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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季节的江南,空气里总拧得出水来。湿漉漉的水汽粘在皮肤上,也粘在林峰洗得有些发硬的白衬衫领口。他站在“鸿运楼”最大的包厢门外,里面觥筹交错,人声喧哗,隔着厚重的雕花木门,变成一种模糊又滚烫的背景音。他推门前,下意识又整了整袖口——袖口磨得有点毛了,但浆洗得挺括,是他在自己那间不大的服装加工厂里,亲手用厂里最好的机器烫的。
门一开,热浪裹着酒气、饭菜香,还有各种名牌香水、烟草混合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圆桌旁坐满了人,父母坐在主位,脸上的笑堆成了褶子。旁边,众星捧月般围着的,是他弟弟,林皓。
林皓不一样了。不是指他鼻梁上那副据说是什么德国牌子的金丝眼镜,也不是他身上那件剪裁精良、看不出牌子但料子一看就价值不菲的浅灰色衬衫。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东西,一种被知识和十里洋场浸泡过的松弛与优越。他正侧着头,用不高不低、带着点上海腔调的普通话,跟一个远房表舅说着什么“新型纳米材料在生物传感领域的应用前景”,表舅似懂非懂,只会连连点头,奉承着:“到底是博士,学问深,学问深!”
林峰的出现,像一滴油溅进沸水,喧闹稍微静了一瞬。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有打量,有好奇,也有不易察觉的、介于同情和轻慢之间的东西。母亲最先看到他,眼睛一亮,招手:“峰啊,快过来!就等你了!哎呀,路上堵车了吧?”父亲也笑着点头,指指林皓身边特意空出的位置:“给你留的,挨着你弟坐!”
林峰走过去,对众人笑了笑,叫了声“爸,妈”,然后在林皓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椅子腿和光滑的大理石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吱”一声。林皓似乎这才从学术世界里抽离出来,转过头,看了林峰一眼,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那双沾了点点泥渍的旧皮鞋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下撇了撇,随即又挂上那种程式化的、对着外人时的微笑:“哥,来了。”
“嗯。”林峰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干。他拿起桌上的茶壶,先给父母续上水,又给林皓面前的杯子添满。茶水注入瓷杯,声音清亮。
“林峰现在可是大忙人,”一个声音插进来,是二姑,嗓门洪亮,带着惯有的、不太分场合的热络,“自己当老板了!厂子听说越开越红火?一年能挣这个数吧?”她伸出几个手指比划了一下。
林峰还没答话,林皓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羽毛拂过,却莫名刺耳。他端起茶杯,用杯盖慢慢撇着浮沫,眼睛没看林峰,像是随口对着空气说道:“红火?二姑,您可别埋汰‘老板’这词了。现在外头,开个淘宝店、弄个加工作坊都敢自称老板。我哥那厂子,撑死了算个微型企业,还是劳动密集型的,利润薄,风险大,挣的都是辛苦钱,血汗钱。”
桌上安静了一霎。二姑脸上的笑僵了僵,有点讪讪的。父亲皱了皱眉,母亲在桌下轻轻踢了林峰一脚,眼神示意他别在意。
林峰握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有些发白。茶水微烫,热度透过瓷壁传过来。他没看林皓,目光落在面前那盘清蒸鲈鱼上。鱼眼睛白蒙蒙的,瞪着天花板。他拿起公筷,稳稳地夹起鱼鳃边最嫩的那块月牙肉,放进了林皓面前的小碟子里。
“尝尝这个,皓皓,”林峰的声音平稳,甚至带着点兄长惯有的温和,“你从小爱吃鱼脸肉,说活肉,最鲜。鸿运楼的师傅做鱼是一绝。”
林皓看着碟子里那块雪白的鱼肉,又抬眼看了看林峰平静无波的脸,那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困惑和被打断节奏的恼意。他拿起自己的筷子,戳了戳那块肉,却没吃,转头又跟另一边的一位堂姐聊起了上海的房价和落户政策,语气里是掩不住的、属于那个圈子的见识和淡淡倨傲。
话题很快又被旁人引开,气氛重新热闹起来。大家恭维着林皓的前程似锦,感叹着林父林母好福气,养出这么个光宗耀祖的儿子。林峰安静地坐着,偶尔夹一筷子面前的青菜,听他们谈论着那些离他很远的东西:顶尖实验室、国际会议、百万年薪的offer、黄浦江边的夜景……每一个词都光鲜亮丽,都和他身上洗不掉的布料纤维味道、车间里机器的轰鸣、以及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格格不入。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不知谁又起哄,让林家两兄弟喝一个。林皓显然被捧得有些飘了,白皙的脸颊染上红晕,他端起酒杯,这次终于正面看向林峰,眼神里那层客套的薄膜被酒精泡得稀薄,底下某种更真实的东西浮了上来。
“哥,”林皓的声音比刚才响亮了点,带着点酒意和居高临下的感慨,“说真的,你得听听我的。你那厂子,没技术含量,纯粹靠廉价劳动力,能有什么前途?现在产业升级喊得震天响,迟早被淘汰。你看我,搞的是最前沿的科研,解决的是国家层面的‘卡脖子’问题!这才叫事业,叫本事!”
