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年间,春寒未退。城南一间破瓦房里,梁上垂着一截麻绳,绳尾晃着,像一条没吐完信子的蛇。屋里有股怪味,汗、酒、霉气混在一起,呛得人眼眶发酸。更刺眼的,是地上一只绣花鞋,鞋尖朝里,像还想往屋里走。
![]()
“死了没?”门外有人低声问,语气却不低俗地笑了一声。
“早凉了。”邻里回道,“这妇人命硬,吊了半夜才咽气。”
这话刚落,屋里却“吱呀”一声,像是老梁木喘了口气。
事情得从前一晚说起。
这户人家姓沈,男人沈照,做过军中脚夫,退下来后日日赌酒。妻子柳氏,出身寒门,模样不算俏,却有一双稳当的手。街坊都说,沈照命好,娶了个能挡风雨的女人。
可沈照偏不信。
那夜,沈照醉得眼白翻上天,踉跄回屋,一脚踢翻水缸。
“你这丧门星,”他指着柳氏鼻子骂,“我这辈子就毁在你手里!”
柳氏抿着嘴,低头收拾碎瓦。她心里一阵一阵地凉:这话,她听了十年。
“你要真是个男人,”她轻声说,“就别把气撒在我身上。”
沈照笑了,笑得发狠:“男人?我让你看看什么叫男人!”
他说完,竟从箱底翻出一纸休书,墨迹新鲜,像早就写好。
柳氏愣住了。她盯着那纸,眼前发黑,脑子里却异常清楚:原来,这一刀早就磨好了。
“你要休我?”她问。
“现在就滚。”沈照把休书拍在桌上,“我沈照,不养废人。”
屋外雷声闷滚。柳氏忽然笑了,笑得很轻。
“好。”她说,“我走。”
她没走门,反而转身进了里屋。沈照心里一跳,却又压下去:吓唬人罢了。
不多时,屋里静得出奇。
天亮时,柳氏悬在梁下。
官差来得不慢,验了尸,按了自尽。沈照站在一旁,脸色蜡黄,却一句哭声也没有。
邻人指指点点。
“这男人心真狠。”
“休书都写好了,巴不得她死。”
沈照听着,忽然从怀里掏出那纸休书,递给里正。
“还请作证。”他说。
里正一愣:“人都死了,你还要这休书做什么?”
沈照声音低哑:“给她一个清白。”
众人哗然。
里正展开休书,却发现不对——休书上,柳氏的名字旁,多了一行小字:‘若我有死,非夫之罪。’
笔迹,是柳氏的。
“这……什么时候写的?”里正问。
沈照喉头动了动,心里却翻江倒海:她昨夜的笑,原来不是认命。
第三日夜里,沈照独坐灵前,酒没动一口。烛影晃得他眼睛发疼。
忽然,梁上传来轻响。
“你怕我?”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沈照猛地回头。
柳氏站在门口,衣衫旧,却干净,脖子上没有半点勒痕。
沈照“扑通”跪下,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你……你不是——”
“死?”柳氏笑了笑,“我没死。”
她慢慢说出真相:那夜,她早与城外道姑串通,用假尸替身,瞒过官差。她要的,不是命,是一个结局。
“我若活着,你永远把我踩在脚下。”她轻声道,“我若死了,你才会看清自己。”
沈照捂着脸,泪水从指缝里漏出来。
“那休书……”他哑声问。
“我写的。”柳氏点头,“我不想死后还背个被休的名声。”
她看着他,眼神平静:“你肯当众递休书,是条汉子。”
沈照抬头,哭得像个孩子。
“我不是汉子。”他说,“我只是个懦夫。”
柳氏转身要走。
“你去哪?”沈照急问。
“走我的路。”她停了停,“从今往后,你我两清。”
门合上,夜风吹灭了烛。
后来,沈照戒了酒,卖了房,去边关做了苦役。有人说,他每月都托人送粮到城外的道观。
也有人说,曾在集市上见过一妇人,卖绣活,神情安稳。
至于那夜梁上的绳子,早被拆了。
但街坊至今记得:那男人在灵前递出休书时,腰杆挺得笔直。
柳氏那句话,也被人悄悄传开——
“真汉子,不是逼人去死,是敢让人好好活。”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