼罩着整个周家庄。
这天夜里,儿子石头发起高烧,浑身滚烫,嘴里说着胡话。
周善娘摸着儿子滚烫的额头,心如刀绞。家里已经没有任何可以吃的东西了,连树皮草根都找不到了。
李文斌躺在床上,气息微弱,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周善娘抱着儿子,感受着他越来越弱的呼吸,眼泪终于决堤而下。
她哭得无声无息,只有滚烫的泪水,一滴滴落在儿子的脸上。
她恨。
她恨这无情的老天,恨这崩坏的世道。
她甚至,开始恨起了那尊自己拜了半辈子的弥勒佛。
你若真慈悲,为何眼睁睁看着我们受苦?
你若真有灵,为何不显神通,降下甘霖?
你的欢喜,你的福气,到底在哪里?
黑暗中,她仿佛又看到了那尊流泪的佛像,那僵硬而痛苦的笑容,像是在嘲讽着她的虔信。
“不”
周善娘猛地站起身,眼神里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决绝。
她不能再等了。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儿子和丈夫就这么死在自己面前。
她把儿子轻轻放在床上,掖好被角,然后转身,拿起了墙角那把生了锈的砍柴刀。
李文斌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挣扎着睁开眼,虚弱地叫了一声:“善娘你你要去哪?”
周善娘回头,脸上挂着泪,嘴角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文斌,我去我去给石头找吃的。”
“别去别去求那个张大户”李文斌的声音断断续续,“我们我们就是饿死,也不能没了骨气”
周善娘摇了摇头。
她不去找张大户。
她要去一个,她曾经最熟悉,如今却最怨恨的地方。
她要去找那个“佛爷”,问个清楚。
她提着刀,走出了家门,融入了无边的夜色。
夜风凄厉,如鬼哭狼嚎。
周善娘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通往枫州城的土路上。背上的伤口被夜风一吹,又疼又痒,可她浑然不觉。
她的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如果佛不渡我,我便自己渡!如果慈悲是假的,那我就用这把刀,去砍出一个真的来!
十几里的路,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当看到枫州城那残破的轮廓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城门口,没有守卫,只有三三两两的尸体,倒在路边,散发着恶臭。
周善娘绕过尸体,麻木地走进了城。
城里比乡下更惨。十室九空,街上游荡着一些饿得形销骨立的人,眼神空洞,如同行尸走肉。
她凭着记忆,来到了城东的弥勒禅院。
禅院的大门敞开着,门板上被人用木炭写满了咒骂的话。
院子里一片狼藉,功德箱被砸得稀烂,蒲团被撕成碎片,到处都是垃圾和秽物。
周善娘握紧了手里的刀,一步步,走向大雄宝殿。
殿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一股檀香和腐朽混合的怪异气味。
她推开门。
殿内,光线昏暗。
那尊巨大的弥勒佛像,就端坐在正中央。
周善娘抬起头,看清佛像的一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传言是真的。
佛像的眼角,真的有两道深色的“泪痕”,那笑容,真的变得无比僵硬和悲伤。
更让她感到毛骨悚然的是,佛像那巨大的、袒露的肚子上,不知被谁用利器,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深可见木。
仿佛,是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剖出来一般。
周善娘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这不是她认识的弥勒佛。
这不是那个能带给她慰藉和希望的佛爷。
这是一个同样在受苦,甚至比她更痛苦的神像。
她的怨恨,在这一刻,忽然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悲哀和迷惘。
就在她失魂落魄之际,一个声音,从佛像的阴影后响了起来。
“女施主,你来了。”
周善娘浑身一颤,猛地回头。
只见那个神秘的老和尚,正盘腿坐在佛像基座的阴影里,手里依旧捧着那个破瓦钵。
他看上去,比半个月前更加苍老,僧袍也更加破旧,但那双眼睛,却依旧亮得惊人。
“是你!”周善娘握着刀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老和尚没有回答她,而是指了指她手里的刀。
“你是来杀他的吗?”
周善娘一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又看了看那尊伤痕累累的佛像,脸上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我我不知道”
她提刀而来,本是满腔怨愤,可看到佛像的惨状,那股杀意却怎么也提不起来了。
老和尚叹了口气:“你杀不了他。因为你和他,本就是一体。”
“什么意思?”周善娘听得云里雾里。
老和尚站起身,缓缓走到她面前。
“女施主,你可知,这枫州城,为何大旱?为何有此劫难?”
