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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瞎子总是在傍晚时分出现在青石巷口。当最后一缕天光沉入西山,各家炊烟升起时,他便摸索着支起那张油腻腻的卦桌,挂上那块“赵半仙”的破布幡,开始他一天的营生。
瞎子算卦,在这小城里算是一景。四十年来风雨无阻,人们习惯了巷口那个佝偻的身影,习惯了那双蒙着白翳的眼睛茫然望向虚空。有人说他年轻时并非真瞎,是遭了天谴;有人说他其实能看见,装瞎罢了。但这些闲言碎语从没影响过赵瞎子的生意——青石巷连着三条街,谁家丢了东西、孩子生病、夫妻不和,总要来找他掐算掐算。
这一日黄昏,王裁缝来了,手里攥着一块红布。
“赵先生,”他压低声音,“我那儿子去省城考学,三个月没音信了...”
赵瞎子没说话,只是伸出枯枝般的手指,在空气中缓慢地摸索。王裁缝赶忙把红布递上——里面裹着儿子的生辰八字和一枚银元。
瞎子接过,指腹在银元边缘摩挲良久,又在红布上反复按压,仿佛能从那经纬之间读出不为人知的秘密。巷口的槐树在晚风中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卖馄饨的梆子声。
“水在西,木在东。”瞎子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破风箱,“你儿子没事,是让水困住了。往西边写信,走水路送。”
王裁缝松了口气,又摸出几个铜板放在卦桌上,千恩万谢地走了。
瞎子听见铜板落在木桌上的清脆声响,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他伸手摸索着,将铜板和那枚银元分开,银元塞进贴身口袋,铜板放进腰间的布袋——动作熟练得不像个瞎子。
其实赵瞎子真的不瞎。
这个秘密他守了四十年。那年他二十一岁,还是个走街串巷卖针头线脑的小货郎。一场高烧后,他突然发现自己的眼睛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不是鬼怪神灵,而是人心底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起初他吓坏了,以为自己是得了疯病。直到有次无意中说中了邻家妇人藏私房钱的地方,他才意识到这种能力意味着什么。
装瞎算卦的主意,是在一个雨夜突然冒出来的。瞎子看不见,才显得神秘;瞎子算得准,才像是天意。他用三年时间学会了盲人的所有举止:摸索、侧耳、茫然的眼神、迟疑的步伐。又用五年时间读遍了能弄到的命理书籍,不是为了学算卦,而是为了知道别人期望听到什么卦辞。
四十年来,他“看”着这座小城在时代洪流中变迁。军阀来了又走,日本人占领了三年,抗战胜利时的狂欢,内战时的人心惶惶。他“看”着青石巷的孩子们长大、变老,甚至离开。他的卦摊成了一个奇特的观察站,人们在这里卸下伪装,露出最真实的焦虑、恐惧和欲望。
因为他“看不见”,所以人们不设防。
“赵先生,给我看看姻缘吧。”
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带着江南水乡的柔软口音。赵瞎子不用抬眼就知道,这是绸缎庄新来的绣娘小婉,二十二岁,眉间有一颗小小的朱砂痣——这是他三天前“无意中”听人说的。
他伸出手,小婉犹豫了一下,把手递上。瞎子握住,手指在她掌心轻触。这双手细嫩却有些粗糙,食指指尖有针扎的痕迹。他“看见”小婉心里想着两个男人:一个是药铺的学徒,清秀腼腆;一个是警察局长的外甥,粗鲁但有钱。她举棋不定,既怕选错人误终身,又怕错过了这个没那个。
“红鸾星动,好事将近。”瞎子缓缓道,“但月老系绳,一头轻一头重。轻的那头是情,重的那头是命。”他松开手,声音压低,“姑娘,钱财易得,真情难求。你那心上人,是不是常给你带些不值钱但费心思的小玩意儿?”
小婉的手抖了一下。瞎子知道说中了——药铺学徒确实常给她带些野花、草编的小动物之类的东西。
“是...是的。”
“那就是了。”瞎子点点头,“记住,金丝鸟笼虽好,不及枝头自在啼。”
小婉若有所思地走了,留下几个铜板在桌上轻响。
夜幕完全降临,煤油灯在卦桌上投下昏黄的光圈。瞎子收拾着摊子,动作慢条斯理。他的手指在每件物品上停留,仿佛在告别老友:龟壳温润,铜钱冰凉,竹签光滑,罗盘沉重。这些道具他用了四十年,熟悉每一道纹路。
“赵瞎子还在呢?”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瞎子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李老秀才,青石巷里最有学问也最固执的老人。民国初年还中过秀才,后来新式学堂兴起,他的学问就成了古董。如今靠给人代写书信糊口,却总以读书人自居,看不起赵瞎子这种“江湖术士”。
“李老先生。”瞎子微微侧头,表示听见了。
李老秀才拄着拐杖站在三步开外,浑浊的眼睛盯着瞎子看了许久。“我最近在读《周易》,”他忽然说,“有些问题想请教。”
瞎子心里一紧。李老秀才从没找他算过卦,今天突然造访,怕是来者不善。
“不敢,老先生学问深厚,我不过混口饭吃。”
“混饭吃?”李老秀才冷笑一声,“混了四十年,也该混出点真本事了吧?我且问你,‘亢龙有悔’何解?”