他顿了顿,似乎想找一个更精准的词来概括他的“事业”和林峰的“生计”之间的云泥之别,目光再次扫过林峰全身,从头发丝到脚后跟,然后,那句话就溜了出来,带着惋惜,也带着一种彻底划清界限的残忍:
“要我说,没那个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没本事,就别硬充什么大头,当什么老板。早些认清自己,踏实打份工,说不定还少操点心。”
话音落下,包厢里瞬间死寂。连最聒噪的二姑都张着嘴,忘了合上。所有人都看着林峰。
林峰握着酒杯的手,很稳。他甚至还能感觉到冰镇啤酒沿着杯壁滑下的水珠,凉意沁人。他抬起头,看向林皓。弟弟的脸在灯光下有些模糊,只有那副金丝眼镜的镜片,反射着吊灯冰冷的光。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闷热的夏天,十六岁的林皓拿着重点高中的录取通知书,哭着说不想读了,要去打工,因为家里再也供不起两个学生。二十岁的林峰,当时刚在服装厂站稳脚跟,闻言二话没说,狠狠给了自己一个耳光,对父母说:“皓皓必须读!他的学费,我出!”
那一记耳光,仿佛现在还在耳边嗡鸣,脸颊似乎也隐隐作痛。
他缓缓地、极慢地,把自己杯子里剩下的啤酒喝干了。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带着苦涩的泡沫。然后,他放下杯子,玻璃底碰在转盘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他看着林皓,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几乎没有牵动什么肌肉,却让离他最近的母亲,莫名打了个寒颤。
“吃菜,”林峰说,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住了所有细微的嘈杂,“菜都凉了。”
他拿起筷子,给自己夹了一颗饱满的虾仁,放进嘴里,慢慢咀嚼起来。
聚会是怎么散的,林峰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散场时,林皓被几个亲戚围着,交换着微信,说着“以后到上海一定找你”之类的客套话。林皓矜持地应着,目光偶尔扫过默默站在门口等他的林峰,那眼神里,已经没有多少温度了。
回到自己那个位于城郊结合部、租来的小两居,林峰没有开灯。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小片惨白。他走到书桌前,打开那个上了锁的抽屉。里面没什么贵重物品,只有几本厚厚的账册,一个磨损的牛皮纸信封,还有一张银行卡。
他拿起那张卡,指尖摩挲着上面凸起的数字。这张卡,每个月的一号,无论风雨,无论他那间小厂的资金流多么紧张,都会准时向另一个账户,转去一万块钱。整整七年,从林皓考上硕士开始,到博士毕业,再到他留在上海,进入那家顶尖的研究所。从未间断。
他打开手机银行,屏幕的光照亮他平静无波的脸。找到那个熟悉的定期转账设置,光标在“确认取消”的按钮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他按了下去。
屏幕跳转,提示“定期转账已取消”。
很简单。就像关掉一盏不需要的灯。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后背深深陷入椅子里。窗外,远处城市的霓虹彻夜不息,勾勒出与他无关的繁华轮廓。近处,城中村的灯光昏黄稀疏,偶尔传来几声犬吠,还有夜归人模糊的脚步声。
这一夜,林峰睡得很少。脑海里翻来覆去的,不是林皓嘲讽的脸和话语,而是更久远的一些画面:父母佝偻着在田里劳作的身影;林皓小时候眼巴巴看着别人吃零食的模样;自己第一次领到工资,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还有,林皓拿到博士录取通知书那天,全家在破旧老屋里那顿难得的、有肉的晚饭,林皓眼里闪着光,说:“哥,等我出息了,一定好好报答你。”
报答。
林峰在黑暗中无声地扯了扯嘴角。
第二天是周一。林峰像往常一样,六点起床,洗漱,去楼下的早餐摊买了豆浆油条,然后开车去他那间位于工业区边缘的服装加工厂。厂子不大,两层旧厂房,三十几个工人,机器轰鸣声从早就开始响彻。他先去了车间,跟几个老师傅打了招呼,看了看正在赶制的一批衬衫订单,又到办公室处理邮件和单据。一切如常。
临近中午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着“林皓”的名字。
林峰看着那名字闪烁,直到快要自动挂断,才按了接听,将手机放到耳边。
“哥!”林皓的声音冲了出来,不再是昨晚那种拿腔拿调的沉稳,而是充满了急怒和难以置信的尖利,“我的钱呢?这个月的生活费怎么没到账?!”
林峰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工人正把打包好的货箱装上一辆小货车。阳光很好,照在蓝色的铁皮屋顶上,有些晃眼。
“什么生活费?”他问,语气平淡。
“你装什么傻?!”林皓的声音陡然拔高,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人来人往的地方,“每个月一万!今天都二号了!卡里一分钱都没多!我昨天请课题组的人吃饭,刷卡的时候差点不够!你知道我有多丢人吗?!在上海,你让我脸往哪儿搁?!”