周善娘摇了摇头。
老和尚的目光,变得深邃而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久远的过去。
“因为,这片土地的根,是烂的。这枫州城的基石,是用无尽的怨气和鲜血浇筑而成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三百年前,此地还是一片水草丰美的草原,住着一个信奉自然神灵的部族。后来,中原的军队来了,为了夺取这片土地,他们设下毒计,假意结盟,却在庆功宴上痛下杀手,将整个部族,无论男女老幼,屠戮殆尽。”
“为了掩盖罪行,也为了镇压那些不散的怨魂,当时的将领,请来了一位邪术师,在这片土地上布下了一个巨大的风水阵,将所有的尸骨和怨气,都压在了这弥勒禅院的地基之下。”
周善娘听得浑身发冷,手脚冰凉。
她从未听说过这样的秘闻。
“那那这和旱灾有什么关系?和佛爷又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老和尚的声音变得无比沉重,“那风水阵,可以镇压怨气三百年。三百年后,阵法效力减弱,积攒了三百年的怨恨,便会冲天而起,化为天灾人祸,报应在这片土地上所有人的身上。”
“算算日子,就是今年。”
周善娘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报应?
就因为三百年前祖先犯下的罪,就要让如今这成千上万无辜的百姓,来承担这灭顶之灾?
这算什么天理!
“那那佛爷呢?弥勒佛爷不是很灵验吗?他为什么不救我们?”她激动地质问道。
老和尚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怜悯。
“他不是不救。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救。”
“他哭了,肚子也被人划开,这就是你说的救?”周善娘无法接受。
老和尚摇了摇头,走到佛像前,伸出干枯的手,轻轻抚摸着佛像肚子上那道狰狞的伤口。
“世人只知弥勒是欢喜佛,却不知,他的欢喜,从何而来。”
“弥勒下生经中说,他下生之后,人间丰饶,人寿八万四千岁,再无疾苦。可经文没说的是,这人间的丰饶,是以什么为代价换来的。”
老和尚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周善娘。
“女施主,你可知,兜率天,并非净土。弥勒在其中,也并非享福。他在那里,是在讲经说法,渡化众生。可有些罪业,深重如山,无法被言语渡化。比如,这枫州城下,积压了三百年的血海深仇。”
“那那该怎么办?”周善娘颤声问道。
老和尚的脸上,露出一丝神秘而悲戚的笑容。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里,摸出了一卷泛黄的、用丝线装订的古册。
那册子的封面上,没有书名,只画着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
“这本,不是弥勒下生经,而是它的注疏。是一位早已坐化的高僧,用尽毕生心血写下的。里面,记载了弥勒佛真正的秘密。”
老和尚将册子递给周善娘。
“你自己看吧。看了,你就会明白,你的善,为何是债。你也会明白,这尊笑面佛,为何会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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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善娘的手,颤抖着接过了那本古旧的册子。
册子很薄,纸张泛黄发脆,仿佛一碰就会碎裂。封面那朵莲花,线条古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禅意。
一个隐藏了千百年的,关于弥勒佛的秘密,此刻就躺在她的掌心。
她深吸一口气,翻开了第一页。
册子里的字,并非她熟悉的楷体,而是一种古老的篆文,笔画繁复,佶屈聱牙。
丈夫李文斌是个读书人,耳濡目染之下,周善娘也认得一些简单的字。可这册子上的字,她一个也看不懂。
她抬起头,无助地看向老和尚。
老和尚仿佛早就料到了一般,盘腿坐下,缓缓说道:“你无需认得这些字。你只需静下心来,用你的心去看。”
用“心”去看?
