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州秀才李自清,真是个妙人。
他这人吧,没什么坏心眼,就是有一样——自恋得没边儿了。
总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俊的男人,对着井水都能看半时辰,总叹:此等容貌,文曲星下凡也得靠边站。
他放话:天下秀才分三等——我独一档,中间空一档,余下的再分两档。
那年月讲究的是谦逊,像他这样的,免不了被人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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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楼里的说书先生最爱拿他开涮:“话说那李秀才上街,姑娘们都不敢出门——怕什么?怕被他比下去呀!”满堂哄笑。
李自清听见了,也不恼,摇着扇子慢悠悠说:“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世人看不穿。”然后继续他的自恋日常。
就这么个人,谁能想到,后来竟能撞上大运呢?这就要从他那块宝贝镜子说起了。
李自清有面铜镜,据说是祖上传下来的,他每天都得找个光线最好的地儿,照上七八回。
有天晌午,他正在晒谷场上对着镜子顾影自怜呢,邻居王大婶慌慌张张跑来:“秀才秀才,快别照了,你家屋顶漏水了!”
李自清头也不回:“漏水?那是屋瓦羡慕我的容貌,羞得不敢见人,这才躲开了去。”
王大婶哭笑不得,正要骂他,却见李自清忽然转过脸来,眼睛一亮:“不过王婶您来得正好,您说说,我这侧面是不是比正面还要俊三分?”
这话说完没几天,还真出了件巧事。
柳州新来了个县太爷,姓周,是个怪人。
他上任不查案不理政,先让人在县衙门口贴了张告示,说要办个“奇人会”,专门寻访各种奇人异士。
告示上写得明白:不论出身,不看资历,只要有一样过人之处,都能来试试。
街坊们都怂恿李自清去,李自清还真应下了:“既然县太爷有这雅兴,我去指点指点也未尝不可。”
到了“奇人会”那天,县衙门口人山人海。有能吞剑的,有会口技的,还有位老翁能闭气一炷香功夫。
轮到李自清时,他整整衣冠,不慌不忙走上台。
周县爷眯着眼:“这位公子有何奇能啊?”
李自清清了清嗓子:“回县爷,在下并无奇能,只是略有些自知之明罢了。”
“哦?怎么说?”
“在下深知自己容貌出众,才华过人,更难得的是品行高洁,可谓集天地灵气于一身。”李自清说得一本正经,台下已经笑倒一片。
周县爷身边的师爷忍不住了:“大胆!在县爷面前还敢如此狂妄!”
周县爷却摆摆手,饶有兴致地看着李自清:“你接着说。”
李自清来劲了:“县爷请看,在下面如冠玉,目似朗星,这还不是最难得的。难得的是在下从不以此为傲,反而时时自省——今天有没有比昨天更俊一点?学问有没有比昨天更长进一点?这就叫‘吾日三省吾身’。”
台下笑得更厉害了。周县爷却没笑,他盯着李自清看了半天,忽然问:“那你觉得自己最大的缺点是什么?”
这问题问得刁,众人都等着看李自清怎么回答。
谁知他想都不想:“缺点?唯一的缺点就是太过完美,让旁人看了自惭形秽,这是在下的罪过啊!”
此言一出,连周县爷都绷不住了,“噗嗤”笑出声来。笑完了,他却对师爷说:“此人有趣,记下名字。”
就这么着,李自清居然过了初选!消息传回街坊,大家都说周县爷也是个怪人。
王大婶拉着李自清说:“秀才,你可小心点,别是县太爷拿你寻开心呢!”
李自清却信心满满:“王婶放心,伯乐识千里马,慧眼识英才。周县爷这是看出我的不凡了。”
过了几日,县衙来人,说周县爷请李秀才过府一叙。李自清穿戴整齐去了,一进门,就见周县爷正在院中赏花。
“来了?”周县爷头也不回,“你看看我院中这些花,哪朵最好看?”