林峰静静地听着。他能想象出林皓此刻的样子:大概是在研究所楼下,或者某个咖啡馆外,穿着体面的衣服,却因为当众刷卡失败而面红耳赤,气急败坏。上海,那个他只在电视和网络图片里见过其繁华的城市,那个让弟弟脱胎换骨、也让他变得陌生的地方。
“哦,”林峰等他说完,才慢吞吞地开口,“那个啊,我停了。”
“停了?!”林皓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声音噎住了,随即是更大的怒火,“你说停就停?!你凭什么?!你知不知道我现在每个月开销多大?房租、交通、社交应酬、买资料、还有……反正处处要钱!一万块本来就紧巴巴的!你这一停,让我怎么办?!”
“你博士毕业了,有工作了。”林峰说,目光依旧落在楼下那辆缓缓启动的小货车上,“研究所,听说待遇不错。该自己养活自己了,皓皓。”
“自己养活自己?你说得轻巧!”林皓几乎是在吼了,“我那点工资够干什么?买得起上海的房子吗?撑得起我的圈子吗?哥,你是不是因为我昨天说了几句实话,你就故意报复我?你怎么这么小心眼!我那是为你好!让你认清现实!”
现实。
林峰握着手机,指尖冰凉。他想起昨晚那块没被动的鱼脸肉。想起二十岁那年,自己挨的那一记耳光,火辣辣的疼,还有心里那股拧着的、一定要让弟弟出人头地的狠劲。
“林皓,”林峰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林皓从未听过的冷硬,“我的现实,就是用这‘没本事’赚来的‘血汗钱’,供你读完了博士。你的现实,就是拿着这些钱,在上海学会了怎么看不起给你钱的人。”
电话那头瞬间没了声音,只有粗重的喘息。
“钱,不会再有了。”林峰一字一句地说,“你自己,好自为之。”
他挂断了电话,将手机放回口袋。窗外,小货车已经驶出了院子,汇入外面街道的车流。机器的轰鸣声依旧持续不断,充满了粗糙的生命力。
他坐回办公桌后,翻开一本新的订单合同,拿起笔,开始审阅上面的条款。字迹清晰,逻辑严密,是他熟悉的领域。他的世界,从来不是实验室里那些精密的仪器和高深的理论,而是布料、针脚、工时、成本、交付日期。这些很实在,一分一厘,都算得清楚。
接下来的几天,林皓又打来过几次电话,从暴怒到指责,从指责到半是威胁半是抱怨,后来渐渐变成了带着慌乱的质问和试探。林峰接了两三次,之后就直接挂断,或者不接。
他知道林皓会难受,会不适应。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尤其是在上海那个地方,欲望被无限放大和具体化的地方。但他心里那片冰封的湖,没有因为弟弟的慌乱而泛起任何涟漪。他甚至有些漠然地想,这才只是开始。
一周后的下午,林峰正在车间里检查一批刚出来的样衣,手机又响了。是个陌生的上海号码。
他走到相对安静的裁剪区旁边,接了电话。
“喂,请问是林峰先生吗?”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上海口音和一种公式化的严肃。
“我是。您哪位?”
“我是林皓的博士生导师,姓陈,陈国华。”对方自我介绍道,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林峰微微蹙眉。林皓的导师?他找我做什么?为林皓说情?这似乎不太符合常理。
“陈教授,您好。请问有什么事?”林峰保持着礼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陈教授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沉,更冷,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
“林先生,我直接问了。林皓最近提交的一篇准备投往《国际材料科学前沿》的论文,被我们发现存在严重的学术不端行为,核心数据和结论涉嫌抄袭。这本来是我们实验室内部的丑闻,我正在处理。”
林峰的心往下沉了沉。学术不端?抄袭?林皓?
“但是,”陈教授的话锋陡然一转,寒意几乎能透过电波传过来,“我们在调查论文署名和利益关联时,发现了一个更令人震惊的情况。这篇问题论文的通讯作者署名,除了林皓自己,还有一个并列的、我们从未听说过的‘合作者’,名字是你——林峰。而且,投稿系统里登记的、这篇论文若发表后可能产生的所有稿费、奖金乃至潜在专利收益的第一受益人,指定的也是你林峰!”
陈教授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愚弄的震怒:“林先生,请你解释一下!一个服装厂的老板,怎么会成为一篇高度专业化、甚至涉嫌抄袭的纳米材料论文的通讯作者和唯一受益人?你和林皓,到底在搞什么鬼名堂?!你们这是欺诈!是对学术伦理的严重践踏!”
林峰握着手机,站在原地,车间的轰鸣声仿佛瞬间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耳边只有陈教授愤怒的质问,和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嗡嗡声。
林皓……抄袭?署名……受益人……是我?