周善娘不明所以,但她还是照做了。
她抱着那本册子,学着老和尚的样子,在冰冷的地面上盘腿坐下,闭上了眼睛。
背上的伤,腹中的饥饿,对家人的担忧,对世道的怨恨种种情绪,如同翻江倒海一般在她心中搅动。
她根本无法静心。
“静心,不是让你去压制这些念头。”老和尚的声音再次响起,仿佛就在她的耳边,“是让你去看着它们。看它们来,看它们去,不跟随,不评判。”
“你感受到的痛苦,饥饿,悲伤,绝望这世间所有众生,都在感受。而你所信奉的那位未来佛,感受得比你,要深万倍。”
周善娘的心,猛地一震。
她试着按照老和尚说的方法,不再去抗拒那些痛苦的念头。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它们。
很奇怪,当她不再挣扎,那些如同惊涛骇浪般的情绪,竟然真的慢慢平息了下来。
她的心,像一潭浑浊的水,在泥沙沉淀之后,渐渐变得清澈。
就在她的心彻底沉静下来的那一刻,她手中的那本古册,忽然散发出一阵温和的、淡金色的光芒。
光芒并不刺眼,却将整个昏暗的大殿都照亮了。
周善娘惊奇地睁开眼。
她看到,册子上的那些古老篆文,仿佛活了过来。它们一个个从纸上飘浮而起,在空中盘旋、组合,最终化作一幅幅流动的画面,涌入了她的脑海。
那不是文字的释义,而是一种直接的、跨越了语言的“看见”。
她看见了。
她看见了兜率天。
那不是凡人想象中琼楼玉宇、仙乐飘飘的福地。
兜率天的天光,是一种悲悯的、近乎于灰白的颜色。天空之下,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莲花海。
每一朵莲花之上,都盘坐着一个灵魂。
有的灵魂在安详地听经,有的却在痛苦地挣扎,身上缠绕着黑色的业力锁链。
而在莲花海的中央,最高的那朵金色莲台上,坐着的,正是弥勒。
他并非世间流传的那种袒胸露腹的胖大和尚形象。
他身形清瘦,面容庄严,宝相庄严,身披着佛衣。
只是,他的脸上,没有笑容。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仿佛承载了宇宙间所有悲苦的寂静。
他没有在讲经。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从他的身上,散发出亿万道金色的光线,连接着下方莲花海中每一个痛苦挣扎的灵魂。
周善娘清楚地“看”到,那些灵魂身上的黑色业力,正顺着金色的光线,一丝丝、一缕缕地,被抽离出来,然后全部汇入到弥勒的体内。
每吸收一丝业力,弥勒的身体就仿佛沉重一分,他那庄严的面容上,就多一丝难以察觉的痛楚。
周善娘的心,被这景象震撼得无以复加。
她看到,一个灵魂因为怨恨太深,业力化作厉鬼的模样,疯狂地撕咬着连接他的金色光线。弥勒只是微微皱了皱眉,一道更强的金光射去,将那厉鬼包裹,缓缓化解。
她看到,一个灵魂因为贪婪,业力化作无数金钱的幻象,将他自己层层包裹,无法自拔。弥勒便幻化出一只大手,将那些金钱拂去,让灵魂重见天光。
他就像一个巨大的过滤器。
一个用自己的身体,去过滤和净化无量众生罪业的,慈悲到极致的容器。
原来这就是兜率天的真相。
它不是享福的天堂,而是一个巨大的“业力净化场”。
弥勒佛,也不是在安然等待下生的未来佛。
他是在为整个世界的下一次新生,做着最艰难、最痛苦的准备工作。
他在替众生,背负罪业!
就在周善娘为此感到无比震撼时,画面一转。
她看到了枫州。
她看到了枫州的地底深处。
那里,不是泥土,而是由无数森森白骨和冲天怨气构成的,一片黑色的、粘稠的海洋。
无数扭曲的、痛苦的魂魄,在其中哀嚎、挣扎。他们被困在这里三百年,怨气已经积攒到了一个恐怖的顶点。
那个所谓的风水阵,如今已经像一个千疮百孔的渔网,根本无法再束缚住这片怨念之海。
黑色的怨气,正从地底丝丝缕缕地向上渗透,侵蚀着土地的生机,污染着水源,化作了这场让枫州赤地千里的大旱。
而弥勒禅院里的那尊佛像,正是整个风水阵的“阵眼”。
它不是在镇压。
它是在吸收!
周善娘惊恐地看到,地底那无穷无尽的黑色怨气,正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黑色龙卷,疯狂地涌入佛像的基座,再通过佛像,传递到一个凡人无法企及的维度。
那个维度,正是她刚刚看到的,兜率天。
那股积攒了三百年的、足以毁灭整个枫州的滔天怨气,此刻,正通过一个神秘的通道,源源不断地
涌向弥勒佛!
画面再次回到兜率天。
只见那片原本还算平静的莲花海,此刻掀起了滔天巨浪。
一股无比庞大、无比精纯的黑色怨气,如同一条来自地狱的黑龙,猛地撞向了中央莲台上的弥勒。
弥勒那清瘦的身体,剧烈地一颤。
他原本庄严的面容,瞬间变得扭曲,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渗出,他的嘴角,甚至溢出了一丝金色的血液。
他承受的痛苦,仿佛增加了千万倍。
周善娘的心,被狠狠地揪住了。
她终于明白了。
佛像为什么会“哭”。
因为那是弥勒承受的痛苦,已经超出了极限,通过与他相连的法身,在人间的塑像上显化了出来!
