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看见那种光,是在七岁那年。
那年秋天,邻居李奶奶坐在院子里的槐树下晒太阳,身上笼罩着一层铅笔芯似的灰色光晕,薄薄的,像一层雾。我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三天后,李奶奶在睡梦中平静离世,大人们说是“寿终正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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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那是一次偶然的视觉误差。
直到三个月后,同样的光出现在班主任陈老师身上。我盯着他讲课的背影,那层灰光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浮动。恐慌像冷水浇透全身,我在课堂上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七十四天后,陈老师确诊胰腺癌晚期,从诊断到离世,不到两周。
那年我八岁,开始明白这不是错觉。
“林深,你最近怎么总是心不在焉的?”
许言用笔敲了敲我的笔记本,我猛然回神,发现自己把字写到了纸外。
“没什么,昨晚没睡好。”我低头避开她的目光。
许言是我高中同桌,也是我唯一还能正常说话的人。此刻,一层铅笔灰般的微光正从她毛衣领口透出来,稀薄但清晰可见。我盯着那光已经三天了,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倒计时。
“你是不是生病了?”她凑近了些,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担忧。
我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距离太近了,近到那灰光几乎要漫到我身上。
“可能有点感冒。”我撒谎道,声音干涩。
放学路上,我刻意放慢脚步,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层灰光在落日余晖中几乎看不见,但我知道它就在那里,像一层裹尸布,提前包裹了她十七岁的身体。
拐过街角时,许言突然停下来等我。
“林深,你是不是讨厌我?”她转身,眼神认真得让我无处可躲。
“当然不是。”我脱口而出。
“那为什么最近老是躲着我?”她追问,“从上周四开始,你就没正眼看过我。”
上周四。正是我第一次在她身上看到灰光的那天。
“我...”我张了张嘴,所有借口都显得苍白无力。我该怎么告诉她?说我看到了她死亡的预告?说我盯着她身上那层灰光,已经在心里开始为她哀悼?
“对不起。”最终,我只能吐出这三个字。
许言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算了,走吧。我妈说今天包饺子,让你来家里吃。”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马尾辫在灰光中晃动。我的胃一阵绞痛。
我曾经试过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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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二那年,我在最好的朋友周浩身上看到了灰光。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浓重,像铅灰色的墨汁浸透了他的校服。我几乎当场崩溃。
“你会死。”我抓着他的肩膀,声音嘶哑,“三个月内,你会死。”
周浩愣了一下,然后大笑:“林深你咒我?”
“我没开玩笑!”我吼道,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我看到你身上有光,灰色的光,每个身上有这种光的人都死了!”
周浩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眼神从困惑变为担忧:“林深,你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我拼命解释,从李奶奶讲到陈老师,把我这些年记录的所有案例都说了出来。周浩静静地听着,最后拍了拍我的肩膀。
“这样吧,”他说,“这三个月我哪儿也不去,就待在家里,行吗?我倒要看看这‘诅咒’怎么灵验。”
他做到了。整整两个月零二十九天,他像个隐士一样待在家里,连学校都请了假。最后一天,我陪在他家,我们从早到晚打游戏、看电影,像在守夜。
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周浩突然捂着胸口倒下去。
救护车来的时候,他已经没有呼吸。尸检结果是突发性心肌炎,一种罕见且难以预测的青少年心脏病。医生说,即使当时在医院,救回来的概率也不足百分之十。
他母亲哭晕在医院走廊,他父亲用红肿的眼睛看着我:“小深,谢谢你这些天陪着他。”
他不知道,我每天都在陪着自己的噩梦。
从那天起,我明白了:灰光不是警告,而是判决。它不提供改变的余地,只给予预知的残忍。
许言家的饺子很好吃,韭菜猪肉馅的,皮薄馅大。她母亲不停地往我碗里夹,笑容温暖。
“小深啊,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我机械地咀嚼着,味同嚼蜡。许言身上那层灰光在温暖的灯光下依然清晰,它不随光线变化,仿佛存在于另一个维度,只对我可见。
“林深,你听说没有?”许言突然说,“学校要组织去西山秋游。”
我的手一抖,筷子掉在桌上。
“怎么了?”许言捡起筷子,疑惑地看着我。
“别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请假,别去秋游。”
许言和她母亲对视一眼。
“为什么啊?我期待好久了。”许言说。
我不知道为什么。灰光只显示时限,不揭示方式。可能是车祸,可能是落水,可能是突发疾病,也可能是在山上摔一跤撞到头。但集体活动,尤其是外出活动,总是充满变数。
