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顶层与底层“信心鸿沟”日益加深

本报记者 杨沙沙

编者的话：“美国人的生活正在‘K型经济’中高度分化”“‘K型经济’2025年占据主导，2026年仍将持续”“对越来越多的美国家庭而言，经济压力如同凛冽寒风般袭来”……美国《财富》杂志、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等媒体这样报道本国“富者愈富、穷者愈穷”的社会现状。美国经济学家、咨询公司财经睿见创始人彼得·阿特沃特是“K型经济”这个概念的核心推广者，该概念指经济复苏或增长过程中，不同群体、行业或区域呈现两极分化趋势的现象：一部分快速上升，另一部分持续低迷，形成类似字母“K”的走势。曾预测疫情后美国经济呈现“K型”复苏的阿特沃特，日前在中国推出新书《投资的信心——如何从混乱走向清晰》。他近日在接受《环球时报》记者专访时，谈及美国选民心态、航空公司机舱座位、文化等层面的变化，并从中捕捉到危险的经济信号。阿特沃特警告称，美国经济顶层与底层群体间的“信心鸿沟”正日益加深，将影响到美国的未来发展。

当泰勒·斯威夫特被击败
环球时报：从您2020年提出并推广“K型经济”概念到现在，美国经济“K型分化”是越来越明显了，还是有所放缓？美国底层和顶层家庭的资产，近5年分别发生了什么变化？

阿特沃特：美国经济底层人群往往除汽车外几乎不拥有其他资产。他们租住房屋，因为月薪仅能勉强维持开支，没有机会储蓄。大约只有半数美国人拥有职场退休计划。

与之相对，顶层人群拥有自有住房，许多人还拥有自己的企业。得益于股市飙升和房价上涨，他们的财富实现了大幅增长。这一点在企业高管和科技企业家身上尤为明显——前者通过股票期权和股权奖励获利，后者则因人工智能（AI）相关股票的非凡涨势而受益。最终结果是：底层群体在经济上不断滑落，而顶层人群的财富像火箭一样直冲云霄。

环球时报：您是怎样注意到并且推广“K型经济”这个概念的？

阿特沃特：2020年3月，当我首次撰文论述如今被称为“K型经济”的现象时，疫情的后续影响才刚刚显现。我关于该主题的首篇专栏并未聚焦经济鸿沟，而是关注几乎即时显现的“信心分化”——当白领群体转向居家办公时，卡车司机、超市员工等蓝领劳动者却仍需直面疫情最严峻的冲击。顶层群体瞬间获得更多生活确定性与掌控感，而底层民众的不确定性与无力感与日俱增。

我当时预判，这种“信心鸿沟”终将体现在经济数据中。因此当其他经济学家预测疫情后经济将呈“U型”或“V型”复苏时，我预见到了“K型”轨迹——顶层群体的信心反弹将驱动经济强劲增长，而底层群体的信心下降则会导致经济疲软。

环球时报：《投资的信心——如何从混乱走向清晰》一书中有一处细节，2020年，以“暗黑”风格为特征的美国女歌手比莉·艾利什，击败流行音乐歌手泰勒·斯威夫特，横扫格莱美奖，您认为这是当时消费者信心受损的重要表现。最近几年，您是否也从社会当中看到类似信号？

阿特沃特：当下美国政治中已涌现出诸多信心衰退的征兆：从选民淘汰现任官员，到青睐立场更极端的候选人，再到倾向奉行民族主义/孤立主义的政治人物。在音乐领域，我们的歌曲也日益弥漫哀伤色彩。文化层面则涌现出对怀旧风潮的渴求，这往往是信心低迷时的典型心理需求。与此同时，信心处于高位的顶层群体正热衷追求人工智能等抽象的未来科技，并向往太空旅行。这些恰是信心高峰期常见的欲望。当前美国历史阶段的特殊之处在于，“信心鸿沟”已加深到惊人的程度，以至于顶层群体的偏好与底层民众的偏好时常呈现近乎对立的态势。

从机舱座位看美国裂痕

环球时报：目前，美联储的政策似乎主要作用于“K型”的上半部分（如金融市场），而对下半部分（如实际工资、中小企业融资）提振有限。这是否暴露了传统宏观经济工具在应对结构性裂痕时的失灵？当前美国是否还具备逆转“K型”的共识与能力？

阿特沃特：美国财政与货币政策制定长期侧重于“涓滴效应”导向，即提振产业界与金融体系顶层群体的信心，期待其收益最终能向下渗透至底层民众。近年的经济实践已对这种预期提出挑战，尤其是在技术创新投资持续替代人力的环境下。当前，尽管各界已提出诸多针对底层民众生活成本问题的解决方案，但对于如何有效弥合这种经济分化，社会仍未形成明确共识。

环球时报：这种“K型经济”将会导致美国经济走向什么方向？该术语的流行，背后的深层次原因是什么？

阿特沃特：我并不自诩了解“K型经济”会将美国经济引向何方。但显而易见的是，许多行业，例如航空业，已完全接纳这种日益扩大的分化，其商业模式如今极度依赖顶层消费群体。倘若金字塔尖的消费力出现动摇，这些行业将面临需求急剧萎缩的危机。