他眼前闪过林皓昨晚那张倨傲的脸,闪过他谈论“卡脖子”技术时眉飞色舞的样子,闪过他鄙夷地说“没本事就别充大头”时的刻薄……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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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峰听着电话那头陈教授压抑着怒火的质问,指尖的凉意迅速蔓延到全身,又在心脏的位置猛地收紧,变成一种钝痛。车间里缝纫机密集的哒哒声、裁剪刀划开布料的嗤啦声、工人偶尔的交谈声……所有熟悉的噪音都在一瞬间被抽离,只剩下血液冲刷太阳穴的轰鸣,和陈教授那句“受益人也是你”在耳边反复回荡,像一把冰冷的凿子,狠狠楔进他的颅骨。
“陈教授,”林峰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得仿佛不是自己的,“您刚才说……论文受益人,写的是我的名字?”
“千真万确!”陈教授语气凌厉,“系统记录,银行账户信息,清清楚楚!林先生,我需要一个解释!立刻!否则,这不仅关乎林皓个人的学术生命,更涉及到我们实验室的声誉,甚至学校的名誉!如果你们利用这种手段转移不正当学术利益,事情的性质就完全变了!”
转移利益?林峰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他想起林皓偶尔在电话里,用一种混杂着炫耀和试探的语气,提起过他们实验室的一些“横向项目”、“技术转化”,提起过某些专利授权带来的“可观收益”,也提起过“政策限制”和“合规风险”。当时他只当是弟弟在展示自己世界的广阔与复杂,从未细想,更从未将这些与他每月按时打去的那一万块钱,或者与自己这个人联系起来。
一个只在中学化学课上接触过元素周期表的服装厂老板,成了一篇顶尖材料学期刊投稿论文的通讯作者和唯一受益人?荒谬绝伦!这比林皓当众嘲讽他“没本事”更令人齿冷,更像一记闷棍,狠狠砸在他的后脑勺上。
“陈教授,”林峰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线平稳下来,“首先,我向您保证,我对这篇论文的内容一无所知。我弟弟林皓的研究领域,我完全不懂。通讯作者和受益人写我的名字,我毫不知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实性。陈教授的声音稍微缓和了一点,但依然充满警惕:“毫不知情?林先生,这很难让人相信。林皓为什么这么做?对他有什么好处?”
“我不知道。”林峰如实说,一股冰冷的愤怒和巨大的悲哀同时在胸腔里冲撞,“我需要一点时间弄清楚。陈教授,这件事……对我同样……非常震惊。请您暂时……先不要扩大处理范围,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尽快联系林皓,问清楚情况,给您一个交代。”
陈教授沉吟了片刻。“林先生,我只给你二十四小时。明天这个时候,如果我没有得到合理的解释,我会立即启动正式的学术调查程序,并向学校学术道德委员会报告。这件事,捂不住。”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另外,我必须提醒你,如果最终证实林皓存在学术不端,并且涉及利用亲属进行利益转移,这不仅会断送他的学术前途,还可能引发更严重的后果,包括法律责任。你们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电话挂断了。忙音嘟嘟地响着,林峰却迟迟没有放下手机。车间里的声音重新涌入耳朵,却变得无比嘈杂刺耳。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脑海里一片混乱。林皓嘲讽的脸,父母欣慰的笑容,自己这些年流水般汇出的款项数字,还有那个陌生的、代表着不义之财的“受益人”身份……所有画面和声音纠缠在一起,拧成一股粗粝的绳索,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走回办公室,反锁上门。外面的日光透过蒙尘的窗户照进来,在旧办公桌上投下斜斜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飞舞。他坐下,打开那个上了锁的抽屉,拿出磨损的牛皮纸信封。里面没有钱,只有一叠叠泛黄或半旧的单据:最早是林皓高中、大学的学费收据,后来是研究生、博士期间的生活费转账凭证,每张上面都有他或娟秀或潦草的签名备注“给皓皓”;还有几张林皓不同时期寄来的明信片或简短的信,内容无非是“钱已收到,谢谢哥”、“实验很忙,勿念”,最近几年,连这样的纸片都没有了,只剩下冰冷的银行转账记录。
他一张张翻看,手指拂过那些熟悉的字迹和数字,胸口那块冰封的地方,传来细密的、碎裂的声响。供养弟弟,曾经是他二十岁那年挨了自己一耳光后,给自己定下的、不容置疑的使命,是支撑他在缝纫机前、在布料堆里、在讨债和催款的夹缝中熬过无数个日夜的精神支柱。他从未想过回报,只盼着弟弟“出息”。可如今,“出息”成了刺向他最锋利的一把刀,用他最不懂也最不齿的方式。
他拿起手机,找到林皓的号码。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林峰以为又会无人接听时,接通了。背景音很安静,不像是在研究所或公共场所。
“哥?”林皓的声音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惊慌?他居然先开了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软弱,“你……你接到陈教授电话了?”
果然。林峰的心沉到了谷底。林皓知道,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个电话。
“嗯。”林峰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哥!你听我解释!”林皓的声音陡然急促起来,带着哭腔,“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没办法!真的没办法!”
“哪样?”林峰的声音冰冷,“论文抄袭?还是把我写成通讯作者和受益人?”