佛像的肚子为什么会被划开。
那不是人为的破坏,而是地底的怨气太过凶猛,几乎要将作为“通道”的佛像撑爆!
弥勒佛,他不是见死不救。
他是在用自己的身体,去承接枫州这三百年的血海深仇!
他是在用自己的未来佛果,去为三百年前那场惨绝人寰的屠杀,偿还一部分因果!
如果没有他,那股怨气一旦彻底爆发,整个枫州,乃至方圆百里,将会在瞬间化为死地,所有生灵,无一幸免!
周善娘的眼泪,再一次夺眶而出。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绝望和怨恨。
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动和愧疚。
她愧对自己曾经的怀疑,愧对自己竟然提着刀,想要来伤害这个为自己、为所有枫州人承担着无边痛苦的慈悲者。
“原来是这样”
她喃喃自语,泪流满面。
老和尚看着她,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神色。
“现在,你明白了吗?”
“我明白了”周善娘哽咽着,“佛爷他不是在享福,他是在替我们受罪”
“没错。”老和尚点了点头,“他所承受的,远不止这些。这枫州的怨气,不过是恒河沙数罪业中的一粒微尘罢了。他要做的,是在下生人间之前,将这娑婆世界积攒了亿万年的,最深重、最难解的罪业,都先由自己一肩扛起,先行净化。”
“只有这样,当他下生之时,人间才能成为一片净土。他所承诺的那个美好世界,才能真正到来。”
周善娘的心,被一种巨大的慈悲和一种巨大的悲怆充满了。
她看着手中的册子,那流动的画面渐渐隐去。
她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
她颤抖着声音问道:“大师这枫州的罪,是三百年前的杀戮。那那弥勒佛为我们扛下的,究竟是什么罪?是什么样的罪,需要一位未来佛,用这样痛苦的方式去偿还?”
周善娘以为,她看到的已经足够震撼。
她以为,弥勒佛替众生扛下这怨念之海,已经是慈悲的极致。
然而,老和尚接下来的话,却让她明白,她所看到的,依然只是冰山一角。
老和尚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仿佛蕴藏着宇宙初开的秘密。他看着周善娘,也像是透过她,看着这世间所有的芸芸众生。
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道:“枫州之罪,是杀业。此业虽重,尚有缘由。而弥勒在兜率天,为众生所扛下的,乃是一桩连他自己,都几乎无法承受,甚至不敢让众生知晓的根本之罪。”
“这桩罪,并非杀戮,并非偷盗,并非邪淫,并非妄语。它比这世间一切罪业,都要古老,都要沉重。它是所有罪业的根源,也是众生轮回不休的真正枷锁。”
老和尚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带着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力量。
周善娘屏住了呼吸,她感到自己的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
她隐隐有种预感,接下来她将要听到的,会彻底颠覆她对这个世界,对佛法,乃至对“罪”之一字的所有认知。
弥勒
老和尚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斟酌着,该如何向一个凡人,揭示这个足以动摇三界的可怕秘密。
他枯瘦的手指,轻轻点在了周善娘手中的那本古册上。
册子最后一页,原本是空白的。
可在老和尚手指点过之后,那空白的纸页上,竟慢慢浮现出了一幅新的、也是最后一幅景象。
那景象,不再是兜率天,也不是枫州地底。
那是一片混沌,一片虚无。
在虚无的中央,只有一个巨大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金色“卍”字印记,在缓缓旋转。
而从那“卍”字印记之中,正有一个身影,在艰难地、一步一步地,向外挣扎。
那个身影,正是弥勒!
只是,此时的他,不再是宝相庄严的未来佛。他的身上,被无数条粗大的、由最纯粹的黑暗构成的锁链,死死地捆绑着。
每一条锁链的尽头,都连接着一个模糊的、扭曲的影子。
周善娘看不清那些影子是什么,但她能感觉到,那些影子所散发出的,是一种比枫州地底的怨气还要恐怖千万倍的绝望和恶意。
更让她感到头皮发麻的是,她看到,那些黑色的锁链,并非从外部捆绑住弥勒。
它们是从弥勒自己的身体里,生长出来的!
