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治通鉴》宣帝卷66—— 也就是老赵，换个人，不敢如此

接着说。

如何平定羌乱，朝廷出现两种思路，赵充国一种，辛武贤一种。事实上，二人都是干将、国之爪牙，两种方法出发点不同，但目标一致，其间各有计算。我们站在两千年后回看，可以一眼洞穿优劣，这是因为我们知道大融合的趋势……站在当时，不可能具备上帝视角。

因此，我们读史需代入当时背景，不能脱离时代想当然。

“上（宣帝）乃拜侍中许延寿为强弩将军，即拜酒泉太守（辛）武贤为破羌将军，赐玺书嘉纳其册。——资治通鉴”

辛武贤的建议，先干掉䍐hǎn、幵jiān，这俩部落是先零羌重要帮手，之后就可以从从容容、游刃有余了；公卿合议后一致赞成老辛的观点，所谓为虎作伥，不先打掉这俩“伥”，老虎不容易对付呢。

宣帝被说动了——半隐斋主人必须逼逼一句，大家别嫌烦，进入阶级社会特别是封建阶段以来，帝王与军队（将领）的关系始终一言难尽。读点哲学的盆友应该都知道，国家的硬性标准有俩，阶级、暴力，前者本质是一种分配秩序，后者是保卫、支撑这个秩序的。所以，当帝王牢牢控制军队的时候，这个国家一般不会出大事，反之，不好说。因此我们看到，历史上每次帝王将军队交给将军的时候，特别是空全国之甲士委将军以全权，这个时段，特别微妙。

现在局面就是如此，前面文章说了，宣帝几乎将全国能抽调的军队都给赵充国了，结果老赵按兵不动，如同长平之战那会儿的廉颇——从宣帝角度，需要赶紧结束战争，一来结束全国动员，恢复正常秩序；二来，收回兵权。

廉颇当年采取守势还能说得过去，毕竟面对的是白起统领的秦军，你老赵，麾下皆精猛之兵，朕一口一个赵哥，你也采取守势，一动不动，你好意思嘛……所以，你到底想干什么？养寇自重？

于是宣帝做出人员调整，侍中许延寿为强弩将军，这是宣帝岳父许广汉的弟弟，外戚代表；（辛）武贤为破羌将军，老辛提的建议，还得他来执行。

同时，下诏书，嘉奖辛武贤的计策，忠公体国。

“以书敕让（赵）充国曰：“今转输并起，百姓烦扰，将军将万余之众，不早及秋共水草之利，争其畜食，欲至冬，虏皆当畜食，多臧匿山中，依险阻，将军士寒，手足皲jūn瘃zhú，宁有利哉……——资治通鉴”

嘉奖辛武贤的同时，下诏责备赵充国——

1、战事一起，全社会都得动员，整个国家没法过了，到处在抽取资源，然后从四面八方向前线转运（半隐斋主人逼逼一句，对东南小岛动手的时候，大概率也是如此）；

2、赵哥你率领万余之众，精锐骑兵都在你那，不乘着秋天水草充足的时候一鼓作气破敌，非要等到冬天再打，你是怎么想的？（好久不打仗，大家似乎忘了，秋天是马背民族战斗力最强的时候）

3、真到冬天，羌虏们肯定储备好粮食，全都缩在山谷里不出来，据守险阻，跟你耗，你耗得住嘛？国家已经空啦，维持不了这么久！

4、除了补给艰难，到时候士兵手脚冻疮，没法握兵器，战斗力大减，就算遇见羌虏主力，能打赢吗？（当时没有棉服，大家注意“棉”、“绵”的区别——“绵”，出现的较早，可以简单理解为蚕丝结成的团或片儿，看字形，可能还有“帛”的意思，帛是硬通货。因此汉代肯定是有“绵”的，但金贵，少数人能穿，还不保暖；“棉”这个东西，则得等到宋代以后，特别是明代以后大面积种植，价格被打下来，才能普及……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柴列第一，古人过冬是拿命过）……所以，真到冬天，为确保战斗力，除了粮食草料，还得大规模供应柴炭，这在当时，真的是人仰马翻、举国沸腾的大事情。

“……将军不念中国之费，欲以岁数而胜敌，将军谁不乐此者！今诏破羌将军（辛）武贤等将兵，以七月击䍐hǎn羌；将军其引兵并进，勿复有疑！”——资治通鉴”

这话比较重了——

5、赵哥你不体谅朕，国家动员了几乎全部资源支持你，而你呢，不考虑、不顾及朕的艰难，居然打算就这么耗下去，是不是耗几年也在所不惜？企图通过耗的方式拖死羌虏，哪有这样打仗的？这样的打法，哪个将军不能打？为何要让你来？

6、总之，朕决定了，辛武贤任破羌将军，七月起兵击䍐羌，赵哥你也别闲着，引兵并进，两路进攻，勿复有疑，再不要迟疑！

从《汉书》补充一点信息——

“今诏破羌将军（辛）武贤将兵六千一百人，敦煌太守快将二千人，长水校尉富昌、酒泉候奉世将婼ruò、月氏兵四千人，亡虑万二千人。赍jī三十日食，以七月二十二日击罕羌，入鲜水北勾廉上，去酒泉八百里，去将军可千二百里。——汉书”