林皓那边传来吸鼻子的声音,似乎在哭。“论文……论文数据是有点问题,但不是我主观想抄的,是……是合作方给的数据包有问题,我急着出成果,没核查仔细……哥,现在学术竞争太激烈了,没有高水平文章,我在上海根本站不住脚,研究所的考核压力太大了……”
“所以你就抄?”林峰打断他,怒火开始往上窜,“还把我拉下水?林皓,你告诉我,把我的名字挂上去,把我设成受益人,是哪个‘没办法’?是为了让我这个‘没本事’的土老板,也沾沾你‘有本事’的光?还是为了用我的身份,去洗那些见不得光的‘收益’?!”
“不是!不是洗钱!”林皓慌忙否认,声音尖利,“是……是有些校企合作的项目补贴、还有可能的专利授权费,走研究所的账目很麻烦,限制又多……用你的名字,方便一些……我想着,反正你是我哥,这些钱……本来也该有你一份……”
“有我一份?”林峰气极反笑,那笑声短促而苦涩,“林皓,我供你读书,是图你这些来路不明的‘一份’?我每个月给你打钱,是投资等着你‘专利分红’?在你眼里,我到底是什么?一个可以随时拿来顶缸、可以利用的傻瓜?一个连被你嫌弃‘没本事’之后,还要替你背黑锅的冤大头?!”
“哥!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林皓在电话那头彻底崩溃了,嚎啕大哭起来,“我不是人!我辜负了你!我昨天……昨天那些话都是混账话!我喝多了,我虚荣,我不是东西!哥,你原谅我,你再帮我一次,就这一次!陈教授他……他要是把这事捅出去,我就全完了!我的博士学历会被撤销,工作会丢,在上海就再也待不下去了!我这么多年的努力就全白费了!哥,求你了,看在我死去的……看在我叫你这么多年哥的份上,你帮我想想办法,跟陈教授说说,让他高抬贵手……只要不公开,怎么都行!钱……那些钱我都不要了,都给你!以后我挣了钱都给你!”
听着弟弟语无伦次的哭求和许诺,林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到了这个时候,林皓想的依然是怎么遮掩,怎么逃避,怎么用“钱”来解决问题,甚至还在试图用亲情绑架他。他口口声声的“错了”,有多少是真心悔过,有多少只是害怕东窗事发的恐惧?
“林皓,”林峰的声音疲惫而冰冷,仿佛抽干了所有力气,“你到现在还不明白。问题不在于钱,也不在于陈教授是否高抬贵手。问题在于,你做的这些事,本身是错的。抄袭是错的,学术欺诈是错的,利用我更是错的。有些错,犯了,就要承担后果。”
“哥!你不能不管我!”林皓的声音变得尖厉绝望,“我是你亲弟弟!你要眼睁睁看我身败名裂吗?!你忘了爸妈怎么说的?让你照顾我!你就这么照顾我?!把我逼上绝路?!”
“是我逼你,还是你自己走上的绝路?”林峰的声音陡然提高,压抑许久的怒火和痛心终于爆发出来,“我照顾你?我照顾了你十几年!我把我能给的、不能给的都给了你!我换来的是什么?是你在大庭广众之下的羞辱!是你背地里把我当成规避风险的挡箭牌、洗白工具!林皓,你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从你去了上海,读了博士,进了研究所,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哥吗?还有这个家吗?你只有你的前途,你的面子,你的圈子!爸妈?我?我们不过是你光鲜履历上需要时提一句、不需要时嫌丢人的背景板!”
电话那头只剩下林皓粗重痛苦的喘息和呜咽。
林峰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洇开的一小片水渍,慢慢将翻腾的情绪压下去。他知道,事已至此,愤怒和指责解决不了任何问题。陈教授只给了二十四小时。
“你现在在哪?”林峰问。
“在……在出租屋。”林皓抽噎着回答。
“买最近一班机票,回来。”林峰命令道,“立刻,马上。面对问题,而不是躲在上海哭。”
“回去?回去有什么用?”