它们就像是弥勒的一部分,是他与生俱来,无法分割的一部分!
周善娘的心,彻底被恐惧和困惑攫住了。
这到底是什么?
这根本不是在渡化罪业,这更像是一种自我囚禁,自我献祭!
老和尚的声音,幽幽响起,仿佛来自九天之外,又仿佛就在她的灵魂深处低语。
“女施主,你看到了吗?这才是真相。”
“弥勒下生经所言不虚,他终将下生。但经文隐藏了一个前提。他下生的那一刻,并非是他功德圆满之日,而是他”
老和尚的声音在这里停顿了,他深深地看了周善娘一眼,那眼神中包含了无尽的悲悯与沉痛。
“而是他,将这桩从世界诞生之初便与众生同在的根本之罪,彻底由自己一人,完全吞噬、同化、并最终带入永恒寂灭的时刻。”
“他所扛下的,不是别人的罪,而是他自己的罪。因为,在最古老的因缘里,他与这桩罪,本为一体。他下生人间成佛的过程,就是他杀死另一个自己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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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周善娘的心,彻底被那最后一幅景象攫住了。
捆绑着弥勒的,不是外来的业力,而是从他自身血肉中生长出来的锁链。
他要杀死的,是“另一个自己”。
这究竟是何等恐怖的真相?
周善娘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声音因极度的震撼而沙哑:“大师这这究竟是什么罪?”
老和尚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沉痛的表情。他收回手指,那古册上的景象随之隐去。
“女施主,你可曾想过,我这个字,从何而来?”
周善娘一怔,这个问题太过突然,也太过深奥,她从未想过。
老和尚没有等她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他的声音仿佛在讲述一个创世的神话。
“在无尽久远的过去,在天地未分、善恶未明之前,宇宙是一片混沌的、圆融的整体。没有你,没有我,没有他,万物同源,不生不灭。”
“直到有一天,从这片混沌之中,诞生了第一个念头。”
老和尚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殿宇的屋顶,望向了那无垠的苍穹。
“那个念头,便是慈悲。是想要给予、想要渡化、想要让他者离苦得乐的,第一个愿望。”
“这个念头,纯净无比,光芒万丈,它便是未来一切佛、一切菩萨、一切善的源头。”
“然而”老和尚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下去,“有光,便有影。当给予的念头诞生时,它的对立面,便在同一瞬间,作为它的影子,一同被创造了出来。”
“那便是我执。”
“是想要索取、想要占有、想要将一切美好都归于我的,第一个私欲。”
周善娘的心,猛地一缩。
她好像明白了什么。
“慈悲与我执,如光与影,如阴与阳,本是同根同源,一体两面。”老和尚的声音,字字句句,都像重锤敲在周善娘的心上。
“那位未来佛,弥勒,他便是那第一缕慈悲之光的化身。可也正因为如此,那第一缕我执的阴影,也成了他与生俱来,无法分割的一部分。”
“你所看到的,那些从他身体里长出的锁链,便是那我执的具象化。它是一切贪、嗔、痴、慢、疑的根源,是这世间所有自私、掠夺、伤害的始祖。它就是众生轮回之苦的根本,是这娑婆世界无法成为净土的终极原因。”
“它,就是那个另一个弥勒。”
周善娘彻底呆住了。
她一直以为,佛是完美无缺的,是纯粹光明的。
可真相却是,最光明的佛,也伴生着最深沉的影。
“所以”她艰难地开口,“弥勒佛在兜率天,并非在净化别人的罪业。他是在净化他自己身体里的那部分我执?”
“不止。”老和尚摇了摇头,“因为众生的我执,与他那最初的我执,同根同源。每一个生灵心中生出的贪念与自私,都会化作养料,去滋养他体内的那片阴影,让那些锁链变得更粗、更紧。”
“他吸收枫州的怨气,吸收世间无量众生的罪业,一方面,是为众生减轻苦难。而更重要的,他是要将这些同源的我执之力,全部收回自己的体内!”
“他要用自己的身体作为战场,用自己无尽的慈悲愿力,去与那从宇宙之初便存在的根本我执,进行一场永无休止的战争!”
周善娘眼前,再次浮现出弥勒被黑色锁链紧缚,在混沌中痛苦挣扎的景象。
她终于明白,那僵硬的笑容背后,是何等惨烈的厮杀。
那袒露的胸腹,不是自在,而是将自己最脆弱的地方暴露出来,迎接所有罪业的攻击。
那句“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原来指的不是心胸,而是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容纳这整个世界的黑暗!