“我...我有不好的预感。”我勉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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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言母亲笑了:“小深还信这个呀。不过也是,西山路陡,小心点没错。”
但那晚回到家,我开始疯狂搜索西山的事故记录。过去五年,西山景区发生过三起意外死亡事件:一起是大学生拍照时跌落悬崖,一起是中年男子突发心脏病,一起是儿童走失后坠井。
没有一起是高中生秋游时发生的。
我盯着电脑屏幕,眼睛酸涩。记录没有用,我知道没有用。周浩的事已经证明,死亡会找到自己的方式。如果它决定在三个月内带走一个人,那么即使在最安全的地方,最不可能的时间,它也会降临。
父亲是在我十岁那年离开的。
不是死亡,是离开。他无法忍受自己的儿子总是用那种“看死人”的眼神看着他——这是他在离家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你盯着我看的时候,就像在参加我的葬礼。”他说,“林深,我是你爸爸,我还活着。”
他不知道,我从未在他身上看到过灰光。一次都没有。这应该是个安慰,但我却在无数个夜晚怀疑,是不是因为我太害怕在他身上看到那种光,所以潜意识里屏蔽了它。
母亲坚持了下来,用她自己的方式。她带我看过三个心理医生,试过四种不同的药物治疗,甚至悄悄请过“大师”来驱邪。当所有尝试都失败后,她开始学着接受。
“也许这是一种天赋,”有一次她对我说,声音疲惫但温柔,“只是太沉重了,不适合一个孩子承担。”
那晚,我在她身上看到了灰光。
发现的那一刻,我冲回自己的房间反锁上门,在黑暗中蜷缩了六个小时。第二天早上,我红肿着眼睛出来,她正在煎鸡蛋。
“妈,今年体检做了吗?”我假装随意地问。
“上周刚做,一切正常。”她头也不回,“帮我拿一下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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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灰光很淡,像铅笔轻轻划过纸面的痕迹。还有时间,我想。至少还有时间。
但许言的不同。那灰光一天比一天浓重,像是有人在一遍遍加深描画。到今天,已经像用6B铅笔重重涂过的阴影。
秋游前一周,我开始记录许言每一刻的活动。
早晨七点二十,她走进校门。七点五十,她在楼梯上差点滑倒,我及时拉住了她。上午十点,她在化学实验室,没有碰任何危险试剂。中午十二点半,她在食堂吃了鸡肉和青菜,没有过敏史。下午四点十分,她走路回家,走了天桥而非横穿马路。
每一天,我像个偏执的守护天使,或更像一个囚徒,囚禁在自己预知的刑场上。
“林深,你真的没事吗?”许言终于忍不住,在周五放学后拦住了我,“你这周跟着我的时间,比我的影子还勤。”
我无言以对。
“是因为秋游的事吗?”她试探着问,“如果你真的那么担心,我就不去了。”
我猛地抬头:“真的?”
“嗯。”她点头,“不过你得告诉我真正的原因。不要再说‘预感’了,我要听真话。”
我们站在学校后街的小巷里,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她身上的灰光此刻看起来几乎像寻常的影子,但我能看到它们细微的颤动,像不安的脉搏。
“如果我说了,你会觉得我疯了。”我低声说。
“试试看。”她坚持。
于是我说了。从李奶奶开始,到陈老师,到周浩,到这些年所有验证过的灰光。我说得很慢,很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只有颤抖的手指暴露了我。
许言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当我终于说完,她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现在看到了我身上的...死亡之光?”她终于问。
“嗯。”
“什么时候?”
“上周四第一次看到。”
她计算了一下:“那就是还有不到三个月。”
“五十七天。”我脱口而出。我每天都在倒数。
许言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做了一件我完全没想到的事——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
“这些年,你都是这样过来的?”她的声音很轻。
我的视线突然模糊了。十年来,第一次有人问的是我,而不是质疑这个“能力”的真实性,不是恐惧,不是同情,而是理解这对我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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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抱歉。”我哽咽道。
“为什么道歉?”
“因为我看到了,却什么也做不了。因为我明明知道,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因为...”我努力组织语言,“因为光是看着,就感觉像是共犯。”
许言摇摇头:“林深,看着我。”
我抬起眼睛。
“你不需要为任何事道歉。”她说得很慢,很认真,“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它只是真相,而看见真相从来不是罪过。”
“可是周浩——”
“周浩的死不是你的错。”她打断我,“就算没有你的预知,他也会在那天离开。你只是...提前知道了而已。”
她说得那么笃定,以至于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相信了。
“秋游我还是不去了。”许言说,“不是因为我害怕,而是因为我知道你会担心。这五十七天,我们好好过,行吗?”
我点头,说不出话。
“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她继续说。
“什么事?”
