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门口的梧桐叶落了我一肩膀,我捏着手里的红本本,心里头跟揣了只小兔子似的。旁边的桂芬比我还紧张,攥着我的手直冒汗,银镯子在手腕上滑来滑去,叮当作响。
"老周,咱这算不算晚节不保?"她低着头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了朵花。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这手干活留下的茧子糙得很,却比年轻时握过的任何手都实在。"啥晚节不保,这叫老来伴,合法的。"
我今年六十六,退休前在设计院当总工,现在每月退休金一万二,不算多,但够我和桂芬俩老人吃香喝辣。桂芬比我小五岁,前几年老伴走了,在小区门口开了个杂货铺,我常去买烟,一来二去就熟了。她人实在,我买包三块五的烟,她总多塞颗糖,说"含着,戒烟"。
领证前我跟儿子透了底,他在上海搞IT,就回了句"爸你高兴就好,别让人骗了"。我知道他啥意思,怕我这退休金成了别人的靶子。可桂芬不是那样的人,上次我感冒,她炖了锅姜汤,骑着三轮车送过来,烫得手通红,还说"趁热喝,发发汗"。
正跟桂芬念叨着中午去吃啥,旁边突然窜出个姑娘,二十来岁,扎着高马尾,眼睛红通通的,一看就是等了半天。
"妈。"她喊了声,声音有点哑。
桂芬愣了下,拉着我介绍:"这是我闺女,晓倩。晓倩,叫周叔。"
晓倩没看我,也没叫人,直愣愣地盯着桂芬手里的红本本,突然"哇"地哭了:"妈你真跟他领证了?那我咋办?"
桂芬的脸一下子白了,拉着闺女往旁边走:"有啥话回家说,别在这儿丢人。"
"我不!"晓倩甩开她的手,突然转向我,扑通就跪下了。这一下把我吓得够呛,赶紧去扶,她却死活不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周叔,我知道你有钱,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我心里咯噔一下,瞅了眼桂芬,她嘴唇哆嗦着,想说啥又没说出来。
"你先起来,有话好好说。"我把她架起来,她的胳膊细得跟麻秆似的,骨头硌得我手疼。
晓倩抹了把脸,抽抽噎噎地说:"我对象......我们俩想买房,首付差二十万,我妈说没钱,你......你能不能借我?就当我借的,以后肯定还。"
风卷着叶子打在我脸上,有点凉。我这才明白,她不是来恭喜的,是来讨债的。
桂芬突然给了晓倩一巴掌,打得自己手都抖:"你这孩子咋这么不懂事!我跟你周叔......"
"妈你打我干啥!"晓倩捂着脸哭,"你不帮我,他帮我不是应该的吗?他拿那么多退休金,帮衬下晚辈咋了?再说你们都领证了,他的不就是你的,你的不就是我的?"
这话跟锥子似的扎我心上。我瞅着桂芬,她眼圈红得像兔子,嘴唇咬得发白,突然抓住我的手:"老周,你别听她的,这钱咱不借,我......"
"阿姨,"我打断她,从兜里掏出烟盒,想抽根烟,手抖得打不着火,"晓倩,你要买房是正经事,可二十万不是小数目。我跟你妈刚领证,这钱......"
"我就知道你不肯!"晓倩抢过话头,眼神里全是怨,"我妈就是被你骗了!你就是看上她老实,想找个人伺候你!"
"你胡说八道啥!"桂芬气得浑身发抖,拉着我就走,"老周咱走,别理这疯丫头。"
我被她拽着往前走,听见晓倩在后面喊:"妈你要是不帮我,我就不认你这个妈了!"
桂芬的脚步顿了下,没回头,手却攥得更紧了。
中午在小饭馆点了俩菜,桂芬没动筷子,就盯着茶杯发呆。"老周,对不住。"她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真不知道她会来这出,这钱......"