“世人拜他,求的是欢喜富足。他们以为,只要拜了,弥勒就会赐予他们。这本身,就是一种索取,一种我执。”老和尚叹息道。
“每一次索取式的祈求,都在为他身上的锁链,增加一分重量。”
“他若真是一位只知享福的佛,又怎会任由自己的信众,用贪欲的锁链将自己捆绑得更紧?”
“他笑,是因为他必须笑。他必须用一个欢喜的法相,去告诉世人,即便身处最深的黑暗,心中依然要有光。他是在用自己的痛苦,为众生造一个美好的梦。”
周善娘的泪水,早已无声地爬满了脸庞。
她想起了自己,每逢初一十五,都来庙里烧香,求丈夫病好,求家里平安。
原来,自己那些虔诚的祈祷,那些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在无形之中,也成了缠绕佛陀的一丝枷锁。
她的善,她的求,都是债。
是欠下这位慈悲者的,一笔永远也还不清的,慈悲之债。
那把被她紧紧攥在手里的砍柴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所有的怨恨,所有的不甘,都在这残酷而又慈悲的真相面前,烟消云散。
她缓缓地,朝着那尊伤痕累累的佛像,深深地,拜了下去。
这一拜,不是为了祈求。
而是为了忏悔。
为了理解。
也为了,一个凡人,对一位正在独自承担整个世界黑暗的伟大神祇,所能献上的,最微不足道的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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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善娘跪在冰冷的地上,久久没有起身。
知道了这个秘密,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掏空了。
原来,自己所受的苦,丈夫的病,儿子的饥饿,枫州的旱灾这一切,与那位未来佛所承受的相比,简直渺如尘埃。
可也正因为如此,一股更深的绝望,攫住了她的心。
如果连佛都在受苦,如果连慈悲的化身都在与自身的黑暗苦苦搏杀,那像她这样渺小的凡人,挣扎求存,又有何意义?
她的善,显得那么可笑。她的苦,也变得毫无价值。
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老和尚缓缓开口:“女施主,知道了这些,你可曾后悔?”
周善娘茫然地抬起头:“后悔什么?”
“后悔你的善。”老和尚的目光,平静而锐利,“后悔你把最后一块腊肉给了邻家,后悔你平日里接济乡邻,后悔你没有像张大户那样,只知索取,不知给予。”
周善娘的心,被这个问题狠狠地刺了一下。
是啊,如果善良只是在给佛陀增加负担,如果行善换来的是自家的苦难,那为什么还要善良?
做一个恶人,像张大户那样,活得不是更自在吗?
她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她想起了自己将腊肉递给王婶时,王婶那感激涕零的眼神。
想起了她将最后一口米汤喂给儿子时,儿子满足的咂嘴声。
想起了她为病中的丈夫擦拭身体时,丈夫眼中流露出的心疼与依赖。
这些瞬间,都伴随着贫穷、饥饿与辛劳。
可是
可是,在做出那些选择的当下,她的心,是安宁的。
那是一种,即便身处苦难,却依然能感受到与他人联结的,真实的温暖。
如果她当初没有给出那块腊肉,任由邻家的孩子饿死,她自己能心安理得地吃下吗?
她不能。
如果她当初为了自己活命,抢夺丈夫和儿子的口粮,她还能是周善娘吗?
