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最怕听见“去河边刷鞋”这五个字。不是因为水凉,不是因为路远,是听见就浑身发紧——竹板断成三节的声音还在耳朵里,手里拎着的铁皮桶沿儿,硌得掌心生疼。
我六岁那年,踩着奶奶坐的矮木凳,够得着村口那口黑黢黢的大铁锅。锅底厚厚一层焦糊,舀饭的铁勺比我的胳膊还沉,一勺一勺,得用两只手死攥着,手腕抖得像筛糠,米汤溅到灶台砖缝里,三天都发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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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级住校,晾衣杆比人高一头,我踮脚挂毛巾,脚尖离地三厘米,踮久了小腿抽筋。洗全家衣服是放学后的固定节目,用的洗衣粉像砂纸,洗到第三天,左手食指最先破皮,像被猫挠过;一周后,十根手指关节全裂开,血丝混着皂沫往下滴。我说“妈,疼”,她头也不抬:“别人家娃六岁还能放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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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级开始,暑假没“玩”这个字。别人家孩子在游乐园排队,我在晒场上翻花生——整整一个夏天,指甲缝里都是泥壳,闻见花生味就想吐。有回装病说要洗衣服躲活,结果老太太当着亲戚面笑出眼泪:“这丫头,连偷懒都找不着好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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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手食指那个疤,是割油菜留下的。小学二年级,蹲在田埂上,镰刀一滑,皮翻起来,露出底下白生生的骨头。奶奶摸出眼药水,往伤口上倒了两滴,说“止血”。我没哭,血自己流,风一吹,结了暗红硬痂,像一枚小小的、歪斜的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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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岁前,亲戚葬礼上我站得笔直,别人抹泪,我数灵堂挂钟秒针滴答。父亲电话号码存了又删,删了又存,存了三年,没拨过一次。不是恨,是空白——像一张没写过字的作业本,连“想念”两个字都找不到落笔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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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自己生了孩子。第一次听见他哭,我蹲在产房门口蹲了二十分钟,手抖得打不开保温箱盖子。那会儿才突然明白:原来不是心硬,是心早被冻住了;不是没感情,是感情还没长出来,就被叫去劈柴、挑水、煮饭、喂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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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条件不差。自来水通到院门口,洗衣机放在堂屋角落,蒙着蓝布罩子,三年没动过。可我妈偏要我去河里刷鞋——她自己一辈子没弯过一次腰碰过河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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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孩子三岁,我教他系鞋带,教了十七遍。他急了跺脚,我蹲下来,把他的小手包进我掌心。那双手柔软、温热,指甲圆润,没一道旧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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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想起六岁那年,灶火映在我脸上,烫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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