这是《易经》乾卦的爻辞。瞎子年轻时读过,但荒疏已久。他沉吟片刻,拖延时间。晚风吹过,槐树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亥时了。
“龙飞过高,必生悔恨。”瞎子缓缓道,“凡事不可太过,盛极而衰。”
“肤浅!”李老秀才猛地用拐杖顿地,“这是王弼的注解!我要听你自己的见解!”
瞎子沉默了。他能“看见”李老秀才心中的不屑与怀疑,那是一种深切的、几乎化为实质的疑虑:这瞎子到底是真懂还是装懂?是真瞎还是假瞎?
“老先生,”瞎子最终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沙哑,“卦象如镜,照的是人心。亢龙为何有悔?因为它飞得太高,忘了根本,看不见地上的蝼蚁如何生存。就像有些人读了一肚子书,却读不懂人间烟火。”
李老秀才愣住了,这话里有话,似有所指。他盯着瞎子那双蒙着白翳的眼睛,突然上前一步,举起手在瞎子眼前晃了晃。
瞎子纹丝不动,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四十年的伪装早已融入骨髓。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眨眼,什么时候该茫然凝视,什么时候该侧耳倾听。他的身体记住了盲人的一切反应,甚至超越了本能。
李老秀才放下手,神色复杂。“你...算了。”他摇摇头,转身蹒跚离去,嘴里嘟囔着,“江湖术士,故弄玄虚...”
瞎子等他走远,才慢慢呼出一口气。手心已是一片冷汗。
那天夜里,瞎子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真的瞎了,在黑暗中摸索,却什么也摸不到。惊醒时,天还没亮,窗外一片漆黑。他摸索着点上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了这间简陋的屋子:一张床,一张桌子,墙边堆满了泛黄的古籍和卦具。
他在床沿坐了许久,最后从床底拖出一个木箱。打开锁,里面是整整齐齐的银元、铜钱,还有一些金银首饰——都是这些年“算卦”所得。他一件件抚摸过,冰凉的金属触感提醒着他这四十年虚假的人生。
突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寂静。
“赵先生!赵先生救命啊!”
是王裁缝的声音,带着哭腔。瞎子赶忙收起木箱,披衣开门。王裁缝跌跌撞撞进来,脸色惨白:“我儿子...我儿子出事了!”
原来王裁缝按照瞎子说的,往西边写信,托走水路的商船带去。结果昨天传来消息,那艘船在江上遇到风浪,翻了。船上货物尽失,所幸人员都被救起,只有王裁缝的儿子下落不明。
“你说水在西,木在东,我儿子是被水困住了!”王裁缝抓住瞎子的手,指甲几乎掐进肉里,“现在真被水困住了!你...你到底是不是真瞎?是不是骗我?”
瞎子心里一沉。他“看见”王裁缝心中翻涌的怀疑、愤怒和绝望,那情绪如此强烈,几乎要将他淹没。更糟的是,他能“看见”更深层的东西——王裁缝其实一直怀疑他装瞎,只是不敢说破;王裁缝的儿子去省城根本不是考学,而是跟一个舞女私奔了;那艘船遇险是真,但王裁缝儿子很可能根本没上船...
信息太多,太杂乱。瞎子感到一阵眩晕,这是他第一次被如此汹涌的“看见”所困扰。
“王...王老板,你先别急。”瞎子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我说水困住了他,不一定就是真掉水里了。也许是...也许是困在和水有关的地方,码头、渡口...或者,和水有关的人那里。”
“和水有关的人?”王裁缝愣住了。
“你想想,你儿子在省城,有没有认识名字带水的人?或者做水产生意的?江边工作的?”