她不能。
她忽然明白了。
善良,不是为了求一个善报,不是为了死后能上天堂。
善良本身,就是回报。
行善的过程,那种克服自身“我执”,去选择“给予”的瞬间,本身就是一种超越了物质的,灵魂的满足。
就像弥勒佛,他承受无边痛苦,去净化那“根本我执”,这过程本身,就是他作为“慈悲”化身的,存在的意义。
他受苦,但他也因此而是他。
周善娘受苦,但她也因此而是周善娘。
“我不后悔。”
周善娘抬起头,眼神中第一次没有了迷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和坚定。
“大师,我明白了。”她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充满了力量,“您说,我的善是债。以前我以为,这是老天欠我的。现在我懂了,这是我欠佛爷的,也是我欠这世间的。”
“我所行的每一件善事,都是在偿还我作为一个生灵,与生俱来的那份我执之债。我每克服一次自私的念头,去选择给予,就是在替佛爷,分担他身上那亿万锁链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丝重量。”
老和尚的脸上,露出了真正的,欣慰的笑容。
那笑容,就像一朵莲花,在寂静中缓缓绽放。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女施主,你已彻悟。”
他说:“善,不是交易。慈悲,不是投资。它是在认清了这世界充满我执的真相之后,依然选择去给予的,一种决心。”
“弥勒佛的伟大,不在于他未来成佛的果位,而在于他此刻正在承受的痛苦,和他永不退转的决心。”
“而你,一个凡人,能在此刻,生出与他同样的决心。你的功德,已不在那尊佛像之下。”
周善娘的眼泪,再次流下。
这一次,是释然的泪,是欢喜的泪。
她感觉自己背上的伤,腹中的饥饿,似乎都不那么重要了。她的心,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力量所充满。
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她要回家,回到丈夫和儿子身边。无论还能活多久,她都要用这份新生的觉悟,去过好剩下的每一天。
即便明天就要饿死,今天,她也要将屋子打扫干净,为家人唱一首童谣。
这,就是她的修行。是她一个凡人,所能做的,对那尊伟大神祇最真诚的回应。
她站起身,再次对老和尚和佛像深深一拜。
“多谢大师点化。”
然而,就在她转身准备离开时,禅院之外,忽然传来了一阵喧嚣。
那声音,由远及近,充满了狂躁的愤怒和绝望的嘶吼。
“砸了它!就是这个妖怪,害得我们没活路!”
“佛爷哭了!天要亡我们枫州了!砸了这不祥之物!”
是张大户的声音!
他竟然带着一大群同样被饥饿和绝望逼疯了的灾民,冲着弥勒禅院来了!
周善娘脸色一变。
老和尚也站起身,眉头紧锁,望向大殿门口。
“轰!”
一声巨响,本就破败的殿门,被一群人合力撞开。
阳光涌了进来,照亮了殿内一张张因饥饿而扭曲,因绝望而疯狂的脸。
为首的,正是张大户。
他双眼赤红,手里提着一把板斧,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当他看到殿内的周善娘和老和尚时,先是一愣,随即狞笑起来。
“好啊!原来是你们两个妖人在这里搞鬼!”
他指着那尊流泪的佛像,对身后的众人嘶吼道:“乡亲们,就是他们!他们用了妖法,让我们的欢喜佛变成了哭丧脸!才招来了这场天灾!砸了这佛像,烧了这两个妖人,老天爷才能开眼啊!”
人群的情绪,瞬间被点燃。
他们已经失去了理智,只想找一个发泄口,来倾泻他们所有的痛苦和怨恨。
“砸了它!”
“烧死他们!”
人群像潮水般,举着棍棒和石头,就要涌进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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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千钧一发之际,老和尚上前一步,挡在了众人面前。
他口诵佛号,声如洪钟:“阿弥陀佛!诸位施主,不可妄动!”
然而,在疯狂的饥民面前,他的声音显得那么苍白。
“滚开!老秃驴!”张大户一斧头劈在门框上,木屑四溅,“你跟他们就是一伙的!”
老和尚叹了口气,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多余的。
他闭上双眼,双手合十,竟是准备用自己的肉身,去阻挡这股狂暴的洪流。
就在这时,一只瘦弱的手,轻轻拉住了他的僧袍。
是周善娘。
她走到了老和尚的前面,独自一人,面对着那群如同野兽般的乡邻。
她的身躯,在那些手持凶器的男人面前,显得那么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可她的眼神,却异常的平静。
没有恐惧,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温柔的悲悯。
她看着张大户,看着那些曾经熟悉,此刻却面目狰狞的乡亲们。
她仿佛看到的,不是一群要来行凶的暴徒。
而是一群,和她一样,在苦海中挣扎,找不到出路的可怜人。
她想起了自己提刀而来时的那份怨恨,想起了儿子高烧不退时自己的那份绝望。
她理解他们。
因为她也曾是他们。
张大户见她挡在前面,愣了一下,随即更加暴怒:“周善娘!你这个贱人,也要护着这妖怪吗?给我滚开!”