“回来,跟我一起去见陈教授。”林峰一字一顿地说,“把事情原原本本说清楚。该认错认错,该承担责任承担责任。这是你现在唯一能做的,也是我必须要求你做的。”
“不!我不回去!回去我就全完了!”林皓尖叫。
“林皓,”林峰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如果你还想让我认你这个弟弟,还想以后有脸去见爸妈,就按我说的做。否则,从今往后,你的事,与我无关。陈教授那边,我会如实告知我的‘不知情’,至于他怎么处理你,法律怎么判定你,我都不会再过问半句。”
说完,不等林皓反应,林峰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弹。夕阳西下,办公室里的光线逐渐暗淡。他知道,他的话像最后通牒,逼着林皓做出选择。他也知道,无论林皓选择回来面对,还是继续逃避,他们兄弟之间,有些东西已经彻底碎裂了,再也拼不回去。
几个小时后,林峰收到了林皓发来的航班信息,第二天一早抵达。没有多余的话。
林峰没有回复。他拿起手机,打给了陈教授,告知了林皓即将返回,并请求安排一次见面,林皓会当面说明情况。陈教授同意了,但语气依旧严厉,强调必须看到实质性的交代。
那一夜,林峰几乎没合眼。天快亮时,他起身,换上了一件干净但依旧普通的衬衫,开车前往机场。
在接机口,他看到了林皓。不过短短一周多,林皓像是变了个人。昂贵的衬衫皱巴巴的,金丝眼镜后的双眼红肿无神,脸色灰败,头发也乱糟糟的,全然没有了昔日那种精心打理的精英气质。他拖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步伐迟缓,在看到林峰的那一刻,眼神躲闪了一下,垂下头,慢慢地挪了过来。
没有拥抱,没有寒暄。林峰只是看了他一眼,说:“车在外面。”
去研究所的路上,两人一路无话。车厢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林峰专注地开着车,窗外的街景从城乡结合部逐渐变为城市中心。林皓始终偏头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安全带的边缘。
到了研究所气派的大楼下,林峰停好车。“到了。”他说。
林皓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林峰也下了车,锁好车门,走到他身边。“走吧。”
陈教授的办公室在顶楼。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落在上面悄无声息,两旁是各种实验室和挂着专家学者名牌的办公室,安静肃穆,空气中仿佛都飘浮着知识的重量和严谨的气息。林皓在这里如鱼得水了多年,此刻却走得如同踩在刀尖上。
敲开陈教授办公室的门,里面除了陈教授,还有一位研究所分管科研道德的副所长,姓李,一位神情严肃的中年女性。
陈教授示意他们坐下。林皓低着头,不敢看两位老师的眼睛。林峰挺直脊背坐着,面色平静。
“林皓,林先生,”陈教授开门见山,目光锐利地扫过兄弟二人,“时间有限,请你们说明情况。尤其是,林皓,论文抄袭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将你哥哥列为通讯作者和受益人?”
林皓的肩膀缩了一下,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指节发白。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林峰看了弟弟一眼,看到他眼中深切的恐惧和挣扎。他知道,林皓此刻的每一秒犹豫,都在消耗着本就不多的坦白从宽的机会。
“说话。”林峰低声说,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退缩的力量。
林皓浑身一颤,终于抬起头,脸上已满是泪痕。他避开陈教授和李副所长审视的目光,看向林峰,眼神里充满了哀求、悔恨和绝望。林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鼓励,也没有责备,只有一种“你必须自己面对”的坚持。
林皓的防线彻底崩溃了。他转回头,面对着陈教授和李副所长,开始了断断续续、时而哽咽的叙述。
他承认了论文核心数据确系抄袭自国外一个尚未正式发表的学术报告,他通过非正式渠道获得,因急于在影响因子高的期刊上发表文章以应对晋升考核,抱着侥幸心理没有进行充分的验证和标注引用。他承认了将自己哥哥列为通讯作者和受益人,最初并非为了转移利益(至少开始时他狡辩地如此声称),而是因为研究所在处理某些校企合作的小额补贴和潜在收益时流程繁琐,他听信了“过来人”的“经验”,觉得用亲属名义“操作起来更方便”,而且“哥哥是自己人,不会出问题”。他反复强调自己是一时糊涂,虚荣心作祟,压力太大,恳求两位老师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愿意接受任何惩罚,只求不要公开,不要撤销他的学位。
听着林皓漏洞百出、避重就轻的陈述,陈教授的脸色越来越沉。李副所长则飞快地记录着。
等林皓说完,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陈教授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深深的失望和不容置疑的严厉:“林皓,你的陈述,与我们已经掌握的部分情况有出入,也回避了关键问题。首先,抄袭的性质非常严重,且是主观故意,并非你轻描淡写的‘没核查仔细’。其次,关于利用亲属身份进行利益安排的问题,我们需要进一步调查其具体操作和涉及金额,这已经涉嫌违反研究所规定和可能的财经纪律,甚至触碰法律红线。”
他看向林峰:“林先生,对于你弟弟利用你的身份信息从事这些活动,你真的完全不知情?从未收到过任何相关的款项或协议?”