王裁缝突然不说话了。瞎子“看见”他想起了一个人——儿子在省城有个同学,姓江,家里开渔行。
“我...我再去打听打听。”王裁缝松开手,神情恍惚地走了。
瞎子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冷汗浸透了内衣,他的手在发抖。刚才那一瞬间,他差点暴露了。四十年了,他从没如此接近穿帮的边缘。
那一夜,瞎子再没合眼。天蒙蒙亮时,他做出了一个决定:该离开了。
四十年装瞎算卦,他攒下的钱财足够在别处安度晚年。这些年他“看见”了太多秘密:张掌柜偷税漏税,李寡妇和铁匠的私情,警察局长收受贿赂...这些秘密像一块块石头压在心里,越来越重。如今王裁缝的事是个警钟,再不走,迟早会出事。
他花三天时间悄悄准备。将大部分钱财换成金条缝在衣襟里,只留少量铜钱做路费。第四天傍晚,他照常出摊,打算最后算一卦就收摊走人。
来的是个陌生男人,三十多岁,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文质彬彬。
“赵先生,久仰大名。”男人说话很客气,“我想算算前程。”
瞎子伸出手,男人递上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生辰八字。在接触纸条的瞬间,瞎子浑身一震。
他“看见”了这个男人的真实身份:省城来的地下党,此行目的是联络小城里的同志,准备迎接解放。男人心里充满理想主义的热情,但也藏着深深的忧虑——他的上线三天前被捕了,现在他孤立无援,不知该信任谁。
更要命的是,瞎子“看见”男人包里有一把手枪,和一份名单。
“先生想问什么前程?”瞎子强作镇定。
“国运前程,个人前程,都想问问。”男人语气平静,但瞎子能“看见”他内心的警惕——他在试探,怀疑瞎子是不是敌人派来的眼线。
瞎子沉默了。他“看见”了选择的分岔路口:如果按常理算卦,说些模棱两可的话,打发走这个男人,然后自己连夜离开,安全无忧。但如果...
他想起了这些年来“看见”的一切:穷人被压榨,妇女被欺凌,进步学生被逮捕。他想起了自己虽然装瞎,但每次给穷人算卦都少收钱甚至不收;想起了暗中点拨那些陷入困境的人;想起了用这种方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了些微小的好事。
“先生,”瞎子缓缓开口,“你的八字我看不清。但你的面相,我刚才‘摸’到了。”他故意强调“摸”字,“你眉骨高耸,是有大志向的人。但山高必有雾,你现在是不是看不清前路?”
男人身体微微前倾:“请先生指点。”
“雾中行路,最忌独行。”瞎子压低声音,“你要找的同伴,也许就在身边。青石巷往东第三个路口,有家‘兴隆茶馆’,每天酉时,有个戴灰色礼帽的人在那里喝茶。他的礼帽上,别着一枚铜钱。”
这是瞎子昨天“看见”的——茶馆老板其实也是地下党,正在焦急地等待联络人。
男人倒吸一口凉气,手不由自主地伸向怀中——那里放着枪。
“先生别慌。”瞎子抬起那双“瞎眼”,“我什么都看不见,只是个算卦的瞎子。今天的话,出了这个巷口我就忘了。”
男人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轻声说:“你不是真瞎,对吗?”
瞎子笑了,四十年第一次在别人面前露出真实的笑容:“我瞎了四十年,今天突然‘开眼’了。快走吧,时候不早了。”
男人深深看了他一眼,留下几块银元,转身消失在暮色中。
瞎子坐在卦摊后,感受着晚风吹过脸颊。他决定不走了。这座小城,这些熟悉的面孔,这条青石巷,他已经离不开了。四十年装瞎,今天他终于用自己的方式,真正“看见”了一次该走的路。
远处传来脚步声,是李老秀才。老人今天没拄拐杖,步履轻盈得不像七十岁的人。他在卦摊前停下,看了瞎子许久,忽然说:“昨晚我梦见你了。”
“哦?”
“梦见你真的瞎了,在黑暗里给人指路。”李老秀才顿了顿,“指的都是明路。”
瞎子没说话。
李老秀才从袖中摸出一本书,放在卦桌上:“这是我注解的《周易》,送你了。虽然你看不见,但可以‘摸’。”
瞎子伸手抚摸书封,粗糙的纸张触感真实。他“看见”李老秀才心中的敬意——老人终于相信,有些人即使眼瞎,心也是亮的。
“谢谢。”瞎子轻声说。
李老秀才走了。瞎子继续坐在卦摊后,等待着下一个需要“指路”的人。夜色渐浓,煤油灯的光在风中摇曳,将他佝偻的身影投射在青石板上,拉得很长很长。
巷子深处传来孩子的嬉笑声,谁家在炒菜,油锅刺啦作响,人间烟火气弥漫开来。瞎子深深吸了口气,忽然觉得,这样“瞎”着,也挺好。
至少,他比许多睁着眼的人,看得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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