"钱的事不急。"我给她夹了块鱼,挑掉刺,"晓倩要买房,你知道?"
桂芬叹了口气,眼圈又红了:"知道,她对象家条件一般,俩孩子攒了好几年,就差这二十万。我那点积蓄前两年给她爸治病花光了,实在拿不出......"
"那你咋不跟我说?"
"我咋说?"她抹了把眼泪,"咱俩刚处对象,我就跟你提钱,像啥样子?再说,你的钱是你的,我不能......"
我没让她往下说。其实我不是舍不得这钱,是觉得这事儿不对劲。晓倩一开口就二十万,还说得这么理直气壮,好像我这退休金天生就该给她填窟窿似的。
下午桂芬回杂货铺,我没跟去,怕晓倩再来闹。刚到家,儿子的电话就来了,劈头盖脸就问:"爸,我听我姑说你领证了?对方闺女当场要你二十万?你没给吧?"
"你咋知道的?"我有点懵。
"我姑在你小区跳广场舞,都看见了!"儿子在那头急吼吼的,"爸我就说吧,人家就是图你的钱!赶紧把证离了!"
我挂了电话,心里头乱糟糟的。坐在沙发上瞅着墙上的日历,去年冬天的事突然冒了出来。那天我发烧在家,桂芬知道了,关了杂货铺来照顾我,给我擦身喂药,夜里就趴在床边守着,第二天冻得直咳嗽。那时候她咋没想过我有多少退休金?
正琢磨着,门铃响了。我以为是桂芬,开门一看,是晓倩,手里拎着袋水果,脸上没了早上的凶气,低着头说:"周叔,上午是我不对,我给你道歉。"
我让她进来,给她倒了杯水。她捏着杯子半天,才小声说:"周叔,我知道我那样不对,可我是真没办法了。那房子我们看好了,交了定金,不买就打水漂了......"
"晓倩,"我看着她,"我跟你妈领证,是想搭个伴过日子,不是想找个闺女来要钱。我这退休金是不少,但那是我跟你妈后半辈子的依靠。"
她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想说啥又没说出来。
"钱我可以借你。"我顿了顿,"但有条件。"
晓倩眼睛亮了:"啥条件?您说!"
"第一,打借条,按银行利息算,啥时候有啥时候还,不催你,但必须还。"我数着手指头,"第二,这钱是我借给你的,跟你妈没关系,以后别拿这事儿跟她闹。第三,我跟你妈过我们的日子,你们小两口过你们的,别总想着啃老,不管是啃你妈,还是啃我。"
晓倩愣了半天,突然站起来给我鞠了个躬:"周叔,谢谢您。您说的我都答应,借条我现在就写。"
她写借条的时候,我给桂芬打了个电话,跟她说了这事儿。她在那头哭了,说"老周你咋这么好"。我笑了,其实我不是好,是明白桂芬的不容易——她疼闺女,我得疼她,这账得这么算。
晚上桂芬过来,手里拎着个保温桶,打开一看,是我爱吃的红烧肉,炖得烂烂的。"晓倩跟我说了。"她坐在我旁边,手在围裙上擦来擦去,"老周,这钱......"
"啥钱不钱的。"我给她盛了碗饭,"咱俩过日子,你的闺女就是我的闺女,该帮的得帮。但规矩得立好,不然日子没法过。"
桂芬扒拉着饭,眼泪掉在碗里,又赶紧抹掉,笑了:"嗯,听你的。"
窗外的月亮爬上来了,照得屋里亮堂堂的。桂芬收拾碗筷时,银镯子又叮当作响,这次听着,比任何时候都顺耳。我知道,往后的日子不会一帆风顺,晓倩说不定还会有这样那样的事,但只要我和桂芬心齐,啥坎儿过不去?
毕竟啊,老来伴不只是搭伙吃饭,是你疼我的难,我懂你的苦,把俩破碎的家,慢慢凑成个暖烘烘的窝。
这就够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