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阴之战与济南西南古道

——从春秋战国时期四次征战考济南陆路古道

济南交通史话

在平阴与长清交界处及其南北延伸的古济水东岸，存在一条南北走向的狭长山前冲积带。其东南倚靠泰山余脉，西北紧邻黄河，既是古代齐国通往中原的咽喉，也是今日的交通枢纽。文献记载，东周及春秋战国时期的诸多战事发生或途经于此；更重要的是，此地是齐长城西端的起点。

一、晋齐平阴之战经过

据《左传》“襄公十八年”载：冬十月，会于鲁济，寻湨梁之言，同伐齐。齐侯御诸平阴，堑防门而守之，广里。夙沙卫曰：“不能战，莫如守险。” 弗听。诸侯之士门焉，齐人多死。范宣子告析文子曰：“吾知子，敢匿情乎？鲁人、莒人皆请以车千乘自其乡入，既许之矣。若入，君必失国，子盍图之？” 子家以告公，公恐。晏婴闻之曰：“君固无勇，而又闻是，弗能久矣。”

齐侯登巫山以望晋师。晋人使司马斥山泽之险，虽所不至，必旆而疏陈之，使乘车者左实右伪，以旆先，舆曳柴而从之。齐侯见之，畏其众也，乃脱归。丙寅晦，齐师夜遁。师旷告晋侯曰：“鸟乌之声乐，齐师其遁？” 邢伯告中行伯曰：“有班马之声，齐师其遁？” 叔向告晋侯曰：“城上有乌，齐师其遁？”

殖绰、郭最曰：“子殿国师，齐之辱也。子姑先乎！” 乃代焉殿。晋州绰及之，射殖绰，中肩，两矢夹脰，曰：“止，将为三军获；不止，将取其衷。” 殖绰反曰：“子为谁？” 州绰曰：“我州绰也。” 曰：“子非吾敌也。” 州绰曰：“我将止，子曳其轮。” 乃偃，鼓，不释策，曰：“此车一人殿之，可以集事，敢辱士乎？” 州绰曰：“有如日！” 乃弛弓而自后缚之，其右具丙亦舍兵而缚郭最，皆衿甲面缚，坐于中军之鼓下[1]。

公元前555年（周灵王十七年），晋国为遏制齐国扩张，联合鲁、宋、卫、郑、曹、莒、邾、滕、薛、杞、小邾十一国诸侯联军伐齐。联军会师于鲁济（今山东东平西北、巨野泽北清口一带），取道济右走廊北上，直抵齐国西部门户平阴（今济南市长清区孝里镇东张一带），构筑工事与齐军对峙。

平阴地处古济水与泰山余脉之间，是齐国西部重要屏障，齐长城西端起点“防门”即在此（今长清孝里镇广里村北）。齐灵公吸取鞍之战教训，“堑防门而守之广里”，临时修筑夯土长城御敌。联军兵分两路：主力猛攻防门，其余经鲁、莒国境越沂蒙山奔袭齐都临淄。

为迷惑齐军，联军在平阴南面险要处虚设旗帜，以战车拖柴扬尘伪装大军。齐灵公惊惧，乘夜率部沿石门道（今孝里经义土屋至崮头的山涧谷地）撤退。联军攻入平阴，俘获齐军殿后将领殖绰、郭最，随后分兵三路：一路西北围攻卢邑（今长清归德卢城洼），一路南下于十一月十三日攻克京兹（今平阴东南），一路东北于十九日攻陷邿邑（今长清五峰境内）。主力进抵临淄城下，与会师部队合围攻城，火攻城门。齐灵公欲逃往邮棠（今平度东南），被太子及群臣劝阻。联军追击溃军至潍水、沂水一带，后因楚军攻郑救齐，晋平公恐腹背受敌，于次年春与诸侯会盟督扬（今长清东北）后撤兵[2]。

二、方志佐证

嘉庆《平阴县志》卷二载：“《禹贡》分天下为九州，平阴为兖州之域……春秋以前实鲁地也。周鲁襄公十八年，晋侯伐齐，齐侯御诸平阴，堑防门而守之广里，登巫山（今孝里铺孝堂山）以望晋师，遂由石门道夜遁……孝里铺南有村曰东长，古平阴城故址相传即在此。”民国《长清县志》卷十六亦记：“汉卢区土屋庄东南云头山西……有土屋至崮头要路名曰大石门，东西石崖削壁千尺，峡道宽丈余、长约里许。”