他说着,竟真的举起了手中的板斧。
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然而,周善娘没有躲闪,也没有尖叫。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然后,做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她张开了双臂。
就像那天,在自家院门口,用后背去迎接张大户那根木棍时一样。
只是这一次,她不是为了保护身后的某一个人。
她张开双臂,仿佛是要拥抱眼前这所有的人。
拥抱他们的饥饿,拥抱他们的绝望,拥抱他们心中那足以焚毁一切的,熊熊燃烧的怨恨。
她的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微笑。
那不是弥勒佛那样,为了隐藏痛苦的僵硬的笑。
而是一种,在彻底理解了痛苦之后,从心底深处,自然流露出的,温柔的,慈悲的微笑。
“他”
周善娘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他已经在替我们受苦了。”
“别再,让他更痛了。”
简简单单的两句话。
没有大道理,没有呵斥,没有哀求。
只是陈述一个,她刚刚用整个生命去领悟的,最朴素的真相。
整个喧闹的场面,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被她那个拥抱的姿势,和那两句话,震住了。
张大户那高高举起的板斧,也僵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周善娘那双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看着她那悲悯的微笑。
不知为何,他心中那股暴戾的火焰,像是被一盆清凉的水,兜头浇下。
他想起了,前几日,他自己那饿得奄奄一息的老娘,半夜里,也是这样看着他,嘴里喃喃地说:“儿啊,娘不想你,去做那伤天害理的事啊”
他那颗被贪婪和狠毒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心,第一次,裂开了一道缝。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之中。
“滴答。”
一滴冰凉的液体,落在了张大户的额头上。
他下意识地一摸,是水。
他茫然地抬起头。
只见那灰蒙蒙的、仿佛永远不会改变的天空,不知何时,凝聚起了一片云。
一滴。
两滴。
千万滴。
细密的雨丝,开始从天而降。
不是狂风暴雨,而是那种润物无声的,温柔的春雨。
雨水落在龟裂的大地上,发出一阵“滋滋”的声响,冒起一股白烟。
雨水落在人们干裂的嘴唇上,清甜甘洌,仿佛能一直润到心里去。
雨水,落在弥勒禅院那尊佛像的脸上,冲刷着那两道凝固的“泪痕”。
在雨水的洗礼下,那尊佛像僵硬的笑容,似乎真的,柔和了下来。
那是一种,在承受了无边痛苦之后,终于得到一丝慰藉的,释然的微笑。
人群,彻底安静了。
他们扔掉了手里的棍棒和石头,仰着头,任由这久违的甘霖,洗刷着自己的身体和灵魂。
有人,跪在地上,开始嚎啕大哭。
哭声中,没有了怨恨,只有劫后余生的,最原始的宣泄。
张大户手中的板斧,也“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他一个七尺高的汉子,竟也蹲在地上,像个孩子一样,呜呜地哭了起来。
周善娘,依然保持着那个拥抱的姿势。
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已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她知道,这不是神迹。
或者说,这不全是神迹。
是枫州地底积攒了三百年的怨气,在被弥勒佛承受了绝大部分之后,剩下的最后一丝戾气,被她,被在场所有人心中那残存的善念,和此刻幡然的悔悟,共同化解了。
是天上的慈悲,与人间的觉醒,在这一刻,终于相遇。
老和尚走到她的身边,望着这番景象,双手合十,轻声念道:
“劫数尽,甘霖起,笑面佛,终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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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雨,下了三天三夜,将整个枫州都浸润得通透。
河床再次充盈,田地恢复了生机,枯死的草木,竟也从根部,倔强地冒出了新芽。
周善娘回到家时,儿子石头的高烧已经退了,正睡得香甜。病榻上的丈夫李文斌,也能坐起身,喝下一整碗稀粥。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弥勒禅院没有被毁,那尊佛像依旧端坐在那里。只是,再也没人去求他什么了。偶尔有路过的乡人,会对着寺庙的方向,静静地站一会儿,然后默默离去。
周善娘也没有再去过。
她只是在自家的院墙边,种下了一棵小小的树苗。她每天用心照料它,就像照料自己的孩子。
许多年后,周善娘成了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婆婆。枫州早已恢复了往日的丰饶,她的儿孙,也都健康长大。
她时常会独自一人,坐在那棵已经长成参天大树的树下,静静地发呆。
孩子们问她,奶奶,你在看什么?
她总是笑着,指着天空说:“在看一个,正在赶路回家的,老朋友。”
她知道,那个背负着整个世界阴影的未来佛,还在他那无尽的旅途中。他的下生,或许还要等上亿万年。
但周善娘不急。
因为她明白,真正的净土,不在未来,而在当下。真正的成佛,不在龙华树下,而在每一个,克服“我执”,选择慈悲的,凡人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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