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重度抑郁后,总把自己关在屋里,饭也吃不下,话更不说一句。医生建议多让她接触鲜活的生命,我琢磨着养狗能让她有个牵挂,跑遍全城宠物店,挑了只黏人的泰迪,毛茸茸的像个小团子,想着能暖热我妈那颗凉透的心。
送狗去的那天,我妈躺在床上没动,连眼皮都没抬。我把泰迪放到她手边,小家伙挺有灵性,用湿乎乎的鼻子蹭她的手,我妈身子僵了僵,没躲开也没回应。我教她怎么喂狗粮、怎么梳毛,她听着,嘴里嗯啊应着,眼神却飘在半空。我心里没底,但也没别的办法,叮嘱了邻居多照应,就回了城里的家。
头一个月,我每天打电话问情况,我妈话还是少,偶尔会说“它挺能吃”“没捣乱”。邻居偷偷拍了张照片发给我,照片里我妈坐在沙发上,泰迪蜷在她腿上,她低头看着狗,脸上没笑,但至少没再躺着发呆。我心里松了口气,觉得这办法总算有点用。
可慢慢的,电话里的语气就变了。我妈开始抱怨“夜里总叫,睡不好”“掉毛太厉害,打扫不完”。我让她把狗关在阳台睡,她又说“可怜得很,哼哼唧唧的”。其实我知道,抑郁的人本身就容易烦躁,一点小事都能放大成负担,只是我没想到,这份“牵挂”会变成新的压力。
有次我周末回去,一进门就闻到股异味。泰迪把尿撒在了地毯上,我妈蹲在地上擦,动作慢吞吞的,额头上全是汗。我想帮忙,她却摆摆手:“不用,你上班累,歇着吧。”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背也比以前驼了,心里发酸。泰迪跑过来蹭我的腿,欢实得很,可我妈看它的眼神,没有喜欢,只有疲惫。
我偷偷翻了她的药盒,药量比以前加了。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摇摇头:“老样子。”夜里我起夜,听见她在客厅叹气,泰迪趴在她脚边,她伸手摸了摸狗的头,声音轻轻的:“你说你,来了也没让我高兴点,倒添了不少麻烦。”
半年后的那天,我正在开会,手机震动个不停,是我妈。接起电话,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你赶紧把它弄走,我实在受不了了。”我心一下子揪起来,问她怎么了。她说早上起来,泰迪把她放在桌上的药扒到了地上,药片撒了一地,她蹲在地上捡,捡着捡着就哭了,哭了好久都停不下来。“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照顾它啊?它需要人陪,需要人遛,我连出门的力气都没有,每天看着它,就觉得更累了……”
我请假赶回去,一进门就看见我妈坐在椅子上,眼睛红肿,泰迪缩在墙角,怯生生地看着她。我把狗装进笼子,我妈看着笼子,突然说了句:“它也没做错什么。”声音里满是愧疚。
路上我给闺蜜打电话,她说我太想当然了,抑郁患者连自己的情绪都掌控不了,怎么可能有精力去照顾另一个生命。我这才反应过来,我以为的“良药”,其实是把额外的责任压在了我妈身上。她要操心狗的吃喝拉撒,要应对它的活泼好动,这些对于一个连起床都需要勇气的人来说,不是慰藉,是煎熬。
把泰迪送给了一个喜欢狗的同事,我回去陪了我妈几天。我没再提养狗的事,只是每天陪她散散步,听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她不想说,我就陪着她沉默。有天傍晚,我们坐在小区的长椅上,夕阳照着她的脸,她轻声说:“其实刚开始,它舔我手的时候,我心里动了一下,觉得好像没那么孤单。可后来……我实在撑不住了。”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我知道,我犯了一个自以为是的错,以为用一种“正确”的方式就能拯救她,却忘了问她真正需要什么。抑郁不是靠一只狗就能驱散的阴霾,它需要的是耐心,是陪伴,是不被催促,不被强加责任的空间。
现在我每个周末都回家,有时候带点她爱吃的点心,有时候就陪着她看看电视。她的状态时好时坏,但至少,她愿意跟我多说几句话了。只是偶尔看到路边的泰迪狗,我总会想起我家那只,想起我妈那句带着哭腔的“你赶紧把它弄走”,心里就一阵难受。原来有些善意,要是没找对方式,反而会变成伤人的负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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