齐军撤退时“连大车以塞隧而殿”，足证石门道为咽喉险隘。秦代平阴属东郡，汉代并入卢县（属泰山郡），后世复置平阴县，其地理沿革与战事遗迹仍可通过方志与实地考证窥见。[3]

十二国联军的规模决定了其行军必择宽阔主干道——此路径与鞍之战高度重合，印证了济右走廊作为齐地通中原核心通道的战略价值。齐人筑防门、兴巨防，正是对其“咽喉”地位的最佳诠释。

三、战事所经道路与当今国道走向

春秋时期东西向交通干线主要有两条：一条自秦出关，经今河南灵宝、三门峡、渑池至周王都，再经滑国至郑国，东出曹、宋、陈等国；另一条自秦都雍城通晋都绛城，向东经今济源、温县、获嘉入古河内地区，东北穿卫国抵五鹿（今内黄县），再东行经今山东莘县、平阴、济南直达齐都临淄[4]——在济南地区，平阴至济南段转为南北略偏西走向。

嘉庆《平阴县志》载孝里“东山内有赴济南古路，两山对峙，曰石门[5]”。齐军即由此石门道（今孝里经义土屋至崮头的山涧谷地）撤退。

据研究，东周时期齐鲁间主要交通线有四条，其一为泰山西侧过平阴要塞的南北大道：自齐都临淄西行，经谭地（今章丘、历城一带）过平阴要塞（今平阴广里），再经须句（今东平湖内），沿宿（今东平无盐故城）、鄣（今东平鄣城故城）一线渡汶水，南下至郕（今宁阳、汶上一带），抵鲁都曲阜，或向南通任、邾、滕、薛等国。此路线中，临淄至平阴的东西段是齐地核心干道，向东可至寿光、潍坊，或东北达归城及沿海。晋伐齐、鞍之战、乐毅伐齐等战争路线记载，结合东周遗址及出土文物，均表明此东西大道在东周已存在。该线路绕行泰沂山系西缘，虽稍远却较平坦，沿途东周遗存印证了其通行历史。[6]

由此可见，济南经长清、平阴延伸至鲁国腹地的古道确实存在，避开了山东中部丘陵。此路在平阴以南分两支线：一条向西南接老济兰路（济南-兰考）（今国道220线）通泰安东平走向；另一条经孔村、孝直抵东平。此线抵鲁国后，向西可通“天下之中”陶邑，向东直达曲阜，向南延伸至鲁国南部。

济兰公路在平阴县境内原沿黄河而行，自长清孝里铺入境，经三皇殿、望口山、博士村入老县城西门；1943年改道经潘庄岭、栾湾、平洛、博士村入老县城北门；1946年王镐店至东阿镇段改线，新线北起王镐店，经窟窿山、小屯、北市铺、白塔至东阿镇。

平阴之战印证关键事实：其一，济水南岸大道是不可替代的战略通道，西入齐国的军事行动必首选此路；其二，济南西部（平阴）是通道锁钥，控制平阴即扼住通往临淄的咽喉，此亦为后世济南发展重心长期偏西（如唐代齐州治所设于卢县）的原因；其三，此战凸显平阴-防门体系是济南地区古道网络的防御核心，为保障“济左走廊”安全的关键屏障。

参考文献：

[1] 《中华经典名著全本全注全译丛书——左传 》郭丹、程小青、李彬源译注 中华书局 2020年版 第1234-1248页

[2]《中国军事通史——春秋军事史（第二卷）》.罗琨.张永山编撰 军事科学出版社 1998年年版 第271页

[3] [嘉庆]《平阴县志》平阴县史志办整理 中国文史出版社2017版第101页。

[4] 《中国古代邮驿史》刘广生主编 人民邮电出版社 1986年版 第19页

[5] [嘉庆]《平阴县志》平阴县史志办整理 中国文史出版社2017版第101页。

[6] 《先秦时期齐鲁交通的考古学观察》 庞小霞(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文物与考古》2018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