李自清扫了一眼,指着角落里一株不起眼的兰花:“此花最佳。”
“哦?这兰花尚未开花,你怎么知道它好?”
“含苞待放,自有风骨;不争不抢,暗香自来。”李自清顿了顿,话锋一转,“就像在下,看似狂傲,实则内敛;看似自恋,实则自知。”
周县爷转过身来,眼里有了笑意:“你倒会往自己脸上贴金。不过,我且问你,如果让你去劝一个固执的老农改种新粮,你会怎么做?”
“简单。”李自清摇着扇子,“先告诉他,像我这般出色的人物都亲自来劝了,这新粮必定是好的。然后让他明白,改种新粮后,粮食丰收,他就能请个像我这样的秀才当先生,教孙儿读书识字。”
周县爷哈哈大笑:“好一个‘像我这般’!这样吧,城南张老汉固执得很,死守着几亩薄田种老稻子。你若能劝他改种县里推广的新稻种,我就给你个差事。”
这任务可不容易。那张老汉出了名的倔,前几任县官都没劝动。
李自清却一口应下:“县爷等着好消息吧。”
第二天,李自清去了城南。
张老汉正在田里干活,听说又是来劝改种的,头都不抬:“不种不种,老子种了一辈子稻子,还用你们教?”
李自清不着急,找了块石头坐下,慢悠悠说:“老丈,您看我这相貌如何?”
张老汉一愣,抬头看他:“什么?”
“您看我这面相,是不是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一副贵人相?”
张老汉被他问懵了,仔细端详了一会儿,还真点点头:“是有点官相。”
“这就对了!”李自清一拍大腿,“连您都看出我是贵人,那我说的话能有错吗?您想想,我这等人物,大老远跑来劝您,能是害您吗?”
张老汉被他说得有点迷糊。
李自清趁热打铁,指着田地说:“您这田,土是好土,就是稻种老了。新稻种我看了,穗大粒饱,收成能多三成。您要是不信,这样,我先帮您算一卦。”
说完,他装模作样掐指一算:“唔,您家小孙子是不是属猴?这就对了!猴儿离不了树,稻就是‘禾木’,新稻种正好合他的运势。改种之后,您家要出读书人!”
这话说到了张老汉心坎里。他小孙子刚满三岁,他做梦都盼着孙儿能读书识字。犹豫了半天,张老汉一咬牙:“成!就听你一回!”
一个月后,新稻苗长得绿油油的,比旁边田里的老稻子精神多了。
周县爷亲自来看,很是满意。回去就对李自清说:“你还真有点本事。这样吧,衙门缺个劝农使,就你了。虽无品级,但月俸二两,如何?”
李自清这下真当上官了!虽然只是个没品级的小吏,但在柳州城也是头一份。
消息传开,街坊们都炸了锅。有人说周县爷糊涂,有人说是李自清走了狗屎运,还有人酸溜溜地说:“不就是会吹牛么!”
李自清才不管这些,走马上任第一天,他特意穿了身新衣裳,在衙门里转了一圈,逢人就说:“看看,我就说嘛,是金子总会发光的。”
这劝农使的差事,说白了就是劝农民用新农具、新种子。
李自清那套“像我这般人物都说好”的说辞,开始还闹笑话。
有次去劝李大娘家养新蚕种,他说:“大娘您看,我这皮肤多好?就是常穿丝绸养的。您要是养了新蚕种,织出的丝绸更好,穿上能年轻十岁!”
李大娘啐了一口:“穿丝绸就能像你这么厚脸皮?我可不要!”
