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日本东京。
面对NHK电视台的摄像机,81岁的谷正文坐在椅子上,好半天没吭声。
镜头前的这个老人,当年在国民党保密局可是个狠角儿,外号“活阎王”。
记者刚才提了个问题,关于四十年前那桩轰动一时的吴石案。
按理说,这事儿是谷正文这辈子最露脸的时刻。
他亲手把国民党国防部中将参谋次长吴石——当时级别最高的“红色特工”给揪了出来,顺带着把整个中共台湾省工委连根拔起。
老蒋一高兴,直接通令嘉奖,谷正文的仕途那叫一个风光无限。
可这会儿,谷正文憋了半天,蹦出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吴石这个案子,压了我一辈子。”
紧接着他又叹了口气:“这局我输了,输就输在太相信这双眼睛。”
这就怪了。
人是他抓的,案子是他结的,功劳簿上写着他的名字,对手也早在几十年前就吃了枪子儿。
怎么能叫输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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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把这事儿那个弯转过来,得先看看谷正文那个特别的“生意经”。
谷正文,本名郭同震,年轻那会儿是北大中文系的高材生,甚至还带头搞过学运。
后来不知怎么想的,路走岔了,一头扎进了军统。
这人心狠手黑,连毛人凤都得竖大拇指,说一声“比我还毒”。
在谷正文的脑子里,抓特务这活儿跟信仰没半毛钱关系,这就是买卖。
他晚年写回忆录,大笔一挥,实话实说:“办共党案子,那就是升官发财的快车道。”
为了上这条快车道,他可是什么招都敢使。
翻翻1954年的档案,他手头过的七个案子,有三个卷宗里的证据栏光秃秃的,啥也没有。
可人家不管,照样签字,照样结案。
在他看来,人命就是筹码,吓唬就是手段。
只要钱给够了,或者刑具上得够猛,铁嘴也能撬开,死案也能盘活。
他的逻辑很简单:世上万物,皆可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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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开春,这个逻辑好像又一次灵验了。
那时候中共台湾省工委的一把手叫蔡孝乾。
这人可是走过长征的老资格,按常理推断,骨头应该比铁还硬。
可在谷正文眼里,这人是个有缝的蛋。
蔡孝乾这人生活上太讲究,到了台湾就被花花世界迷了眼,成天西装革履。
最要命的是,他还想把十四岁的小姨子马雯娟弄回大陆。
为了这事,他犯了地下工作的大忌,违反单线联系原则,私下找交通员朱枫帮忙。
这一伸手,尾巴就露出来了。
1950年4月27日,蔡孝乾穿着那身考究的西装,正躲在镇上享受牛排呢,特务们一拥而上,当场按住。
进了审讯室,蔡孝乾心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一边是老虎凳、辣椒水和枪毙,一边是少将头衔、高官厚禄和舒服日子。
这人几乎没怎么犹豫,不到一个礼拜就跪了,一口气吐出四百多人的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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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下,中共在台湾的地下网络算是彻底瘫痪了。
瞧见没?
在谷正文的经验库里,人性就是这么脆。
只要压力给到位,或者诱惑给足了,谁都会做一个“聪明人”该做的选择。
直到他碰上了朱枫和吴石,这套理论撞墙了。
朱枫是专门负责跟吴石接头的交通员。
照谷正文的想法,这么一个富商家的大小姐,平时穿旗袍爱打扮,肯定比蔡孝乾那种老油条好对付。
1950年2月18日,大年初二,特务们在舟山存济医院堵住了朱枫。
朱枫的反应,让谷正文把眼珠子都瞪圆了。
她没求饶,也没讨价还价,而是趁着乱劲儿,从皮衣夹层里抠出金链子金镯子,把二两多黄金分四口,硬生生咽进肚子里。
她是奔着死去的。
谷正文当时就慌了神,赶紧吼着让医生灌泻药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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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倒不是因为他心善,而是按他的生意逻辑,活口才能榨出油水,死人就是废料。
人救回来后,他琢磨着,这回该老实了吧?
毕竟鬼门关走过一遭的人,应该更惜命。
结果呢?
