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我蹲在灶房门口数红包,发现今年走亲戚得先借网贷——这就是我妈嘴里的“年味”。
不是段子。去年村里人情支出飙到户均六千八,比种两季稻还贵。谁家敢少给,第二天闲话就飘满晒谷场:老李家儿子在广东混得不行,红包才两百。面子碎一地,比碎银子还响。
我舅更绝,提前三天把五菱宏光洗了七遍,后备箱塞满旺旺大礼包,每包上面再压一条硬中华。他说这叫“武装到牙齿”,不然表姨夫那关过不去——表姨夫去年给外孙摆满月酒,收礼记账时大声念出声,谁送多少全场听得见。我舅当时只给了三百,被念得耳根子滴血,今年誓要雪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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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雪耻得用钱。他偷偷把两头准备开春配种的母猪卖了,钱换红包装进,猪叫换成鞭炮响。初四晚上回来,舅妈数完剩下的红包钱,坐门槛上哭:猪没了,春荒拿什么买饲料?
我听着心里咯噔一声。小时候走亲戚背的是自家炒的花生,现在背的是债。更惨的是,你明知道这是坑还得跳,因为全村人都在坑底蹲着,谁先爬上去,谁就成了众矢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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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里打工回来的堂哥想破局。今年他带爸妈去海南过年,机票酒店提前订,朋友圈晒椰子树,配文:逃离人情债,清净过大年。结果初五那天,他爹在三亚海边接到老支书电话,说正月十二祠堂祭祖,不到者按老规矩罚五百。老爷子当场血压飙到一百八,连夜抢票往回赶。机票改签费两千二,比罚钱还贵,但他说罚的是钱,丢的是根,不一样。
我看明白了,这根本不是红包的事,是农村熟人社会最后的倔强。谁都穷过,怕的是被当成“混得差”的那个。于是大家集体加码,把亲情炒成期货,价格越炒越高,最后谁也不敢先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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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再炒也有崩盘那天。隔壁村已经出现“躲年族”——年轻人腊月二十九才回家,初一天没亮就溜,红包统一微信转账,备注“心意到,人不到”。老人们骂没规矩,可骂完也得承认:再这么下去,亲戚还没网贷公司亲。
我妈今年终于松口。她把红包换成自家做的腊肉,每条用稻草绑好,贴上红纸,谁嫌少她就一句话:明年日子好了再补。奇怪的是,没人当面撇嘴,反而夸“有年味”。我偷偷算账,成本不到原来三分之一,却换回一桌子真心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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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懂了,亲情不是KPI,不用年年涨。先让自家锅里冒热气,亲戚自然会推门进来取暖。要是锅里没米,再厚的红包也捂不热一张冷板凳。
所以别再问“今年给多少”,先问“今年我过得好不好”。把自己活成体面,比任何压岁钱都长脸。毕竟,穷年不穷心,富了情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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