宣帝将军事布置告诉赵充国——

1、辛武贤，这会儿是酒泉太守，兼任破羌将军，率领6100人；

2、敦煌太守，名叫“快”，率领2000人；

3、长水校尉，名叫富昌，酒泉侯官，叫作奉世，率领西域若羌、月氏兵4000人；

4、上述总计1.2万人，带30日粮食，将于七月二十二日击罕羌，罕就是䍐hǎn……届时，这1.2万人将进入青海北部河湾区域，鲜水是青海，勾廉是河湾的意思。具体位置，距离酒泉八百里，距离赵哥你那里大约千二百里；

“将军其引兵便道西并进，虽不相及，使虏闻东方北方并来，分散其心意，离其党与，虽不能珍灭，当有瓦解者。已诏中郎将（赵）卬将胡越佽cì飞射士、步兵二校，益将军兵。——汉书”

5、赵哥你要一起动起来，东西并进，虽然不能会师（相距太远），但可以让羌虏知道东方、北方都有汉军杀过来，让其害怕，动摇其意志、分散其党羽……如此，虽然不能剿灭之，但至少可以瓦解之；

6、另外，小老弟我已经下诏，让你儿子赵卬率领佽飞军二校（一校约800人），看字面意思，应该是弓弩手一校、步兵一校，跟你会合，益将军兵，支援赵哥。

“今五星出东方，中国大利，蛮夷大败。太白出高，用兵深入敢战者吉，弗敢战者凶。将军急装，因天时，诛不义，万下必全，勿复有疑。——汉书”

如今，五星出东方，古人以为五星(金、木、水、火、土)相聚之处，其下用兵必胜，汉在东，羌在西，五星出东方，则汉兵必胜。不仅如此，当时还伴随有太白出高的星象，太白是金星，代表用兵，金星位置高，表明敢于深入者吉，能胜，不敢者凶，必败。

所以，敢于胜利、敢于斗争，首先要树立必胜的信念——赵哥你听小老弟一句，打起精神来，不要害怕、不要担心，天象已经给我们指明方向，诛杀不义就在当下，不要错失良机……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就一个字，干就完了！

“(赵)充国上书曰：“陛下前幸赐书，欲使人谕䍐hǎn，以大军当至，汉不诛䍐hǎn，以解其谋。臣故遣豪雕库宣天子至德；䍐hǎn、幵jiān之属皆闻知明诏。——资治通鉴”

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因为战场情况瞬息万变，啥事都要汇报，根本不赶趟，所以必须有专行之权。这里，老赵顶着极大压力，将宣帝的诏书否了——

1、老大你之前曾经下诏书给我，吩咐安排人去跟羌䍐部落打招呼，告诉他们汉朝大军马上就到，到时肯定腥风血雨，但我们知道你们䍐部落是无辜滴……以此瓦解先零羌的战争联盟；

2、因此，老哥我放掉了之前被扣下的雕库，让他回去给皇帝做宣传员，宣扬老大你的圣王至德，只要站到皇帝一边，可以戴罪立功，都还来得及；

3、现在，䍐、幵俩部落都知道皇帝不仅愿意饶他们一刀，还有各种赏赐，心里美美哒，每天吃饭前都默念皇帝万岁，睡觉前都面朝东方磕一个，做梦都梦见皇帝明年又给咱们娶个嫂子；

“今先零羌杨玉阻石山木，候便为寇，䍐hǎn羌未有所犯，乃置先零，先击䍐hǎn， 释有罪，诛无辜，起壹难，就两害，诚非陛下本计也！——资治通鉴”

4、现在的情况是，先零羌头领杨玉，在山林里据险自保，同时蠢蠢欲动，随时会出来抄掠……而䍐羌在得知皇帝态度后，未有所犯，一直非常克制；

5、现在陛下你要放过先零羌（这次羌乱就是先零羌起的头），先打击䍐羌（这是愿意合作的，你却要打人家），这合适吗？战争这事情，的确，讲究个兵不厌诈，但由此获得的胜利（还未必能胜利），那点战果也不能有效解决问题，更不可能彻底解决——解决少数民族的问题，宜缓不宜急，宜宽不宜苛，因为每次摧枯拉朽焚烧之，不多久，东风起、春雨浇，如同野草一般，立刻一眼望不到边。

所以，老赵认为，这绝对不是皇帝你的本意。

“臣闻兵法：‘攻不足者守有余。’又曰： 善战者致人，不致于人。’今羌欲为敦煌、酒泉寇，宜饬chì兵马，练战士，以须其至。坐得致敌之术，以逸击劳，取胜之道也。今恐二郡兵少，不足以守，而发之行攻，释致虏之术而从为虏所致之道，臣愚以为不便。——资治通鉴”

老赵给皇帝小老弟上军事课——

6、攻不足者守有余，枪声一响，无非就是攻守，进攻能力不足，就得考虑如何利用地形等特点加固防守；善战者致人，不致于人，善战之人能够拿捏对方，而不被对方拿捏，这在战场上非常重要；

7、现在，羌人打算攻击敦煌、酒泉，汉朝这边应该整顿兵马、训练战士、加宽壕沟、增厚城墙……以逸待劳，等待羌至，以己之长攻对方之短，这才是取胜之道（这就叫拿捏对方）；

8、结果呢，二郡兵本就少，防守还不够，居然调出来进攻，羌人怕你野战？你这点兵力，能跟羌人打冲锋？这就叫放弃自己长项，用自己的短处攻击对手长处，最终一定被对手拿捏！

这么掰开一说，皇帝你是聪明boy，能听明白了吧。

用古人智慧

武装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