“别再数日子了。”她的眼睛在暮色中闪闪发亮,“如果你一直在倒数,那不管我还有多少时间,对你来说都已经是葬礼了。我要你看着我,就像看着一个活着的人。”
我答应了。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没有在日历上划掉一天。
接下来的四周,是我记忆中少有的明亮时光。
许言真的没去秋游,秋游那天我们去了市图书馆,在靠窗的位置看了一下午书。她看科幻小说,我看心理学著作——关于预知现象的研究,少得可怜,且大多归类为巧合或心理暗示。
“找到了吗?”她凑过来看我的书。
“没有。”我合上书,“科学不相信这个。”
“科学也不相信十六岁的高中生会得心肌炎,”她平静地说,“但周浩得了。”
我们开始了一种奇怪的仪式:每天分别时,她会说“明天见”,而我会回答“一定会的”。这简单的承诺成了我的锚,让我暂时忘记那层日渐浓重的灰光。
第四周的最后一天,我们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落叶。许言身上的灰光已经浓得像化不开的雾,即使在大白天也清晰可见。
“林深,”她突然说,“如果...如果真的发生了,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我的心沉了下去:“什么?”
“不要躲起来。”她看着我的眼睛,“不要因为害怕再看见,就把自己关起来。你已经为我这么做很久了,够了。”
我无法回应。因为我知道,如果她离开,这很可能是我最后的选择——彻底远离所有人,不再建立任何可能被灰光标记的联系。
“答应我。”她坚持。
“我尽量。”我终于说。
她似乎接受了这个不完全的承诺,靠回椅背上:“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能提前知道也是一种奢侈。”
我疑惑地看着她。
“大多数人面对死亡时,都来不及说再见。”她轻声说,“我们至少有时间好好告别。”
那天晚上,我梦见了所有被灰光标记的人。李奶奶、陈老师、周浩,还有那些这些年我默默观察到却从未交谈过的陌生人——超市收银员、公交车司机、总在公园遛狗的老人。他们排成一列,身上都笼罩着同样的铅笔灰色。
在梦中,周浩朝我笑了笑:“不是你的错,林深。从来都不是。”
我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
第五周第三天,许言没有来学校。
我打她手机,关机。打到她家,无人接听。第三节课间,班主任面色凝重地走进教室,说许言昨晚突发高烧住院了。
医院里,我看到了许言的母亲。她眼睛红肿,但努力对我微笑:“小深来了。言言刚才还提起你。”
“她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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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况...不太乐观。”她母亲的声音哽咽了,“是爆发性心肌炎,和周浩一样。”
我的世界瞬间失声。同样的诊断,同样的不可预测,同样的青少年罕见病症。巧合已经不能解释这一切。
许言在ICU,不能探视。我只能透过玻璃窗看到她的轮廓,各种管子和仪器围绕着她。即使隔着这么远,我仍能看到那灰光,现在浓得像实质的铅板。
“她会好的,对吗?”我听见自己在问,像个祈求谎言的孩子。
她母亲只是哭。
我在医院走廊坐了一夜。凌晨四点,医生出来说了些什么,许言的母亲瘫倒在地。我知道,不需要翻译。
五十七天。分毫不差。
葬礼在一个阴沉的周三举行。我站在人群最后,看着那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许言笑得灿烂,没有灰光的笼罩。
她母亲走过来,递给我一个信封:“言言留给你的。”
我走到无人的角落拆开。里面是一张卡片,上面是她工整的字迹:
「林深,如果你读到这个,说明我没能创造奇迹。别难过,至少我们好好告别过了。
记得你的承诺吗?不要躲起来。世界需要有人看见,即使看见的是最艰难的部分。
还有一件事我从未告诉你:在你告诉我关于灰光的事之后,我也开始注意观察。上周,我在我妈身上看到了很淡很淡的灰色。很淡,意味着还有时间,对吗?
请你帮我看顾她,就像你看顾我一样。不要告诉她你看见了什么,只是...多来看看她。
最后,谢谢你这些年的勇敢。被看见,也是一种温柔。
再见,我的朋友。
许言」
我抬起头,在人群中寻找许言的母亲。当她转身时,我看到了——一层极淡的铅笔灰光,浅得几乎透明,但确实存在。
很淡。意味着还有时间。
我深吸一口气,朝她走去。这一次,我没有躲避目光,没有在心中倒数,只是看着一个活着的人,一个还需要被看见的人。
远处的天空开始放晴,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葬礼的花束上。在光与影的交界处,我仿佛听见许言的声音:
“明天见。”
而我终于能够回答:
“一定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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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铅笔灰的阴影和生命的微光之间,我选择继续注视。因为有些看见,不是诅咒,而是尚未完成的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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