朱枫在后来的每一次提审里,要么闭目养神,要么一言不发。
保密局最后没办法,结案报告里只能写下八个字:“党性坚强,誓死不屈。”
如果说朱枫的硬气让他意外,那吴石的“天真”简直让他怀疑人生。
吴石是谁?
国民党军队里的高层,肩膀上扛着中将牌子,国防部参谋次长。
他给中共送的情报全是核心机密:《台湾战区战略防御图》、金门舟山的兵力布防,甚至连坦克有多少辆、连队番号是啥都一清二楚。
3月1日,谷正文带队抄了吴石的家。
按常理推断,干到这个级别的“内鬼”,如果不图个金山银山,也得给自己留条后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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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正文满心以为能搜出一堆黄白之物。
特务们把屋里屋外翻了个底朝天,最后只翻出来一根金条,重四两。
就这四两金子,还是吴石留给家里人的最后一点活命钱。
谷正文当时就愣在原地:堂堂一个中将,图啥呢?
审讯开始了,这不仅是拷问,更是两种价值观的火星撞地球。
谷正文和叶翔之亲自上阵,手里的刑具那是五花八门。
一百多天的时间里,吴石遭的罪简直没法细说。
看当年的狱中笔记就知道:关进去第十天,一只眼睛就瞎了;第三十天,两条腿肿得站都站不住;到了第五十天,身上皮开肉绽,多处溃烂。
在谷正文的算盘里,这笔账再清楚不过:只要吴石张张嘴,没准能像蔡孝乾那样保住脑袋,退一步说,起码能少受点皮肉之苦。
哪怕吐露点不痛不痒的消息换个安生呢?
可吴石就是不开口。
同一个案子被抓的陈宝仓中将、聂曦上校,一个个全是硬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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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是聂曦,明明知道蔡孝乾已经叛变了,为了通知朱枫撤离,还冒死跑去送信。
这种行为,完全不符合“理性人”避害趋利的本能。
为了怕吴石没等到行刑就死在牢里,特务们后来不得不把刑罚停了。
看着眼前这个被打得没人样的老人,谷正文心里头第一次犯了嘀咕。
他在后来的手稿《吴石案补遗》里写道:“我输了,输在太相信眼睛。”
这话的意思是:肉眼凡胎只能看见皮肉伤,看见证据链,却看不见人心里那股子信仰的劲儿。
他以为只要把肉体砸碎了,意志自然就散了。
但吴石用行动扇了他一巴掌:有些东西,比酷刑硬多了。
1950年6月10日下午4点,台北马场町刑场。
吴石、朱枫、陈宝仓、聂曦被押了上来。
临走前,吴石念了一首诗:“五十七年一梦中,声名志业总成空。
凭将一掬丹心在,泉下差堪对我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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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他五十六岁。
聂曦上校在行刑前被抓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他虽然穿着号服,被大绳捆得结结实实,但那腰杆挺得笔直,脸上一点惧色没有。
后来,他身中七枪牺牲。
朱枫穿着件淡绿碎花旗袍,外面套着深蓝毛线衣,安安静静地走向终点。
枪响人倒,谷正文赢了。
大案破了,保密局立功受奖。
叛徒蔡孝乾也“赢”了。
这人后来混成了台湾情报局少将副主任,甚至还升了中将。
可他这后半辈子过得叫什么日子?
独门独院关着,门口站着宪兵,墙头上拉着铁丝网,院子里养着大狼狗。
连出个门都得打报告,临死前还要逼着儿女改名换姓,生怕被找后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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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赢”,是人过的日子吗?
谷正文一直活到了2007年。
晚年回想吴石案,他承认自己“低估了对手的骨气”。
这不光是佩服对手,更是把自己那套人生哲学给否定了。
他算计了一辈子,把人命当成算盘珠子拨来拨去。
可到了最后,他在医院咽气的时候,九十七岁高龄,家属签字栏里冷清得很,只有一个养女谷美信的名字。
亲生儿女都在美国,没人回来送终。
而那个被他下令枪杀的“穷将军”吴石呢?
2013年,北京西山国家森林公园,无名英雄纪念广场落成。
广场上立着四座雕像,面朝东方,俯瞰着整个北京城。
他们是:吴石、朱枫、陈宝仓、聂曦。
历史这笔账,算到最后,终究是不偏不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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