我们观察到，有的航空公司正在以创纪录的规模重新配置高级舱位（头等舱、商务舱和豪华经济舱）。部分高级舱位票价可达经济舱的十倍以上。这使得航空公司面临巨大的前端客舱填充压力，若缺乏高端消费群体，其商业模式将难以为继。这张美联航787客舱座位图（如图）也清晰印证了我的观点：在全机44排座位中，前34排均为高级舱位区域。

当“K型复苏”概念出现在2020年美国总统选举辩论中时，我并不怎么惊讶。因为这个概念很容易捕捉和反映人们的感受。鉴于当前美国消费者信心低迷，以及祖赫兰·马姆达尼在去年11月纽约市长选举中取得的意外胜利，我预计“K型经济”现象及其衍生的“可负担性”问题将成为美国中期选举的核心议题。

我认为，当前“K型经济”术语的广泛关注度反映出两个现实：其一，顶层享有的惊人富足与底层日益加剧的匮乏，已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我们仅需踏进机舱便可直观感受到这种分化，前端奢华的头等舱与后端拥挤的经济舱构成当下经济的鲜明图景；其二，该术语的热度飙升恰与消费者信心（特别是底层群体）的显著下滑同步。与此同时，顶层群体的信心依然坚挺（很可能受益于频创新高的金融市场）。近期“可负担性”一词的讨论激增，同样契合这个时代语境。

环球时报：AI的繁荣发展，是否将给美国“K型分化”带来扭转？美国《时代》周刊日前将8位“人工智能架构师”选为2025年度人物，您怎么看待AI的发展？

阿特沃特：当前许多人认为人工智能将加剧贫富分化，因其可能取代低薪劳动力。对此暂不予置评。关于《时代》杂志的评选，此类杂志专题往往标志着流行文化热潮达到顶峰。例如，基金经理保罗·麦克雷·蒙哥马利就认为，这类现象可作为有效的逆向投资参考指标。若此次情况亦如此，我们或将很快看到不仅人工智能的热潮显著消退，该领域企业的估值也将同步回调。

对美国公众信心影响最大

环球时报：您在书中提及，在低信心时代，人们更关心“我—此时—此地”，即更关注自身利益。美国正在推进的“去风险化”的全球供应链重组，是不是上述理论的表现？

阿特沃特：伴随低信心产生的“我—此时—此地”心态，人们对有形实物的渴求变得永无止境。我们渴望获得更多确定性，追求更强的掌控感。这导致我们热衷于用全球效率换取本土韧性，当前自然资源领域的趋势便清晰印证了这一点。

我们往往忽视的是：韧性本质上具有通胀属性。建立冗余化、更坚固、更本地化、自给自足的体系必然需要更高成本。企业领袖和政策制定者必须考量这一后果——越是走向自我封闭，通货膨胀就越会加剧。而处于“我—此时—此地”思维模式中的人们，天然更具急躁性、冲动性与情绪化。过去几乎不会激起波澜的举措，如今可能引发剧烈的反弹浪潮。

环球时报：如果美国“K型经济”持续甚至恶化，市场应该如何应对？

阿特沃特：鉴于美国消费高度集中于“K型”结构顶端人群，供应商需格外警惕精英阶层信心下滑的连锁反应。供应商还应清醒认识到：信心下降天然会助长孤立主义倾向，并催生对更强韧、更本地化供应链的需求。上述举措本质上都具有通胀属性，因为企业正以国家层面的重复建设置换全球效率。

环球时报：有中国豆瓣网友分享读后感时提及，您在书中想传达的是类似巴菲特的观点，即“别人贪婪时，我恐惧；别人恐惧时，我贪婪”。普通人应该怎样培养这种投资的信心？对于那些生活在“K型”下半部分的普通美国家庭，您会给出怎样的建议？

阿特沃特：沃伦·巴菲特，以及我希望我的读者们领悟到的是：极端不确定与无力感的时刻，即“恐慌时刻”，客观而言正是非凡机遇的所在。我们在市场接近底部而非顶部时投资，方能获得最大收益。正因如此，我鼓励投资者密切关注其他投资者，要像观察科学实验般审视他们的行为。当他们的行为显得过度自信，这或许是你该考虑卖出的信号；当他们透露出绝望情绪，这反而可能是你该考虑买入的时机。

“K型经济”最重要的影响并非体现在经济层面，而在于对公众信心的冲击。当下的美国，少数人感觉自己坚不可摧，而周遭的绝望之海却在不断扩张。往往被忽视的一点是，缺乏信心的群体不仅与顶层人群的诉求存在差异，这两种诉求还形成了直接对立。当经济光谱的两端追求截然不同的目标时，究竟哪一端将占据上风并最终决定美国未来的发展议程，已成为一个悬而未决的公共议题。

看好比亚迪等中企

环球时报：您此前是否来中国旅行过？比较看好哪些领域的中国企业发展？

‍阿特沃特：我上一次到访中国还是在20世纪90年代中期，当时去了香港。如今观察中国的发展，我最看好类似比亚迪这样的企业——它已从追随他人建立的模式，转变为开创他人竞相效仿的新模式。比亚迪让我联想到日本丰田汽车，丰田最初力求与美国主要汽车制造商竞争，最终实现了全面超越。（101度工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