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人生不是奔涌的河。
河会改道，会泛滥，会干涸成龟裂的唇。
人生是河床——
沉默，承重，被千万次冲刷，却从不言说痛。
你看那青石河床：
上游是嶙峋的玄武岩，棱角锋利如刀，曾割破过渔网，惊散过游鱼；
中游渐次温润，石面覆上薄苔，绿得谦卑，却把激流驯成柔波；
下游沉入深潭，石头已圆融如卵，静卧水底，任光穿过澄澈，在它弧形脊背上，碎成粼粼金箔。
人亦如此。
少年时，我们皆是上游玄武岩——
信真理如信神谕，恨不公如恨仇敌，爱一个人，恨不得把心剖开当灯点。
那时的棱角，是未被世界碰过的天真，是锋利的勇气，也是易碎的执念。
中年如中游河床。
生活是永不停歇的流水：房贷单、病历本、家长群未读消息、父母体检报告上的箭头……
它们日夜冲刷，不是削平你，而是教你弯曲——
弯成一道弧，接住坠落的孩子；
弯成一道弧，托起将倾的老人；
弯成一道弧，在暴雨夜为邻居堵住漏雨的窗沿。
苔痕悄然爬上石面。
不是衰败，是生命在潮湿处，选择另一种生长：
用柔软覆盖坚硬，以静默涵养喧哗，
把每一次撞击，酿成水波的韵律。
至于下游？
不必抵达。
当你某天发现：
▪️面对指责，第一反应不是反驳，而是倒一杯茶；
▪️看见孩子犯错，心头掠过的是“他此刻多害怕”，而非“又惹祸”；
▪️ 在旧相册里翻到年轻时撕碎的日记，只轻轻抚平纸角，像抚平一段不再灼人的旧伤——
恭喜你，河床已成。
所谓哲理，不是高悬的星辰，而是你俯身时，掌心触到的那道温润弧度。
它不承诺平坦，却确保——
纵使浊浪滔天，你仍能稳稳托住一束光，
让它折射、跳跃、最终，落进另一个人低垂的眼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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