林峰迎着陈教授审视的目光,坦然道:“陈教授,李所长,我以我的人格和这些年的辛苦钱担保,在今天接到您电话之前,我对林皓的研究内容、论文投稿、以及任何与之相关的利益安排毫不知情。我从未签署过任何相关文件,从未收到过任何来自他研究相关的汇款或通知。我的银行流水,随时可以配合调查。我供养林皓读书,直到上个月,都只是每月固定给他一笔生活费。仅此而已。”
他的语气平实,目光清澈,没有任何闪躲。陈教授和李副所长交换了一个眼神,微微点了点头。林峰的证词和他提供的历年转账记录,与林皓试图将责任模糊化、利益化的陈述形成了鲜明对比。
“林皓,”李副所长合上笔记本,声音冷峻,“根据你目前承认的情况,以及我们已掌握的证据,你的行为已经严重违反了学术道德和研究所规章制度。研究所将立即成立调查组,对你涉及的论文抄袭及不当利益关联问题进行深入调查。在调查期间,你的所有工作暂停,访问权限取消。同时,我们将把初步情况上报学校学术道德委员会。”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林皓:“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最终的处罚,很可能包括但不限于:撤销该问题论文及可能受影响的其他成果;记入学术诚信档案;解除聘用合同;以及,学校层面可能会启动学位撤销程序。至于是否涉及其他法律责任,视调查结果而定。”
学位撤销!解除合同!这几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林皓心头,他眼前一黑,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他嘴唇哆嗦着,还想再说什么求情的话,却被陈教授抬手制止了。
“林皓,你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陈教授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回去等正式通知吧。调查期间,保持通讯畅通,配合调查。至于你,林先生,”他转向林峰,“感谢你的配合。你的情况我们会如实记录。后续如果调查需要,可能还会麻烦你。”
林峰点点头:“我明白。我会配合。”
兄弟二人离开研究所大楼时,正值中午。阳光刺眼,车水马龙。林皓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踉踉跄跄地跟在林峰身后。走到车边,林峰拉开副驾驶的门,林皓却僵在原地,不肯上车。
“哥……”他嘶哑地开口,眼泪又流了下来,“我……我怎么办?我完了……全完了……”
林峰看着他,这个他曾经倾尽所有、寄予厚望的弟弟,如今只剩下狼狈、恐惧和一地狼藉的“前程”。他心中没有快意,只有一片荒芜的悲凉。
“先回家。”林峰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爸妈那里,总要有个交代。”
听到“爸妈”,林皓浑身一抖,脸上露出更深的恐惧。他无法想象,一辈子好强、以他为荣的父母,得知这一切后会是什么反应。
回程的路,沉默比来时更加沉重。林峰直接将车开回了父母在县城的老房子。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推开家门,父母正在吃午饭。看到两个儿子一起回来,母亲立刻惊喜地放下碗筷:“皓皓回来了?哎呀,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吃饭了没?峰也来了,快,坐下,妈再去炒两个菜!”
父亲也露出了笑容,但很快,他察觉到了不对劲。林皓低着头,眼睛红肿,不敢看他们。林峰脸色沉静,却带着一种罕见的凝重。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父亲放下筷子,问道。
林峰看了看几乎要缩到墙角的林皓,知道指望他自己开口是不可能了。他拉过两把椅子,示意父母坐下,自己也坐下,然后,用尽可能平静、简练的语言,将林皓论文抄袭、冒用自己名义作为受益人被导师发现、研究所已启动调查、可能面临的严重后果……一一说了出来。
随着他的叙述,母亲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冻结、碎裂,最后化为巨大的惊恐和难以置信。父亲的脸则迅速涨红,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抄袭?……冒用你哥的名字?……学位可能被撤销?工作没了?”母亲喃喃地重复着,猛地抓住林皓的胳膊,“皓皓,你告诉妈,这不是真的!是不是有人冤枉你?是不是?!”
林皓被母亲摇晃着,只是捂着脸痛哭,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混蛋!”父亲猛地一拍桌子,碗筷震得跳了起来,他霍然起身,指着林皓,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失望,声音都在发抖,“我……我和你妈省吃俭用,你哥拼死拼活,供你读书!供你读到博士!是让你去干这种偷鸡摸狗、丢人现眼的事的吗?!学术抄袭?!那是偷!是抢!你还把你哥拖下水!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我们林家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父亲越说越气,胸膛剧烈起伏,顺手抄起手边的鸡毛掸子就要打过去。林峰立刻起身拦住了他。
“爸!别动手!”
“你放开!我打死这个不争气的东西!”父亲怒吼着,老泪纵横。
母亲也哭了起来,一边去拉父亲,一边捶打着林皓的后背:“你怎么能这样啊皓皓!你怎么对得起你哥!你怎么对得起我们啊!”
小小的屋子里,瞬间充满了哭声、骂声和绝望的喘息声。林皓瘫坐在地上,蜷缩着身体,承受着父母的痛斥和母亲的拍打,像一只陷入绝境的困兽,只剩下本能的瑟缩。
混乱持续了很久,直到父亲气得脸色发白,被林峰强行扶着坐下,母亲也哭得几乎脱力,这场家庭风暴才暂告平息。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悲伤、愤怒和幻灭感。
林皓被勒令跪在客厅中央。他低着头,肩膀不住耸动。父母坐在对面,脸上是深深的疲惫和苍老。林峰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良久,父亲嘶哑地开口,是对着林峰说的:“峰,这事……你受委屈了。是爸没用,没教好他。”
林峰摇摇头:“爸,别这么说。”
父亲又看向林皓,眼神痛心疾首:“林皓,你听着。路是你自己走的,错是你自己犯的。该受什么罚,你就去受着!别想着再让你哥,或者我们,去给你求情,去替你丢那个人!我们丢不起!”
