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庭坚书论的情理之境

黄庭坚说“凡书要拙多于巧”，这话读来不似冰冷的书论，反倒像一位历经笔墨沧桑的长者，对着后辈娓娓道来心底的通透。他见惯了北宋书坛的浮华，那些过分雕琢的笔画、刻意求工的结体，看似光鲜，却总少了些打动人心的力量。这份感慨，既是对艺术本质的清醒认知，更藏着一份对真的执着。书法从来不是技巧的炫技场，而是心迹与风骨的自然流露。

谁也不能否认“巧”的价值。笔墨生涯，始于对笔法、结体的千锤百炼，那些精准的提按、巧妙的避让，是书法入门的必修课。可黄庭坚怕的，是“巧”过了头，成了束缚心性的枷锁。就像有人写字，一心想着如何把笔画修饰得完美无缺，如何把结构安排得无懈可击，结果写出来的字，字字精致，却串不成气韵，像精心摆放的木偶，没有一丝活气。他批评这种“巧”，是因为深知艺术的生命力，从不在表面的精致里，而在那份不刻意、不造作的本真。

而他推崇的“拙”，藏着太多耐人寻味的情理。这“拙”，不是笨手笨脚的粗疏，而是技巧烂熟于心后的从容放下。是颜真卿写《祭侄文稿》时，悲恸难抑下的笔锋顿挫，那些看似不规整的笔画，恰恰藏着最真挚的情感；是苏轼写字时，不避“病笔”的率性，反倒成就了独树一帜的“石压蛤蟆体”。黄庭坚自己的草书，笔势如长枪大戟，看似纵横无度，实则每一笔都沉实有力，那是他遍历世事、饱读诗书后，自然而然的精神外化。这份“拙”，是洗尽铅华后的质朴，是历经沉淀后的厚重，是“无意于佳乃佳”的至高境界，比刻意的“巧”更有嚼头，更能触动人心。

“拙多于巧”，说到底是一种取舍，一种对艺术本质的坚守。巧是枝叶，能让作品添几分精致；拙是根基，能让作品立得住风骨。没有巧的拙，是真正的笨拙；没有拙的巧，是浮华的空壳。黄庭坚一辈子都在践行这份理念，他精研古人笔法，却不困于成法；他巧用笔墨技巧，却始终让技巧服务于情感与人格的表达。他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是情理的交融。既有对笔墨技巧的敬畏，更有对本真之心的坚守。

如今再读这句书论，依然能感受到穿越千年的温度。在这个凡事追求“快”与“炫”的时代，太多人急于展现技巧，却忘了沉淀本心。黄庭坚的“拙多于巧”，恰似一剂清醒剂：艺术如此，人生亦然。少一些刻意的雕琢，多一些自然的流露；少一些浮躁的炫技，多一些沉厚的积淀；方能抵达真正动人的境界。这不仅是书法的智慧，更是藏在笔墨间的人生情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