可到后来,撞了几次南墙后,李自清居然摸出门道了。
他发现农民最信两样:一是亲眼所见,二是吉利话。
于是他改变了策略,先找几家愿意试的,等出了成果,再带其他人去看。
看的时候,他就指着丰收的庄稼说:“诸位请看,这么点地多收了三成粮!也就我这样有眼光的人,才能找到这么好的种子。”
他这自恋的话,配上实实在在的收成,居然很有说服力。半年下来,柳州用新稻种的农田多了三成,周县爷的政绩上添了一笔。
周县爷越来越觉得这李自清是个人才。
有次闲聊,他说:“你这人吧,看似荒唐,实则大智若愚。这世上太多人妄自菲薄,畏首畏尾,反倒误事。你这过多的自信,有时还真能成事。”
李自清深以为然:“县爷明鉴。在下一直认为,一件事,你信它能成,它就真能成;你老担心它不成,它还真就不成了。”
又过了半年,省里来了个巡察使,要考察各地劝农成效。这巡察使姓严,出了名的严厉。
周县爷有点担心,找李自清商量:“严大人不好糊弄,你那些‘像我这般人物’的说辞,可别在他面前说,小心惹祸。”
李自清满口答应。可到了接待那天,还是出了岔子。
严大人看了田里的收成,还算满意,随口问了句:“你们是怎么劝动百姓用新稻种的?”
周县爷刚想接话,李自清已经开口了:“回大人,其实不难。在下每到一处,先让百姓看看在下的气度——”
周县爷脸都白了,一个劲使眼色。严大人却来了兴趣:“气度?什么气度?”
“就是这副自信满满、胸有成竹的气度。”李自清面不改色,“百姓一看,这么出色的人物都推荐新稻种,那肯定错不了。这就叫‘以德服人’。”
周县爷心里叫苦,等着严大人发怒。
谁知严大人盯着李自清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有意思。本官巡察八府,见的都是唯唯诺诺之辈,倒是第一次见你这么‘自信’的。周县令,你这属下有点意思。”
严大人走后,周县爷抹了把冷汗,对李自清说:“你呀你,真是傻人有傻福!”
更巧的还在后头。
严大人回到省城,恰巧知府大人正在为一件难事发愁:朝廷要在本地选一批新稻种推广全国,可各地报上来的都说自己的好,吵得不可开交。
严大人想起李自清,就对知府说:“柳州有个小吏,虽然狂妄,但劝农确有成效,不如叫他来试试?”
知府将信将疑,把李自清召了来。一看是个普通秀才,心里先凉了半截。
他拿出十几种稻种,摆了一桌子:“这些都是各地推荐的良种,你说说,哪个最好?”
这可是个得罪人的差事,说哪个好,都要得罪推荐其他种子的人。师爷们都在旁边等着看笑话。
谁知李自清不慌不忙,把稻种一一看过,最后指着一穗颗粒最小的:“这个最好。”
知府一愣:“这个?这是最不起眼的一种啊!”
李自清拿起那穗稻子:“大人请看,此稻虽颗粒不大,但颗颗饱满,色泽金黄。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语出惊人,“它长得最像我——看似平凡,实则内秀;看似不起眼,实则有大用。”
满堂寂静,然后爆发出哄堂大笑。连知府都笑得前仰后合。
笑完了,知府忽然问:“你说它好,可有什么依据?”
“有。”李自清正色道,“请大人让人把这些种子各取一斗,当堂称重。”
这一称,果然那不起眼的稻种最重——说明密度最大,最实在。又让人拿来水,各抓一把泡进去,那稻种沉得最快——说明最饱满。
知府这才信服,选了这种稻种上报朝廷。后来朝廷试种,果然产量高、抗病强,在全国推广开了。知府一高兴,破格提拔李自清做了正九品的劝农官。
这一下,李自清真成了人物。当初笑话他的人,现在见了他都得恭恭敬敬叫声“李大人”。
有人问他成功的秘诀,他摇着扇子说:“哪有什么秘诀?不过是坚持做自己罢了。我早说自己是最俊的,最能的!你们不信也罢,反正我从未怀疑过自己!”
这就是一介“奇才”的故事。
一个秀才误打误撞,竟真走出了一条康庄大道。你说这是运气?是本事?还是那句老话:信则有,不信则无。这东西,玄乎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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