母亲在一旁抹着眼泪,想说什么,终究还是化作了更压抑的呜咽。
林皓跪在那里,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他知道,家里这座最后的避风港,也对他关上了门。他真正意义上,变得一无所有,众叛亲离。
接下来的几天,林皓被勒令待在家里,哪里也不许去,等待研究所和学校的正式处理通知。家里的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父母瞬间苍老了许多,母亲常常对着林皓以前的奖状、录取通知书发呆流泪,父亲则整天闷头抽烟,唉声叹气。林皓像个幽灵,沉默地缩在自己以前的房间里,除了吃饭,几乎不出门。
林峰每天都会过来一趟,看看父母,带些生活用品。他和林皓之间,几乎没有任何交流。有时候目光偶然对上,林皓会迅速移开,眼里是深不见底的羞愧和绝望。
一周后,林皓收到了研究所的正式书面通知:因严重学术不端及违反研究所多项规定,予以解聘。同时,学校的学术道德委员会也发来了听证会通知,将审议撤销其博士学位的提议。
收到通知的那一刻,林皓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天。第二天早上,他出来了,眼睛肿得像桃子,但眼神里那种濒临崩溃的疯狂似乎褪去了一些,只剩下死灰般的平静。他走到林峰面前,林峰正在帮母亲收拾厨房。
“哥,”林皓的声音沙哑干涩,“学校的听证会,下周三。我……我自己去。你不用陪我。”
林峰停下手中的动作,看了他一眼。
“该我承担的,我去承担。”林皓低下头,“这些年……对不起。”
他说完,转身又回了房间。
林峰看着他消瘦的背影,没有说话。这句“对不起”来得太迟,代价也太过惨重。但他知道,这是林皓走向真正“承担”的第一步,尽管这第一步,可能意味着他过去十几年努力构筑的一切,都将化为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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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证会那天,林峰还是去了。他没进会场,只是在学校行政楼外的长椅上坐着等。他知道,里面的过程和结果,对林皓而言,不啻于一场公开的凌迟。
几个小时后,林皓出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脚步虚浮,脸上没有任何血色,但眼神却奇异地平静,甚至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空洞。他看到林峰,愣了一下,慢慢走了过来。
“学位……撤销了。”林皓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永久记入学术诚信档案。研究所的解聘决定生效。没有追究其他法律责任,但……也够了。”
林峰沉默地点点头。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哥,”林皓抬起头,看着远处校园里郁郁葱葱的树木,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我打算……离开上海。也不留在这里了。”
林峰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去南方吧,找个没人认识我的小地方。”林皓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先打工,干什么都行。从头开始……虽然,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开始。”
林峰依然沉默。他能说什么?鼓励?安慰?都显得苍白可笑。
“钱……我银行卡里还有一些,之前你给的,还有我自己攒的。”林皓继续说,“我留一部分给爸妈,剩下的……当路费和起步。以后……我不会再跟你要钱了。”
他从文件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给林峰:“密码是妈的生日。帮我……给爸妈。替我……再说声对不起。”
林峰接过卡,冰冷的塑料质感。
“什么时候走?”
“明天。”林皓说,“火车票买好了。”
“跟爸妈说了吗?”
“晚上说。”林皓深吸一口气,“总要说的。”
那天晚上,家里的气氛格外凝重。林皓平静地宣布了自己的决定。母亲又哭了,父亲则沉默了很久,最后只叹了口气,摆摆手:“走吧,走了也好。自己选的路,自己走到底。”
第二天清晨,林峰开车送林皓去火车站。一路无言。进站前,林皓背着一个简单的双肩包,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林峰。
“哥,”他张了张嘴,似乎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句,“保重。”
林峰点点头:“你也是。”
林皓转身,汇入了进站的人流,再也没有回头。
林峰站在车站外,看着那列南下的火车缓缓驶离站台,消失在铁轨尽头。清晨的阳光有些晃眼,他眯了眯眼睛。站前广场上人来人往,各自奔向不同的方向,带着不同的故事和人生。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车。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厂里的生产主管发来的消息,询问一批加急订单的布料什么时候能到货。
他回了条信息,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机响起,熟悉的震动传来。他调转车头,朝着城郊的工厂方向开去。道路两旁,熟悉的街景一一掠过。早点摊冒着热气,环卫工人在清扫街道,送孩子上学的电动车灵巧地穿行。
生活还在继续,以一种最平凡、最坚韧的方式。他的生活,也还要继续。厂里的机器等着他去开,订单等着他去赶,工人等着他发工资,父母还需要他照顾。
那些曾经的付出、牺牲、期望,以及随之而来的背叛、伤害和幻灭,都随着那列南下的火车,被带向了远方。它们或许会沉淀在记忆的某个角落,成为一道永久的刻痕,但不再是拖住他前行的枷锁。
阳光透过车前窗,暖洋洋地洒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上。他踩下油门,汇入了前方奔流不息的车河。道路延伸向远处,那里有他必须面对的现实,和他亲手一点点搭建起来的、属于他自己的、实实在在的生活。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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